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鬼市蜃影
第六章鬼市蜃影
子夜,扬州城褪去白日的喧嚣,沉入酣眠。唯有城东北,古运河一条废弃的支流岔港附近,另一种“热闹”才悄然开场。
此地名曰“鬼市”,非是幽冥鬼祟之市,而是因其交易只在午夜后、黎明前进行,灯火晦暗,人影憧憧,交易之物多为不便见光、来历不明甚至阴邪诡秘之物,故得此名。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求财的,寻物的,打听消息的,了结恩怨的,皆汇聚于此。规矩只有一条:莫问来路,莫究去向,银货两讫,各安天命。
张若虚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褐,脸上略抹了些灶灰,压低斗笠,跟着几个同样打扮低调、行色匆匆的人影,钻进了一条狭窄潮湿的巷道。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不见门户,只有墙根下每隔十余步,放着一盏昏黄如豆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垃圾的腐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香料、药草和铁锈的古怪气味。两侧阴影里,影影绰绰蹲着、站着些人,面前铺着块破布,或摆着几个不起眼的箱笼。无人吆喝,只偶尔有低如蚊蚋的交谈声,和银钱、器物碰撞的轻微脆响。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沾满泥污的陶罐。张若虚走近,佯装端详,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枯瘦如骷髅的脸,眼窝深陷,声音嘶哑:“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玉壶,刚出的水坑,还带着河泥的腥气,要么?”
张若虚摇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粗陋的陶罐,心知所谓“前朝玉壶”纯属鬼扯。他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问道:“打听个事。‘湿骨虫’,听过么?”
那枯瘦黑影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干笑两声:“湿骨虫?郎君问这腌臜玩意儿作甚?那可是吸阴气、噬腐肉的东西,沾上就没好。”
“只是好奇。何处可寻?有何……用途?”张若虚将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放在对方面前的破布上。
黑影迅速将碎银拢入袖中,声音更低了些:“这玩意儿,阴湿古墓、积年老井里头,偶有滋生。专啃骨头缝里的骨髓,被它沾上,皮肉不伤,骨头却酥烂如泥,歹毒得很。早年有些盗墓的用来对付守墓的毒虫,或是……处理些不好埋的‘东西’。这些年不多见了。郎君若要寻,得去那些百年以上的老井、废窖深处碰碰运气。不过,可得小心,那东西邪性,听说怕火,也怕……”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一直闭目养神、头戴破毡帽的汉子忽然咳嗽一声。枯瘦黑影立刻闭嘴,垂下头,摆弄起他的“前朝玉壶”,不再言语。
张若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起身离开。看来“湿骨虫”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在这鬼市,也是个忌讳的话题。百年老井、废窖……沉家老宅那口井,显然符合条件。只是,那密室中的湿骨虫数量如此之多,绝非自然滋生,倒像是……有人蓄养?
他继续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留意着周围摊贩和往来行人的交谈片段。有人低声讨价还价一柄带血的匕首,有人神秘兮兮地展示一块刻着古怪符文的龟甲,还有人窃窃私语着某位富商新得的“海外异宝”。
“……听说了么?前两日,南门外乱葬岗,挖出几具尸首,骨头都空了,只剩皮囊……”
“漕帮疤脸刘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码头上盯得紧……”
“少打听!疤脸刘也是你能念叨的?小心你那舌头!”
“昨晚西城那边不太平,好像有贼,还动了火,后来没声了……”
零碎的信息涌入耳中。乱葬岗空骨尸首,或许与湿骨虫有关?疤脸刘,果然是漕帮的人,且在寻找某物。西城动静,指的或许就是自己昨夜在沉宅的遭遇。
张若虚心中渐渐有数。他需要找到更可靠的消息来源。鬼市中消息最灵通的,往往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中人”,或是经营特殊行当的“专家”。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尽头隐约有光亮,是一家门脸低矮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帘,帘子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药”字。门楣上悬着一块小木牌,刻着“百草瘴”三字。一股浓烈混杂的药味从帘后飘出,辛辣苦涩,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是一家暗地里售卖各种“特殊药材”,乃至毒物、蛊虫的铺子。张若虚在长安时,曾听刑部的朋友提过,各地鬼市多有此类所在,背景复杂。
他掀帘而入。铺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点着一盏绿幽幽的油灯,灯焰跳跃,映得四壁药柜的阴影张牙舞爪。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正就着油灯,用一把小银刀细细切割一截黑乎乎、仿佛枯树根的东西。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只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要什么?见血的,不见血的,让人说真话的,让人永远闭嘴的,我这儿都有。”
张若虚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有些里面似乎还有活物在缓缓蠕动。“打听两种东西。”
老者停下手中的刀,抬起眼皮。他眼白浑浊,瞳孔却异常细小,在幽绿的灯光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打听消息,价码不同。”
“湿骨虫。还有,疤脸刘。”张若虚言简意赅,将一块成色不错的银饼,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的目光在银饼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张若虚,细细打量着他,尤其是他左臂上包扎的布条。张若虚心中一凛,这老者好毒的眼力,隔着衣服似乎都能察觉到伤口。
“湿骨虫……”老者慢悠悠地放下小刀,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这东西,可不好养。嗜阴湿,食腐髓,尤喜溺毙或水淹之人的骨骼。听客人这意思,是遇上了?”
“略有耳闻,想知其详情,及……克制之法。”张若虚不置可否。
“详情嘛,方才外头那痨病鬼应该也说了些皮毛。”老者嘿嘿低笑两声,声音刺耳,“这东西邪性,但养好了,却是破甲碎骨、毁尸灭迹的上佳之物。早年有些专司‘湿活’的,喜欢用这个。至于克制……火攻最佳,但需持续灼烧。寻常刀剑难伤其甲壳。倒是有些草药烟熏,或雄黄、朱砂等物,可驱散一时。若被大量近身……”他瞥了一眼张若虚的手臂,“剜肉断骨,或可保命。”
张若虚感到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何处可得此虫?或知其来历?”
“来历?”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可不好说。此虫非扬州本地所产,倒像是……南边沿海,那些疍民鬼师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近些年,陆上倒是少见。至于何处可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客人若真想要,得去‘海市’问问。那边常有稀奇古怪的海外之物。不过,‘海市’门槛高,规矩大,生面孔可不好进。”
“海市?”张若虚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鬼市的鬼市,专做海外和大宗买卖。每月朔望之夜,在江心沙洲‘蜃楼矶’。”老者不再多说,显然不打算详细介绍。
张若虚记下“海市”和“蜃楼矶”这两个名字。看来扬州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接着问:“疤脸刘,是何来路?最近在找什么?”
老者似乎对这个问题更谨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专管东关码头到出海口一段水面的‘平安钱’。心狠手辣,脸上那道疤,是早年跟人争码头,被渔叉划的。耳朵缺了一块,据说是被对手生生咬下的。此人近来确实有些反常,手底下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在码头和老仓房一带乱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人。具体找什么,老朽不知。不过……”他凑近了些,药味和口臭扑面而来,“前两天,他手下有个人,在‘醉仙楼’喝多了,嚷嚷着什么‘钥匙’、‘星图’,还说什么‘上面催得紧,再找不到,大家都得喂江猪’。”
钥匙!星图!张若虚心中剧震。果然是“海墟之钥”!疤脸刘也在找!而且似乎受命于“上面”,压力极大。这“上面”,是漕帮更高层,还是……别的势力?
“多谢。”张若虚将银饼往前推了推。
老者麻利地收起银子,又恢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头继续切割他的“树根”。
张若虚转身欲走,老者忽然在身后幽幽道:“客人手臂的伤,虽包扎了,但隐有阴湿之气。若遇过湿骨虫,还是找个靠谱的大夫,用艾草混合烈酒擦洗伤口,再敷上生肌拔毒的膏药为好。否则,溃烂入骨,华佗难救。”
张若虚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掀帘而出。外面清冷的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百草瘴”的老者,眼力见识,绝非寻常卖药的。他最后那句提醒,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他不再停留,快步向鬼市外走去。得到的消息已足够多,此地不宜久留。湿骨虫的来历和克制之法,疤脸刘的动向,以及“海市”这个新线索,都需要消化。尤其是疤脸刘手下在“醉仙楼”的醉话,将“钥匙”、“星图”与漕帮联系了起来。看来,对“海墟之钥”感兴趣的,远不止朝廷、沉家旧人和神秘绣娘,连盘踞运河的漕帮,也涉足其中。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昏暗巷道,回到相对明亮些的主道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两人皆着黑色劲装,身形彪悍,面色不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着家伙。
“朋友,面生得很啊。”左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并非疤脸刘,疤在额头)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在咱们地盘上打听事儿,也不先拜拜码头?”
右边那个塌鼻梁的汉子则盯着张若虚的右手——他下意识地按向了藏在袖中的“定海”短剑剑柄。
是冲自己来的?还是鬼市里常见的敲诈勒索?张若虚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用沙哑的声音道:“两位兄台请了。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海涵。些许茶资,不成敬意。”说着,从怀中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去。
疤脸汉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看你从‘百草瘴’出来,打听的又是湿骨虫、疤脸刘,不是寻常货色。说吧,哪条道上的?谁派你来的?”
果然是盯上自己了。张若虚心念电转,是“百草瘴”那老者告密?还是自己打听消息时,被疤脸刘的人注意到了?
“在下只是替主人跑腿,打听些药材。主人有怪癖,好收集奇虫异草,并无他意。”张若虚继续胡诌,同时暗暗观察四周地形。巷道狭窄,前后被堵,两侧是高墙,不易脱身。
“主人?你主人是谁?”塌鼻梁汉子逼问一步,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家主人姓海,做海外香料生意,近日身体不适,需些特殊药材入药。”张若虚随口编了个姓氏,海外商贾身份最是模糊,难以查证。
“海?”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疤脸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妈的,编瞎话也不打草稿!老子看你就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哥儿几个,最近可不太平,抓回去让刘爷审审!”
话音未落,塌鼻梁汉子已抢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张若虚肩膀!疤脸汉子则抽出腰间短棍,从侧方横扫张若虚膝弯!两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想一举擒下张若虚。
张若虚早有防备,在塌鼻梁手爪即将触及肩膀的刹那,身形猛地向后一缩,险险避过,同时右脚为轴,向左急旋,让过横扫的短棍。他虽非武人,但少时也曾习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更兼这些年游历,反应敏捷。然而,对方是惯于厮杀的江湖汉子,力气、经验都远胜于他。
塌鼻梁一抓落空,变爪为拳,捣向张若虚心口。疤脸汉子短棍回扫,砸向张若虚后脑!劲风扑面,张若虚已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腥气。
避无可避!张若虚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按在剑柄的右手猛地抽出“定海”短剑,也不出鞘,连鞘向上一格!
“锵!”短棍砸在乌木剑鞘上,发出一声闷响。张若虚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短剑几乎脱手。而塌鼻梁的拳头已到胸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锐响!
“噗!”一声闷响,塌鼻梁汉子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赫然插着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短针!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塌鼻梁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双目圆睁,直挺挺向后倒去,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疤脸汉子骇然变色,抬头望向墙头。只见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立在墙头,背对朦胧月色,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冰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什么人?!”疤脸汉子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手中短棍指向墙头黑影。
墙头黑影一言不发,只是手腕一翻,指间寒光又现。
疤脸汉子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张若虚,怪叫一声,转身就向巷道深处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墙头黑影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瞥了张若虚一眼,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墙后。
从遇袭到两名汉子一死一逃,不过几个呼吸间。张若虚持剑而立,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他看着地上塌鼻梁汉子迅速变得青黑的尸体,和那根幽蓝的细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杀人灭口!那黑影是友是敌?若是友,为何不出声,又用如此剧毒之物?若是敌,为何只杀疤脸刘的手下,却又放自己安然离去?而且,看其身形,纤细轻盈,与昨夜沉宅外那蒙面人,颇有几分相似!
是谢双卿?还是另有其人?
此地绝不能久留!张若虚强忍恶心和惊惧,迅速蹲下身,用剑鞘拨开塌鼻梁汉子的衣襟,想看看有无表明身份之物。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一块普通的木牌,别无他物。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将短剑藏回袖中,快步向巷外走去。经过那根幽蓝毒针时,他犹豫了一下,用剑鞘小心将其从尸体上挑出,用一块布裹了,收入怀中。这毒针是重要物证,或许能查出黑影来历。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疤脸汉子逃走后叫来了同伙!
张若虚不再犹豫,发足狂奔,专挑狭窄昏暗的小巷钻。他对城东北这一带不算熟悉,但仗着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七拐八绕,终于将身后的追兵甩脱。躲在一处堆满破木箱的角落,他屏息静听,直到追赶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才松了口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喘息。
夜风穿过巷道,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运河的水腥气。鬼市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另一片黑暗里。张若虚摸出怀中那裹着毒针的布包,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幽蓝的针尖依旧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黑影,毒针,漕帮,湿骨虫,海市,星图……无数线索和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他原本只想探查“鬼园”异象,如今却已深陷泥沼,处处杀机。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明晚,就是朔日,“海市”开市之夜。或许,在那“鬼市的鬼市”,能找到更多关于“海墟之钥”,关于湿骨虫,关于这一切背后黑手的线索。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处理臂上的伤,需要消化今夜所得,更需要为明日“醉仙楼”之约做好准备。苏砚,这位神秘的沉家旧人,究竟知道多少?他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张若虚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鬼市方向那一片朦胧的、浮动着诡异生机的黑暗,转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远处,漕河波涛轻拍堤岸,如同这座城市沉睡中的呼吸。而那呼吸之下,贪婪、阴谋与杀意,正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等待着将更多人吞噬。
(第六章鬼市蜃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