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锦囊疑云
第八章锦囊疑云
踉跄着回到赁居的小院,闩死门扉,张若虚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湿透的衣衫紧贴肌肤,寒意如无数细针,顺着毛孔往里钻,左臂伤口浸泡了河水,此刻更是传来阵阵灼痛与麻木交织的怪异感觉。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苏砚最后的嘶喊,是那重物坠地的闷响,是醉仙楼方向渐渐弥散开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苏砚死了。这个自称沉家账房、知晓部分内情、或许是唯一愿意向他透露线索的人,为了掩护他逃脱,死在了赵元楷手中。是赵元楷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是苏砚行踪暴露,还是自己早已被人盯上?苏砚临别那句“小心谢……沉湄,也小心赵元楷背后之人”,又意味着什么?谢双卿(沉湄)赠帕,究竟是善意指引,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赵元楷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
无数疑问如沉渣泛起,搅得他心绪不宁。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苏砚的死,意味着关于沉家血案、“海墟之钥”的直接线索,又断了一条。如今,明面上的知情者,似乎只剩下谢双卿、赵元楷,以及那神出鬼没的黑影和疤脸刘背后的人。
他挣扎着站起,脱下湿透的外袍,就着水缸里残留的冷水,擦洗身上污泥。伤口周围的皮肤已有些红肿,触碰之下,隐有麻木感。想起“百草瘴”老者所言,他心中凛然,湿骨虫的阴毒恐未除尽。但现在不是仔细处理伤口的时候,赵元楷既在醉仙楼动手,很可能会全城搜捕。此地虽僻静,也非久留之所。
他迅速换上干爽衣物,将重要之物——残帕、绣帕、毒针、苏砚遗留的焦黑铁牌,以及“定海”短剑——贴身藏好。目光扫过那方谢双卿所赠的绣帕,月下潮纹,金线蕊心,诗句宛然。苏砚说,这帕上的潮水暗纹,与沉家祖传的“海墟潮信图”相似;帕上诗句,竟与“海墟之钥”星图旁的神秘偈语前两句吻合。这绝非巧合。谢双卿赠帕,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她是在试探,还是在指引?苏砚临终前为何要他“小心”她?
正思忖间,他手指无意中拂过帕子边缘,触感略有不同。他心中一动,将绣帕凑近油灯,仔细检视。帕子质地轻薄柔软,是上好的吴绫,并无夹层。但当他反复摩挲帕角那朵杏花时,指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感。他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挑开金线蕊心最中央、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线头松开,竟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缝隙撑开些许,里面并非夹层,而是……一根卷成细针状的、淡金色的丝线!这丝线比绣花的金线更细,几近透明,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帕子本身的丝络融为一体。
张若虚小心翼翼地将这金丝抽出。丝线长约三寸,柔软异常。他将丝线在灯下展开,发现丝线本身并无特别,但丝线的一端,用更细的、近乎无形的丝线,系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扁平的、非金非玉的乳白色薄片。薄片之上,竟以微雕技艺,刻着几行小如蚊蚋的字!
他取来一枚缝衣针,挑亮灯芯,凑到最近,眯起眼睛,勉强辨认:
朔望子正,蜃楼矶北,石鲤叩首,三长两短。示帕为凭。
短短十六字,却让张若虚心头剧震!
朔望子正——每月朔日(初一)和望日(十五)的子时正中。
蜃楼矶北——江心沙洲“蜃楼矶”的北面。
石鲤叩首,三长两短——这是开启某处机关或进入某地的暗号。
示帕为凭——以这方绣帕为凭证。
这是进入“海市”的密语和凭证!谢双卿在赠帕之时,就已将这进入神秘“海市”的线索,藏在了帕中!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探查沉家之事,会与苏砚接触,甚至……会需要借助“海市”来寻找答案?
是了,苏砚也提过,“海市”是追查线索的关键之处,但若无引荐,生面孔难入。谢双卿此举,是为他铺路?还是引他入彀?
今日是三月十三,后日,便是望日!子时,蜃楼矶北,“石鲤叩首,三长两短”……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弄清“海市”的凶险程度,以及谢双卿的真实意图。同时,也要防备赵元楷的搜捕。苏砚一死,赵元楷必然全城追查与苏砚接触之人,自己这个陌生面孔,很可能已在追捕名单上。
他小心地将金丝与薄片卷好,重新塞回杏花花蕊的线头内,恢复原状。这方绣帕,如今不仅是信物,更是通往“海市”的钥匙。必须妥善保管。
刚将绣帕收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一个粗鲁的声音高喊着,伴随着砰砰的撞门声。
张若虚心脏骤缩。来得这么快!是赵元楷的人,还是例行巡查?他迅速扫视屋内,并无任何与沉家、苏砚相关的明显物件留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定海”短剑藏于袖中暗袋,走到门后,沉声问道:“何人深夜敲门?在下已然歇息。”
“少废话!快开门!奉命搜查逃犯!”门外之人不耐烦地喝道,撞门声更重了。
张若虚知道躲不过,慢慢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四五个手持火把、腰挎横刀的差役,为首一人身材粗壮,面生横肉,正是赵元楷手下的一名班头,张若虚在醉仙楼外见过。
那班头举着火把,上下打量着张若虚,目光锐利:“你就是张若虚?今日午后,可曾去过东关码头醉仙楼?”
“在下张若虚,今日确曾路过东关码头,但并未进过醉仙楼。不知官爷有何见教?”张若虚神色坦然,语气平静。
“路过?”班头冷笑一声,猛地推开院门,带人闯了进来,火把将小院照得通明,“有人看见你与一名在逃要犯在醉仙楼密会!那要犯拒捕身亡,你与他同坐一桌,岂能不知?来人,搜!”
差役们如狼似虎,冲进屋内翻箱倒柜。张若虚站在院中,袖中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剑柄,面上却不动声色:“官爷明鉴,在下今日一直在寓所读书,未曾出门。想必是有人看错了。不知那要犯是何人?犯了何事?”
“看错了?”班头盯着张若虚,眼神阴鸷,“那要犯名唤苏三,乃三年前沉家灭门案的在逃嫌犯!今日在醉仙楼与人密会,传递消息,被赵大人当场撞破,拒捕跳楼身亡!临死前,高喊同党姓名,其中便有‘张生’二字!你姓张,又住在东关附近,岂会如此巧合?”
苏三?这恐怕是苏砚的化名。张若虚心中冷笑,赵元楷果然要坐实苏砚的“凶手”身份,甚至可能以此为由,将沉家血案彻底了结。而自己,则成了苏砚的“同党”。
“官爷,天下姓张者何其多,岂能因一字相同便断定是在下?至于沉家旧案,在下离乡多年,近日方归,更是一无所知。还请官爷明察。”张若虚不卑不亢。
此时,进屋搜查的差役纷纷出来,禀报道:“头儿,屋里搜过了,只有些寻常衣物书籍,并无违禁之物,也无金银细软。”
班头眉头紧皱,显然没找到预期中的“证据”。他盯着张若虚,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张若虚神色平静,目光坦然。
“你说你今日未出门,可有人证?”班头不甘心地问。
“独居于此,并无人证。”张若虚道,“但在下白日里曾去‘漱玉斋’书坊购书,掌柜或可作证。”他随口说了个书坊名字,离此不远,且此时早已关门,无法立刻对证,只为拖延。
班头显然不信,但一时也找不到把柄。他狐疑地又打量了张若虚几眼,尤其在他左臂停留了片刻——张若虚换衣时已重新包扎,外表看不出异常。
“哼,今日算你走运。”班头挥了挥手,差役们退出小院,“不过,苏三一案,尚未了结。近日城中不太平,你好生在家待着,随时听候传唤!若有隐瞒,休怪王法无情!”
“多谢官爷提醒,在下明白。”张若虚拱手道。
差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火光渐远。张若虚关上院门,背靠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已全是冷汗。好险!若非自己提前将重要物品贴身藏好,又处理了湿衣,方才恐怕难以过关。赵元楷果然在搜捕,且将苏砚定为“凶犯”,自己也被盯上了。那班头虽未抓到把柄,但必然不会轻易罢休。
此地不能再住了。赵元楷的人很可能还会再来,或暗中监视。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只带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将重要物品贴身藏好。想了想,又取出笔墨,模仿苏砚的字迹(他在醉仙楼见过苏砚点菜时写的单子,略记笔画),在一张纸条上匆匆写下:“事急,速离扬州。勿信赵。图在匣,匣在……”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苏砚并未说明木匣在何处,他略一思忖,续写道:“……海市。”然后将纸条小心折好,塞进那方残帕的焦黑边缘夹层内。
这是故布疑阵。若此物不慎落入赵元楷或他人手中,或可误导其将注意力引向“海市”,为自己争取时间。至于“勿信赵”三字,或许能提醒可能看到此物的人(比如谢双卿),对赵元楷保持警惕。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轻轻拉开后窗,翻身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扬州城的夜晚,依旧繁华与静谧交织。主街尚有灯火,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而僻静小巷,则被黑暗笼罩,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单调地回响。
张若虚专挑阴暗小巷穿行,避开巡夜的坊丁和可能存在的眼线。他需要找一个临时的藏身之所,挨过明日,等待明晚子时的“海市”之会。客栈不能住,熟人家更不能去。他忽然想起,城西有一片荒废的园子,原是一富商别业,后家道中落,园子荒废多年,平时少有人去,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他小心翼翼地穿街过巷,向城西潜行。路上,他果然又遇到了两拨巡查的差役,都被他提前避过。看来赵元楷确实加大了搜捕力度,苏砚之死,让他狗急跳墙,急于找出“同党”,或许也是为了找到那可能知晓“海墟之钥”线索之人。
将近子时,他终于抵达城西那片废园。园墙多有坍塌,园内草木深深,在夜色中犹如鬼魅。他寻了一处半塌的亭子,拂去石凳上的尘土,暂作歇脚。寒意侵人,他裹紧衣衫,却无睡意。
苏砚临死前的模样,谢双卿绣帕中的密语,赵元楷阴鸷的眼神,黑影杀手的毒针,疤脸刘脸上的刀疤……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还有怀中那方残帕,那块焦黑的、刻着诡异图腾的铁牌。
他取出铁牌,再次就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图案扭曲狰狞,似兽非兽,有尖喙利爪,又有羽翼之形,风格迥异于中土。苏砚说是海外异族图腾,会是哪一族?东瀛?新罗?还是更远的南海番邦?灭门沉家的凶手,难道真是海外之人?他们如何能驱使疑似官军的力量?又与“海墟之钥”有何关联?
还有那湿骨虫,来自南疆疍民鬼师,却又出现在扬州沉家老宅的密道中。是沉家自己蓄养,还是凶手留下?或是后来侵入?
线索如乱麻,千头万绪。而明日此时,他便要踏入那更为神秘莫测、凶险未知的“海市”。那里,会有答案吗?还是更大的陷阱?
夜色渐深,寒意愈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张若虚靠着冰冷的石柱,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推敲着“石鲤叩首,三长两短”这八个字。是叩击的节奏?还是步法?抑或是某种机关开启的序列?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废园中响起早起的鸟鸣。张若虚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但目光已恢复清明。无论如何,他已无退路。苏砚用命换来的线索,谢双卿(沉湄)隐藏在帕中的指引,还有那不知是敌是友、却似乎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黑影杀手……都将他推向“海市”。
他必须去。为了苏砚的死,为了沉家四十三条枉死的人命,也为了自己这被迫卷入漩涡、已然无法脱身的人生。
他将铁牌和残帕仔细收好,摸了摸袖中短剑冰凉的剑柄,又按了按怀中那方藏着密语的绣帕。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白日里,他需要更小心地隐藏行迹,或许可以打探一下“蜃楼矶”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夜晚,他将赴那神秘莫测的“海市”之约。
朔望子正,蜃楼矶北。石鲤叩首,三长两短。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真相之门,他都必须一探究竟了。
晨光熹微,照亮了废园中荒芜的景色,也照亮了张若虚眼中坚定的光芒。新的一天,也是决战前最后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园,如同一个幽灵,再次融入这座苏醒中的、繁华与杀机并存的古城。
(第八章锦囊疑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