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夜探荒宅
第四章夜探荒宅
更深露重,扬州城沉入梦乡。城西沉家老宅外,梆子声刚敲过三更。
张若虚伏在墙头阴影里,已近半个时辰。他换了身深青色窄袖胡服,腰间紧束,袖口扎起,背负一个不大的革囊,内装绳索、短凿、火折等物。那柄“定海”短剑,被他贴身藏在左臂内侧的皮鞘中。
白日里他已来此踩过点。老宅所在的巷子僻静,入夜后更是杳无人迹。但张若虚不敢掉以轻心。昨日赵元楷带人查过此地,难保不会留下暗哨,或是在宅中设下什么陷阱。
他在墙头屏息静听。宅内寂然,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月光被流云遮掩,时明时暗,将院中荒草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
时机差不多了。
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落在墙根松软的泥土上,伏低身形,迅速隐入一丛半人高的枯蒿之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确认四周动静。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他这才矮身,借助荒草和倒塌的廊柱阴影,向院中那口石井摸去。每一步都极轻,踩在松软的泥土和厚厚的落叶上,几无声息。
石井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微光,井台边缘生满墨绿的苔藓。白日里斗笠人和赵元楷都曾在此徘徊,机关所在,张若虚已牢记于心。
他伏在井台边,侧耳倾听片刻,确定井中并无异响,这才伸手,按照苏砚所授,在井台外侧摸索。指尖触到一块略为凸起的方砖,用力一按。“咔”一声轻响,砖块内陷。紧接着,他找到旁边那块可以转动的圆石,依口诀:左三圈,右一回。
圆石转动,机括发出沉闷的“咯咯”声。井台内侧,那块尺许见方的石板,果然缓缓下沉,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咸腥气的冷风,从洞中涌出。
张若虚皱了皱眉。这咸腥气……不似寻常地下土穴应有,倒像是海边洞穴,或是……长期被水浸泡的痕迹。他想起苏砚叮嘱,需待陈腐之气散尽。他屏住呼吸,退开几步,静静等待,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洞口不再有气流涌出。他从革囊中取出蜡烛,用火折点燃,小心用细绳系好,垂入洞口。烛火摇曳了几下,并未熄灭,稳定地燃烧着。空气已可呼吸。
他收起蜡烛,从革囊中取出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井台基座一尊残破的石狮脖颈上,用力拉扯几下,确认稳固。另一端抛入洞中。然后,他将革囊背好,短剑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口中衔住短凿,双手抓紧麻绳,脚蹬洞壁,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石阶陡峭,湿滑异常,生满滑腻的青苔。张若虚步步小心,心中默数台阶。一、二、三……果然,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级。踏到最后一级,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石板地面。
他再次点燃蜡烛,举高观察。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渗着水珠,在烛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顶上不时有水滴落下,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清晰得有些诡异的“滴答”声。甬道不长,尽头向左拐弯,隐入黑暗。
张若虚定了定神,左手持烛,右手虚按剑柄,缓步向前。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空气阴冷潮湿,那淡淡的咸腥气似乎更明显了些。
十步之后,来到拐角。他侧身,先将蜡烛探出,烛光摇曳,照亮了拐角后的空间——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侧石凳,桌上空无一物,积着厚厚的灰尘。石室一侧靠墙立着个空木架,另一侧堆着些破烂的陶罐、木箱,似乎曾被翻检过,凌乱地散落着。
一切与苏砚描述相符。但张若虚的心却沉了下去。太安静了,而且……太干净了。除了灰尘,似乎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斗笠人呢?赵元楷呢?他们白日里探查,难道没进这密室?还是说,他们已经来过了,并且带走了所有东西?
他举着蜡烛,仔细查看地面。灰尘很厚,但隐约可见几处凌乱的脚印,新旧重叠,难以分辨。他走到那堆破烂前,用脚尖轻轻拨开一个倒扣的木箱,里面只有些发霉的布片和碎瓷。又检查了石桌石凳,毫无所得。
苏砚所说的“铁檀木所制、雕刻海波纹的匣子”,不见踪影。
是被斗笠人取走了?还是被赵元楷查获?亦或,苏砚所说的线索,本就不在此处?
他有些不甘,举烛沿着石壁细细查看。石壁是天然的岩石,开凿痕迹粗粝,并无暗格或机关。走到石室最深处墙角,烛光晃动间,他忽然注意到地面灰尘有一处异常——那里灰尘较薄,呈现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印痕,大小正与一个书匣相仿。
印痕很新,边缘还残留着被拂开的灰尘痕迹。有人不久前曾将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又取走了。看灰尘覆盖的程度,最多不超过一两日。
是斗笠人?还是赵元楷?张若虚蹲下身,仔细查看印痕周围。在印痕一侧,他发现了半个淡淡的鞋印,鞋底纹路清晰,是官靴常见的厚底云纹。
赵元楷!白日里他果然进了密室,并且取走了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铁檀木匣!
张若虚心中一凛。若木匣已被赵元楷取走,那苏砚让自己来此,是何用意?难道他不知道赵元楷已先一步?还是说,匣中之物并非关键,或者……这密室中另有玄机?
他正思忖间,手中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火苗被压得极低,几乎熄灭!不是风!这密闭石室中哪来的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陡然窜上。张若虚寒毛倒竖,猛地转身,背靠石壁,短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烛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石壁上,狰狞晃动。石室入口,甬道拐角处,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不是错觉!这石室中,有别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远处水滴声……不,水滴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整个石室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一声轻微的水滴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张若虚悚然回头,只见身后石壁顶端,一滴浑浊的水珠,正缓缓凝聚,滴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是这里吗?不,不对。窥视感来自前方,来自甬道方向!
他缓缓将蜡烛举高,剑尖前指,死死盯住甬道拐角。烛光所及,只有粗糙的岩壁和向下延伸的台阶。但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人!那形状……不规整,湿漉漉的,带着一种黏腻的反光。
张若虚握剑的手沁出冷汗。“定海”短剑在昏暗的烛光下,剑身幽暗,毫无光华,但剑脊那道星河般的纹路,似乎微微温热起来。
苏砚说此剑可“避地下阴湿之气”。难道这密室中,除了机关,还有别的“东西”?
他不敢久留。不管那是什么,此地凶险,必须立刻离开!他不再搜索,慢慢挪动脚步,向石室入口退去,目光不敢有丝毫离开甬道拐角。
就在他即将踏出石室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桌底部,靠近桌腿的角落,似乎有一小片与周围灰尘颜色不同的东西。他脚步一顿,凝神看去。那是一小块布料,颜色暗淡,半掩在灰尘中,只露出一个小角。
鬼使神差地,张若虚弯下腰,用短剑的剑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布料挑了出来。
是一块帕子的残角,比掌心略小,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燎过。布料是上好的越州绫,虽沾满灰尘,仍能看出原本的淡青色。残帕上,绣着一角图案——那是半朵杏花的花瓣,和一点用极细金线绣出的花蕊!绣工精致,与谢双卿所赠帕子如出一辙!
金线绣蕊心!这正是苏砚描述中,那方帕子的特征!只是,它已被烧毁大半,只剩下这一角。
张若虚心中剧震。帕子为何被烧?是谁烧的?是赵元楷搜查时发现的,认为无用,故而焚毁?还是更早之前,就已被人毁去?
他不及细想,迅速将残帕塞入怀中。几乎在同一时刻,甬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仿佛无数湿滑的触手在摩擦岩壁,又像是什么多足的生物在快速爬行。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若虚浑身汗毛倒竖,再不敢停留,一个箭步冲出石室,踏入甬道,头也不回地向台阶冲去!身后那“窸窣”声骤然加快,紧追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咸腥气味!
他拼命向上奔跑,湿滑的台阶几乎让他摔倒。手中蜡烛早已在狂奔中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上方洞口透下的、微弱的月光指引方向。那“窸窣”声和咸腥气如影随形,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到背后传来的、冰冷的湿气!
快!再快一点!
就在他离洞口只有三四级台阶时,头顶忽然一暗!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洞口!
张若虚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抬头,只见洞口处,不知何时蹲伏着一个人影!背对月光,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俯视着他,幽深如古井。
是谁?苏砚?斗笠人?还是赵元楷的手下?
前有堵截,后有不知名的恐怖之物,张若虚瞬间陷入绝境!他右手紧握“定海”短剑,剑身传来的温热感竟奇异地平复了他一丝慌乱。下方,那“窸窣”声已追至脚后,咸腥气扑鼻!
千钧一发之际,封住洞口的那人忽然动了!他不是扑下,而是向旁挪开半步,让出了部分空间,同时,一件东西被他抛了下来,正落在张若虚脚边。
是一个已经擦亮的火折子,火苗在黑暗中顽强地跳跃。
一个压得极低、明显改变了腔调、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清冷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短促而清晰:“点火!扔下去!”
没有时间犹豫!张若虚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起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向身后台阶下的黑暗中掷去!
火折子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落入下方的甬道。借着那一闪而逝的光芒,张若虚惊骇地瞥见,身后的台阶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灰白色、湿漉漉、形似放大了数倍的潮虫的怪虫!它们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甲壳湿滑,口器尖锐,无数细足蠕动,正疯狂向上涌来!火光映照下,它们似乎畏光,攻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洞口那人低喝:“上来!”
张若虚抓住垂下的麻绳,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就在他上半身刚探出洞口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将他猛地拽了上去!
张若虚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去力道,立刻弹起,转身面对那人,同时一脚将洞口的石板踢回原位!
“咔嚓!”机括复位,洞口封死。下方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撞击声,那些怪虫被挡在了下面。
张若虚背靠井台,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湿透衣衫。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月光下,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略显清瘦,个头不高。
“阁下何人?为何相救?”张若虚握紧短剑,沉声问道,气息未匀。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惕,似乎还有一丝……探究?随即,蒙面人一言不发,身形一晃,便如一片黑云般飘上墙头,几个起落,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身法之快,与昨夜苏砚离去时如出一辙。
张若虚没有追,也追不上。他靠在冰冷的井台上,心脏仍在狂跳。夜风一吹,湿透的内衫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这才感到手臂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左手小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正渗出血珠,想来是刚才在甬道中慌乱攀爬时,被粗糙的岩壁所伤。
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脑中却在飞速转动。那些怪虫是什么?这地下密室中怎会滋生如此诡异之物?是沉家早年蓄养?还是后来侵入?那蒙面人又是谁?他(她)为何恰好出现?是跟踪自己而来,还是一直在暗中监视此地?
还有,蒙面人丢下火折子时,那一瞬间,张若虚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冷似梅,又带着点药草的苦味,绝非男子常用。是女子?谢双卿?还是……
他不敢确定。但蒙面人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
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收起麻绳,抹去井台边可能的痕迹,又将那火折子的残骸小心掩埋。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寂的井口,和院内荒芜的夜色,纵身翻出墙外。
回到赁居的小院,闩好门,张若虚才彻底松了口气,几乎虚脱。他点亮油灯,检查伤口,所幸不深。又取出怀中的残帕,在灯下仔细端详。
残帕不过掌心大小,边缘焦黑,触手仍有烟熏火燎之感。上面绣的杏花只剩下一瓣,金线蕊心却依旧清晰。他将谢双卿所赠的完整绣帕取出,两相对比。布料、丝线、绣工,几乎一模一样,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甚至可能是同一块布料裁制!
谢双卿的帕子完整,绣着诗句;密室残帕只剩一角,绣着杏花。这意味着什么?这两方帕子本是一对?还是谢双卿手中那块,是仿制品?亦或,密室中原本有一方完整的、绣着杏花的帕子,被人取走(很可能是赵元楷),临行前焚毁,却遗漏了这一角?
他又想起蒙面人身上那缕清冷梅香。谢双卿身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极淡的香气,只是昨日茶肆中,脂粉与茶香掩盖,未能分明。
难道今夜救他之人,是谢双卿?她也在暗中监视沉家老宅?她与苏砚,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
张若虚感到头痛欲裂。线索纷乱如麻,却理不出头绪。苏砚、谢双卿、斗笠人、赵元楷,还有那未曾露面但势力滔天的幕后黑手……各方势力似乎都围绕着沉家旧事和“海墟之钥”在角逐。而自己,一个本欲置身事外的归乡诗人,却阴差阳错,成了这漩涡中的一叶扁舟。
他将残帕与绣帕并排放置,又拿出“定海”短剑。烛光摇曳,映照着残帕焦黑的边缘,完整帕子上流动的潮水暗纹,以及短剑幽暗剑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星河脉络。
“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他低声念着帕上的诗句。这诗句是他旧作,咏的是春江夜色,浩瀚星空。可如今,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星沉海墟”四字,却仿佛有了别样的意味,与那神秘的“海墟之钥”隐隐呼应。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谢双卿绣此诗句,是单纯欣赏,还是别有用意?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张若虚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臂上伤口隐隐作痛,怀中残帕与绣帕似乎隐隐发烫。今夜密室中的惊魂一幕,那湿滑怪虫的“窸窣”声,蒙面人清冷的眼神,还有赵元楷那半个官靴鞋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
三日后,醉仙楼之约,他必须去。不仅要问苏砚,也要会一会那位神秘的谢娘子。在此之前,他需得养精蓄锐,更要万分小心。
夜色浓稠如墨,将扬州城温柔地包裹。但在那温柔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已现。张若虚知道,从接过那方绣帕开始,从他踏入沉家荒宅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无法回头。
(第四章夜探荒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