第8章 第七章 醉仙谜局
第七章醉仙谜局
天光微亮,张若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赁居的小院。一夜惊魂,又经狂奔,伤口虽不深,但被那“百草瘴”老者说破隐含“阴湿之气”后,总觉得左臂隐有酸麻之感,并非剧烈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缓慢渗透的不适,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沿着血脉细微处蔓延。
他不敢大意,依老者所言,翻出之前购置的艾草和烈酒。烈酒浇在伤口上,刺痛钻心,他咬紧牙关,用干净布巾蘸着艾草混合烈酒,反复擦拭伤口周围。每擦一下,都感觉皮肉下的酸麻被灼烫驱散些许,但很快又有新的寒意滋生。如此反复多次,直到布巾上不再有异样色泽,伤处皮肤被擦得通红发热,那股阴寒滞涩之感才似乎减轻了些。
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妥当,张若虚已是一身冷汗。他坐在榻边,取出昨夜鬼市所得——那根用布包着的幽蓝毒针,放在油灯下细看。
针长寸许,细如毫毛,若非针尖那点幽蓝,几与寻常绣花针无异。针体非铁非铜,入手极轻,似骨似玉,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光泽。针尖幽蓝深邃,显然淬有剧毒。张若虚不敢以手触碰,用竹镊夹起,凑近观察。针尾并无明显标记,但靠近细看,针体靠近尾端处,似乎有一圈极细微的、螺旋状刻痕,若非目力极佳且有心寻找,绝难发现。
这刻痕……像是某种标识,或是发射机括的卡槽?张若虚对机关暗器所知不多,无法判断。他将毒针重新小心包好,与那方残帕、完整绣帕以及“定海”短剑放在一处。这几样东西,如今是他仅有的、与沉家之谜相关的实物线索。
他疲惫地躺下,脑中却纷乱如麻。疤脸刘手下临死前那句“钥匙、星图”,黑影刺客,湿骨虫的来历,还有苏砚、谢双卿、赵元楷、斗笠人……各色面孔、各样线索交织缠绕。尤其是那黑影,两次现身,皆在关键时刻,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他沉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时是无数湿漉漉的怪虫从井口涌出,爬上他的身体;一时是疤脸刘狰狞的脸在黑暗中逼近;一时又是谢双卿手拈绣帕,对他回眸一笑,笑容却冰冷如霜;最后,是那黑影立在墙头,背对月光,指间幽蓝的针尖闪烁着寒光……
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张若虚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左臂伤处虽不再酸麻,但整条手臂都有些沉重乏力。他心知那湿骨虫的阴毒恐怕并未完全拔除,但眼下也无更好办法。
离与苏砚约定的“醉仙楼”之会,尚有半日。他强打精神,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衫,又将几样要紧物事贴身藏好。腹中饥饿,便出门寻些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他特意选了一家离东关码头稍远、但生意不错的食肆。食客多是码头力夫、小商贩,消息灵通,且不易引起注意。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酱菜,慢条斯理地吃着,耳中却捕捉着四周的议论。
果然,昨夜鬼市的骚动,已在小范围内传开。
“……听说了么?昨儿后半夜,城东‘那边’,死了人!”一个赤膊力夫,呼噜噜吸着面条,含糊地对同伴道。
“哪边?”同伴没反应过来。
“啧,就‘鬼市’呗!”力夫压低声音,“说是疤脸刘手下的一个弟兄,让人用毒针给扎死了,一针毙命,脸都黑了!另一个兄弟逃回去报信,说是遇到硬茬子了,会飞檐走壁,使毒针!”
“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刘爷的人?”同伴咋舌。
“谁知道呢。听说刘爷发了大火,把逃回去那兄弟吊起来打,嫌他没用,没看清对头长相。今儿个一早,码头那边就多了好些生面孔,盯着来往的人,尤其是生面孔,查得可严了。”
“是为寻仇?”
“寻仇是其一。我听说啊,”力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同伴耳朵,“疤脸刘好像丢了一样顶要紧的东西,正发疯似的找呢。死了个手下倒是小事,东西找不到,他上头的人饶不了他。”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那我哪知道。反正不是金银财宝,好像是什么……图?还是钥匙?晦气东西,沾上就没好。”
张若虚默默吃着面,心中了然。疤脸刘果然在找“钥匙”或“星图”,而且压力巨大。他手下在鬼市被毒杀,东西没找到,反而折了人手,难怪要发疯。只是不知,昨夜那黑影杀手,是疤脸刘的仇家,还是另一股势力,意在阻止漕帮找到东西?或者,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杀疤脸刘手下只是灭口?
他吃完面,结了账,又在码头附近看似随意地逛了逛。果然,多了不少目光警惕、四处逡巡的汉子,看打扮做派,与昨日所见疤脸刘手下如出一辙。他尽量避开这些人,远远观察“醉仙楼”。
醉仙楼是东关码头最大的一家酒楼,临水而建,三层高楼,飞檐斗拱,白日里已是宾客盈门,喧嚣热闹。楼下车马轿舆不断,楼上丝竹管弦隐约可闻。正是打听消息、暗中会面的好地方,也容易鱼龙混杂。
张若虚观察着进出的人流,寻找可能的眼线。果然,在酒楼斜对面一个卖梨汤的摊子后,坐着两个闲汉,虽装作喝汤,目光却不时扫过酒楼门口。不远处一个修鞋匠,也过于清闲,对来往行人脚上的鞋子更感兴趣。看来,疤脸刘的人,或许还有其他人,已在此布下眼线。
苏砚选择在此地见面,是自信能避开耳目,还是另有深意?今夜之会,是坦诚相见,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压下心中疑虑,转身离开。眼下需要养精蓄锐,应对夜晚的会面。至于臂伤,他想了想,又去药铺抓了几味祛湿拔毒、安神定惊的药材,嘱咐伙计煎好,带回住处服下。
酉时初,日头西斜。张若虚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作寻常文士打扮,将“定海”短剑藏于袖中暗袋,残帕与毒针用油纸小心包好,贴身收藏。那方完整的绣帕,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在身上。谢双卿所赠之物,或许关键时刻另有他用。
他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并未直奔醉仙楼,而是在东关码头附近闲逛,观察动静。码头依旧忙碌,漕船、商船往来如织,力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疤脸刘手下的人似乎更多了,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张若虚甚至看到了早上在茶楼门口见过的那个刀疤脸、缺耳汉子,正带着两个手下,站在一艘卸货的漕船旁,脸色阴沉地与一个船主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如鹰隼般,不时掠过岸上人群。
张若虚混在人群中,小心避开这些视线。他注意到,除了疤脸刘的人,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活动。几个作商贩打扮,但举止干练、目光沉静的人,散落在码头各处,看似无意,实则也在观察。其中一人,张若虚觉得有些眼熟,略一回想,竟是前日在沉宅外,赵元楷所带的差役之一!虽然换了便服,但其身形步态,瞒不过张若虚的眼睛。
赵元楷的人也来了!而且同样在暗中布控。是为了抓捕苏砚?还是也在等“海墟之钥”的线索?或者,两者皆是?
张若虚心中警惕更甚。今夜醉仙楼,恐怕已成是非之地。
酉时三刻将近。张若虚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衫,向着醉仙楼走去。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酒楼侧面的小巷,那里有一道侧门,通常是酒楼伙计和运送食材的通道,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
侧门虚掩着,一个打着哈欠的伙计正蹲在门口摘菜。张若虚塞给他几个铜钱,低声道:“找人,二楼临窗第三桌。”
伙计瞥了他一眼,掂了掂铜钱,懒洋洋地朝里努努嘴:“自己上去,别走前堂,从后面楼梯。”
张若虚闪身入内。酒楼后厨烟火气蒸腾,人声嘈杂。他按伙计所指,找到一道狭窄的木楼梯,拾级而上。楼梯通向二楼后廊,廊道两侧是雅间。他辨明方向,向前堂临窗位置走去。
醉仙楼二楼,装饰典雅,以屏风隔出若干雅座。此刻华灯初上,正是晚市热闹之时,大半座位已有客人,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临窗第三张桌子,位于二楼靠里的位置,相对僻静,窗外可见运河夜景,灯火璀璨。
张若虚走近时,心跳不禁加快几分。桌边已坐着一人,背对着他,身着灰色布袍,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笠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正是昨夜所见、自称苏砚之人。
他定了定神,走到桌对面,撩袍坐下。
“苏先生?”张若虚低声道。
对面那人缓缓抬起头。笠帽下,是一张苍白、瘦削、但轮廓清晰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下颌留着短须,眼神疲惫却锐利,左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他打量了张若虚片刻,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张兄果然守信。请坐。”
正是昨夜的声音。张若虚稍稍放心,但警惕未减。“苏先生约张某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招来伙计,点了几样小菜,一壶酒。待伙计离去,他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张兄昨夜,可曾入那密室?可曾见到在下所说之物?”
张若虚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入了。也见了。”
苏砚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身体微微前倾:“东西呢?”
“苏先生说的,可是那方绣杏花金蕊的素帕?”张若虚不答反问。
“正是!”苏砚呼吸略显急促,“张兄可曾取得?”
张若虚从怀中取出用布包着的残帕一角,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只寻得此物。苏先生所说的铁檀木匣,桌上只有灰尘印痕,想是已被人取走。这残帕,是在桌脚灰尘中寻得。”
苏砚一把抓过布包,急切打开。当看到那焦黑的残帕时,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抚摸着那金线绣出的蕊心,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愤怒?
“烧了……他们竟然烧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他们?是谁?”张若虚紧盯着他,“可是法曹参军赵元楷?张某在密室中,见到了官靴的印痕。”
苏砚猛地抬头,眼中厉色一闪:“赵元楷?他也配!不过是条嗅到腥味的鬣狗罢了!取走木匣,焚毁丝帕,定是‘他们’所为!‘他们’要抹去一切线索!”
“他们究竟是谁?”张若虚追问。
苏砚却似忽然警醒,迅速将残帕收起,塞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张若虚,眼神复杂:“张兄,非是苏某不信你。只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沉家之事,牵扯之大,远超你我想象。木匣被取走,丝帕被毁,线索已断。张兄,听我一言,就此收手吧。离开扬州,越快越好。”
“离开?”张若虚冷笑一声,“苏先生,张某如今已是身不由己。昨夜密室,若非有人出手相救,险些葬身虫腹。今日鬼市,又遭漕帮疤脸刘手下拦截,若非那使毒针的神秘人,恐难脱身。各方势力皆已将我卷入,此时抽身,只怕为时已晚。”
苏砚闻言,脸色变幻:“你说什么?湿骨虫?毒针?疤脸刘也在找你?”
“不止找我,也在找‘钥匙’和‘星图’。”张若虚将昨夜鬼市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打探湿骨虫和得到毒针的细节,只道侥幸脱身。
苏砚听罢,沉默良久,脸色越发凝重。“湿骨虫重现……‘海市’的人也插手了么……疤脸刘不过是个小卒子,他背后之人……”他喃喃自语,忽然抓住张若虚的手腕,力道极大,“张兄,你切不可再追查下去!立刻离开扬州!那些人……为了‘海墟之钥’,什么都做得出来!沉家便是前车之鉴!”
“苏先生既知凶险,为何自己不离扬州,反而潜回,更邀张某探查密室?”张若虚不为所动,抽回手,直视苏砚双眼,“先生要张某寻帕,究竟所为何事?那帕子,与‘海墟之钥’有何关联?与谢双卿谢娘子,又有何关系?”
听到“谢双卿”三字,苏砚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你见过她?她果然还在扬州!”
“苏先生认得谢娘子?”张若虚步步紧逼。
苏砚脸上肌肉抽搐,似在挣扎,最终颓然一叹,低声道:“她……她本名不叫谢双卿。她姓沉,名……沉湄。是沉公的独女,沉渊的堂妹。”
沉湄!沉岳山的女儿!沉家血案中,传闻也已遇害的沉家小姐!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化名谢双卿,隐匿在扬州城中,以刺绣为生!
张若虚虽早有猜测谢双卿与沉家有关,但听到她真实身份,仍是心中一震。“她既幸存,为何不报官?反而隐姓埋名?”
“报官?”苏砚惨然一笑,眼中尽是嘲讽与悲愤,“张兄以为,当年沉家四十三口,一夜之间尽成白骨,是寻常盗匪所为?扬州府、淮南道,乃至刑部,真的毫不知情?沉湄那孩子,当年是侥幸被老仆藏在枯井中,才逃过一劫。她亲眼看见……看见那些黑衣蒙面之人,手持制式军弩,进退有度,杀人如割草。事后,现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些被翻乱的财物,伪装成盗劫。她一个孤女,如何去报官?又向谁去报官?”
张若虚背脊生寒。制式军弩!这绝非寻常盗匪或江湖势力所能拥有!苏砚虽未明言,但话中之意,呼之欲出——灭沉家满门者,有官方背景,甚至可能就是军队!
“所以,她隐姓埋名,暗中查探真凶?”张若虚问道。
苏砚点头,眼中流露出痛惜:“那孩子,自小聪慧倔强。沉公生前,最是疼爱她。血案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只一心钻研绣艺。我以为她是借此排遣悲恸,直到三年前,她突然失踪,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寻访故旧,查清真相。我苦寻无果,没想到……她竟一直就在扬州,还在用‘天孙锦’的针法……”
“天孙锦?”
“那是沉家祖传的一种刺绣秘法,传女不传男,据说源自海外。针法特殊,所绣图案,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不同纹路。沉湄自幼习得,她绣的帕子,尤其喜欢用金线点蕊,这是她独有的习惯。”苏砚解释道,“那方被焚毁的帕子,应是当年沉公交予她,让她贴身收藏,以作信物或……指引之物。帕上所绣,并非普通杏花,而是依照一幅古星图的部分星宿排列所绣。那幅古星图,传说便是通往‘海墟’之秘的关键之一,沉家世代守护,称之为‘海墟之钥’。”
果然!丝帕与星图有关!张若虚从怀中取出谢双卿(沉湄)所赠的完整绣帕,放在桌上。“苏先生请看,此帕亦是谢娘子所赠,绣有在下拙句。这帕上,可也有星图暗纹?”
苏砚接过绣帕,就着桌上灯光,仔细查看。他脸色越来越凝重,手指微微颤抖,抚过帕角的杏花金蕊,又对着灯光,变换角度观察帕上的潮水暗纹。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惊疑不定:“这……这也是‘天孙锦’针法所绣,这潮水暗纹,与沉家祖传的一幅‘海墟潮信图’极为相似!还有这诗句……‘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星沉海墟……张兄,你这诗句,从何而来?”
“乃张某旧作《春江花月夜》中的残句。”张若虚道,“苏先生是说,这诗句与‘海墟之钥’有关?”
“不是有关,是……”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沉家所藏的那半幅‘海墟之钥’古星图,旁边所题的指引偈语,开头两句正是‘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这是沉家世代口耳相传的绝密,除家主与继承人外,无人知晓!沉湄那孩子,定是从她父亲处得知,故而将这两句绣于帕上!她将此帕赠你,绝非偶然!她是在借你的诗,向你传递讯息,或者说……是在确认你的身份!”
张若虚如遭雷击,呆坐当场。自己信手拈来的诗句,竟然与沉家守护的绝密偈语吻合?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谢双卿(沉湄)赠帕,竟有如此深意?她是在试探自己是否与“海墟之钥”有关?还是说,她认为自己或许能解开其中奥秘?
“苏先生,那偈语全文为何?‘海墟之钥’又究竟指向何处?”张若虚急问。
苏砚却摇了摇头,苦笑道:“苏某只是沉家账房,并非沉氏族人。那偈语全文,只有沉公和沉渊知晓。沉公临终前,是否告知沉湄,亦未可知。至于‘海墟之钥’……传闻那是一处海中秘境的入口图,秘境中藏有前朝遗宝、海外奇珍,甚至……长生之秘。但也有人说,那并非宝藏,而是大凶之地,通往幽冥之海,凡人入之,有去无回。沉家世代行商海外,或与此有关。三年前血案,皆因这幅图而起。如今木匣被取,丝帕被毁,沉湄又隐在暗处……线索只怕已断。”
“不,还未全断。”张若虚沉声道,“至少,谢娘子还在扬州,她知道得比我们多。还有赵元楷,他取走了木匣。疤脸刘也在找星图。甚至昨夜那黑影,使毒针之人,或许也与此有关。各方势力角逐,图谋者众,未必没有机会。”
苏砚看着张若虚,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忧虑:“张兄,你已决心涉入此事?”
“事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张若虚目光坚定,“苏先生,张某虽一介书生,亦知有所为,有所不为。沉家四十三口,血债未偿,真相蒙尘。如今线索纷繁,张某既已入局,自当查个水落石出。何况,那幕后黑手,未必会放过知晓此事之人。”
苏砚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苏某也不再相瞒。张兄若想查下去,或可从三处着手。其一,沉湄那孩子。她既然赠帕于你,又隐在城中,定有所图。或许,她也在等待时机。其二,赵元楷。他取走木匣,定是奉了某人之命。此人或许就在扬州官场,甚至更高。其三,‘海市’。”
“海市?”
“每月朔望之夜,于江心沙洲‘蜃楼矶’暗开的黑市。专营海外奇物、违禁之品,乃至情报消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沉家早年行商,与‘海市’颇有往来。湿骨虫出自南疆疍民鬼师之手,此物重现,或与‘海市’有关。疤脸刘为漕帮办事,漕帮与‘海市’也有千丝万缕联系。张兄若要寻更深线索,‘海市’或可一探。只是……那里比鬼市更险,规矩更大,若无引荐,生面孔难以进入。”
张若虚记下“蜃楼矶”和“海市”,又问道:“苏先生可知,当年沉家血案,除了疑似军方之人,可还有其他线索?比如,那些人身上有无特殊标记?所用兵器、言语口音,有无特别之处?”
苏砚闻言,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闭目良久,才缓缓道:“那夜……火光冲天,杀声四起。苏某因在外核对一批货账,归来稍晚,才侥幸逃过一劫。赶到时,宅中已是一片火海,尸横遍地。我……我只在火场边缘,捡到一物。”他从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烧得焦黑的铁牌,边缘已然变形,但中间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图案,似兽非兽,似鸟非鸟,狰狞诡异。
“这是……”张若虚接过铁牌,入手沉重冰凉,那图案虽残,却透着一股凶戾之气,绝非中土常见纹饰。
“此物是我在侧院墙根下发现,压在一具焦尸下。那焦尸并非沉家之人,穿着黑衣,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这铁牌,或许是那些凶手遗落。”苏砚声音沙哑,“三年来,我暗中查访,却无人识得此图案来历。非官非民,非僧非道,倒像是……海外异族的图腾。”
海外异族图腾?张若虚心中疑云更甚。难道凶手并非中土人士?或是与海外势力勾结?
他还想再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盘问声。张若虚与苏砚同时色变,侧耳倾听。
“……官府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妄动!”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正是赵元楷!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二楼逼近!
“不好!”苏砚低呼一声,迅速将铁牌收起,急道,“张兄,快走!从后窗!”
张若虚反应极快,一把抓起桌上绣帕塞入怀中,与苏砚同时起身。然而,雅座虽有屏风相隔,但出口只有前后两处,前有楼梯,已被赵元楷带人堵住,后窗之下,便是运河!
此时,脚步声已至二楼走廊,正向他们这边而来!
苏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张若虚向后窗推去,低喝道:“张兄先走!我引开他们!记住,小心谢……沉湄,也小心……赵元楷背后之人!”说罢,他不等张若虚回答,一把扯下头上笠帽,掷在地上,转身便向雅座外冲去,口中高喊:“赵元楷!你这狗官!沉家血债,今日便要你偿还!”
他这一喊,顿时吸引了全部注意。走廊上传来赵元楷的厉喝:“抓住他!”以及差役的呼喝与兵刃出鞘之声!
张若虚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苏砚拼死为他创造机会,他不能辜负。他不再迟疑,推开后窗,只见窗外便是黑沉沉的运河水,离水面约有两丈余高。楼下已有差役听到动静,向后巷包抄而来!
他一咬牙,翻身爬上窗台,看准下方一艘停泊的乌篷船顶,纵身跃下!
“噗通!”他落在船篷上,就势一滚,卸去下坠之力,随即毫不停留,翻身落入水中!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屏住呼吸,潜在水下,借着船只阴影的掩护,向对岸泅去。
身后醉仙楼上,传来打斗与呼喝声,很快,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人群的惊呼。
张若虚心中一沉,知道苏砚恐怕已遭不测。他奋力游到对岸,爬上一处石阶,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左臂伤口遇水,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他回头望去,只见醉仙楼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喧嚣一片。而楼下街道上,似乎已有人倒地,被差役围住。
他不敢停留,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借着夜色和河边建筑的阴影,迅速遁走。心中却一片冰凉。苏砚死了。这个可能是唯一知晓部分真相的沉家旧人,为了掩护他,死在了赵元楷手中。
赵元楷为何突然出现在醉仙楼?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苏砚约自己在此相见,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已被人盯上?那“他们”,难道已无孔不入?
还有苏砚临别之言——“小心谢……沉湄,也小心赵元楷背后之人”。他为何让自己小心谢双卿(沉湄)?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有问题?赵元楷背后之人,又是谁?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寒意彻骨。但更冷的,是张若虚的心。醉仙楼之会,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对岸灯火阑珊的醉仙楼,那里依旧喧嚣,仿佛方才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幻梦。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被彻底卷入这场围绕“海墟之钥”的致命漩涡。苏砚用性命告诉了他,这潭水,有多深,有多浑。
下一步,该往何处去?寻找谢双卿(沉湄)?探查赵元楷背后之人?还是冒险一探那神秘的“海市”?
张若虚抹去脸上的水珠,辨明方向,向着赁居的小院,踉跄而去。夜色如墨,将他湿透的身影,一点点吞噬。
(第七章醉仙谜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