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残帕疑云
第三章残帕疑云
张若虚回到城西小院时,暮色已四合。这小院是他数日前抵扬州后临时赁下的,位于相对僻静的崇德坊,一进院落,三间瓦房,院中有株老梅,花期已过,只余虬枝遒劲。清净,正合他意,却不曾想,清净的日子竟如此短暂。
他闩好院门,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老梅下的石凳上坐了。春风穿过枝桠,带着傍晚的凉意。他需要理一理这短短两日间纷至沓来的线索。
夜明珠般的幽绿光点,井中“白手”的传闻,官府讳莫如深的封巷之举,神秘绣娘谢双卿及其精绝的绣技“天孙锦”,沉家老宅井台的密室,斗笠人,以及……法曹参军赵元楷的亲自探查。
这一切,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彼此看似无关,却又隐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线的两端,一端系在三年前那场血腥的灭门之夜,另一端,则遥遥指向某个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运河茶肆中,谢双卿那凄清又隐含惊惶的眉眼。“天孙锦”……前朝宫廷秘技。她与沉家那位绣娘姨母,恐怕不只是远亲那么简单。那方绣帕,也绝非仅仅念旧。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再次展开,对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细看。“春江潮水连海平”,绣工依旧精妙,潮水纹路在灯下似乎真有流动之感。他的指尖抚过那簇杏花的蕊心,金线在指腹下传来极细微的凸起感,并非完全平滑。他心中一动,拿起帕子,凑到灯焰上方不远处,小心地烘烤。
丝绢遇热,微微散发出焦糊气味。他不敢过久炙烤,只是让热度均匀传递。片刻后,他移开帕子,再次凑到灯下细看。
只见那原本淡青色的潮水纹路边缘,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银白的色泽,而在帕子空白的右下角,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缓缓浮现出几行蝇头小楷般的暗纹!那纹路极细,颜色与丝绢本身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辨认,绝难发现。
张若虚心头一跳,连忙凝神看去。那些暗纹并非文字,而是一些奇特的符号,似图非图,似字非字。有的像星辰,有的像波浪,还有的像是扭曲的路径。它们以某种规律排列着,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几个模糊的、类似于篆书的古字,但笔画残缺,难以辨识。
“海……墟……钥……”他勉强辨认出其中两个相对完整的字,心头剧震。
海墟钥!昨夜在茶肆,谢双卿曾提到,江湖传言沉公手里有一幅前朝的海路秘图,引来杀身之祸。难道那秘图,就是“海墟之钥”?而这方看似寻常的绣帕,竟然用如此隐秘的方式,记录了关于它的线索?谢双卿将此帕给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猛地想起,在沉家老宅,谢双卿伏在屋顶,显然是在等那斗笠人。她认识那人?还是追踪那人?那人开启密室的手法娴熟,对沉家别业如此熟悉,会是沉家旧人?还是……三年前那场血案的参与者,或者,是知晓内情者?
而赵元楷的出现,更将事态推向了复杂。一州法曹,掌刑狱缉捕,是实实在在的实权官吏。他出现在沉家荒宅,是例行巡查,还是别有所图?联想到昨夜他亲自带人封禁“鬼园”巷道,今日又现身老宅……官府,或者说赵元楷代表的扬州官府势力,对沉家旧事的态度,恐怕并非表面上的“盗劫结案”那般简单。他们是在寻找什么?掩盖什么?
张若虚将帕子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这方帕子,如今已成烫手山芋,却也可能是揭开迷雾的关键。谢双卿将此物交给他,无论有意无意,都已将他拖入了这潭浑水。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张若虚定了定神,起身进屋,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书案,上面散落着几卷他自长安带回的诗稿和闲书。他坐下,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他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置身事外,将这方帕子交还谢双卿,或者干脆毁去,然后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继续查下去,弄清楚沉家血案的真相,以及那“海墟之钥”究竟是何物?
前者可保平安。他辞官归乡,本就是为了远离长安的倾轧,求一份清净。扬州是故里,亦是漩涡,抽身尚且不晚。
后者……则吉凶难料。沉家四十三条人命的血案,牵扯到可能存在的秘宝,引来神秘绣娘、身份不明的斗笠人,乃至法曹参军的关注,其背后的水之深,恐怕远超想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他眼前浮现出运河码头力夫们谈论“鬼园”时惊惧又神秘的神情,浮现出漕司小吏周平提到“怨气冲天”时闪烁的眼神,也浮现出谢双卿那双看似凄清、深处却藏着决绝与执念的眼睛。
还有那方帕角,用金线绣蕊心的杏花。苏绣中的“金线点蕊”,是极高超的技法,常用于绣制宫廷或寺观的重要纹饰,寓意尊贵或神圣。她将金线用于杏花蕊心,是习惯使然,还是另有暗示?“杏”谐音“幸”,亦与“春”相关,是否暗指“春江”诗,或与“沉”姓有关?
种种疑团,如同蛛网,将他缠绕其中。而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文士的探究之心,属于诗人的敏锐直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都在推动着他,去揭开这层层迷雾。
“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他低声念出帕子上绣的诗句,这是他旧作《春江花月夜》中的残句。谢双卿绣此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她似乎对他的诗作颇为熟悉。
或许,该再去会一会这位谢娘子。有些话,需要当面问清楚。
打定主意,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却了无睡意。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冷。不知那沉寂的“鬼园”之中,今夜是否又有幽绿的光闪烁?
就在他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咔嚓”声。
张若虚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他躺着未动,只是悄然将手伸向了枕下。那里,藏着一柄尺余长的乌木鞘短匕,是他离京时,一位在军中任职的故友所赠,名曰“鱼藏”,虽非神兵,却也锋利轻便,用以防身。
那声音很轻,仿佛夜猫踩过屋瓦,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又是在他全神戒备之时,听得格外分明。来人似乎极为小心,停在墙头,并未立刻下来。
张若虚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夜风拂过院中梅树,发出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墙头上的人也如同消失了一般。
是错觉?还是……
他耐心等待着。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他疑心是否真是自己听错时,墙头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衣袂带风的声响。有人从墙头跃下,落在了院内,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紧接着,是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正朝着他所在的房门缓缓靠近。
张若虚握紧了枕下的短匕,另一只手悄然摸向床边小几上的一只陶碗。若来人破门,他便掷碗示警,同时呼喊。这附近虽非闹市,但也有几户邻居,深夜呼救,总能惊动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也在倾听屋内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张若虚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突然,“笃、笃、笃。”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在静夜中却清晰可闻。
不是破门而入,而是敲门?
张若虚心中微诧,却未放松警惕,沉声问道:“门外何人?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门外沉默了一下,一个刻意压低、略显沙哑的男子声音传来:“可是吴郡张若虚,张校书府上?”
张若虚心中一动。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姓名籍贯,还道出了他曾在秘书省担任的“校书郎”官职。此人绝非寻常毛贼。
“正是张某。尊驾何人?既知张某微名,何不报上姓名,明日再访?”张若虚依旧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门外之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在下姓名不足挂齿,贸然夜访,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有关东关沉氏旧事,欲与张兄一叙。不知张兄可敢开门?”
沉家!果然是为沉家而来!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对方直言沉家,显然是有备而来,且知道自己正在探听沉家之事。是敌是友?是那斗笠人?还是……
他略一思索,缓缓起身,走到门后,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道:“既是谈论沉家旧事,尊驾何不光明正大,白日来访?夤夜至此,恐惹嫌疑。”
门外之人苦笑一声,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张兄见谅。实是白日耳目众多,不便相见。在下绝无恶意,此来只为求证一事,并告知张兄一些……你或许不知的隐情。若张兄不信,可在门内持械,我只在门外言说,绝不踏入一步,如何?”
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张若虚沉吟片刻,对方若真有歹意,方才在墙头便可有所动作,或者直接破门,何必多此一举叩门商议?且听其言辞,不似作伪。
“好,你且说。”张若虚并未开门,只是将耳朵贴近门缝。
“张兄今日是否在城西沉家老宅外,见到一戴斗笠之人,与随后而至的法曹参军赵元楷?”
张若虚心中微凛,对方果然知道!他今日跟踪谢双卿,自问颇为小心,竟还是被人看在眼里。此人若非一直暗中跟踪自己,便是同样在监视沉家老宅,甚至可能……就是那斗笠人本人,或者其同伙。
“阁下究竟是谁?”张若虚不答反问,语气转冷。
“张兄不必紧张,在下与那斗笠人并非一路,与赵参军……也非同道。”门外之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实不相瞒,在下姓苏,单名一个砚字。三年前,曾蒙沉公收留,在沉家东关宅邸,做过一阵子账房。”
苏砚!沉家旧人!那个传闻中唯一可能知晓些内情的账房先生?不是说他三年前就失踪了吗?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扬州!
张若虚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苏先生。听闻先生三年前便已离奇失踪,今日何以现身于此?又怎知张某对沉家之事感兴趣?”
“失踪?”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与嘲讽,“不过是有人希望我‘失踪’罢了。至于张兄……你昨日在运河茶肆,与一位谢姓绣娘相谈甚欢,所论正是沉家‘鬼园’之事。今日又出现在老宅附近窥探。张兄诗名动长安,如今辞官归乡,不去吟风弄月,却对一桩三年前已了结的‘盗劫案’如此上心,岂不令人好奇?”
他知道自己和谢双卿在茶肆的会面!张若虚背后渗出冷汗。自己这两日的行踪,恐怕一直在此人,或者其他有心人的注视之下。
“张某只是好奇罢了。”张若虚道,“苏先生既为沉家旧人,当知三年前血案真相。不知今日前来,是要告知张某什么隐情?”
门外沉默了片刻,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更加低沉凝重:“张兄,沉家之事,水深难测。牵扯之广,远超你的想象。那谢姓女子,身份复杂,其所图未必单纯。赵元楷身为法曹,对此事紧追不舍,也未必是为求真相。至于今日那斗笠人……其来历更是蹊跷。张兄,听我一言,此事绝非你一个辞官归乡的文士所能插手。趁如今尚未深陷,及早抽身,方是上策。”
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隐含警告,甚至带着一丝威胁。但张若虚却听出了别的意味。苏砚深夜冒险前来,若只为劝他“抽身”,大可不必。他分明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或者说,是想借自己达成某种目的。
“苏先生好意,张某心领。”张若虚缓缓道,“只是张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解惑。”
“张兄请讲。”
“先生既劝张某抽身,想必是认为此事凶险。然而,先生自己身为沉家旧人,知晓内情,非但不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反而潜回扬州,暗中探查,甚至知晓张某行踪。先生所为,岂不是自陷险地?先生所图,又是什么?”
门外再次陷入沉默。夜风似乎更凉了,穿过门缝,带来丝丝寒意。
良久,苏砚才幽幽叹道:“张兄果然心思敏锐。不错,苏某潜回扬州,确有不得不为之事。沉公待我恩重如山,沉家上下四十三口,血债未偿,苏某……岂能苟安?”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愤与决绝,“至于苏某所图……张兄可知,沉家因何招来灭门之祸?”
“愿闻其详。”
“皆因一幅图。”苏砚一字一顿道,“一幅……不该存在于世,却又被无数人觊觎的‘海墟之钥’星图!”
张若虚心中剧震,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那方绣帕。果然!谢双卿帕上的暗纹,苏砚口中的星图,还有沉家血案,都指向这所谓的“海墟之钥”!
“此图现在何处?”张若虚沉声问。
“不知。”苏砚回答得干脆,“三年前那夜,混乱之中,此图便已不知所踪。或许已被贼人夺去,或许……还藏在某处。但正因其下落不明,那些人才会如嗅到血腥的豺狼,始终在扬州徘徊不去!沉家老宅,东关鬼园,乃至任何可能与沉家有关的地方,都不得安宁!”
“那些人?是指谁?”
“张兄以为,能在一夜之间,将防卫森严的沉家灭门,事后又能让刑部、扬州府以‘盗劫’草草结案,并压下所有质疑的,会是寻常江湖匪类么?”苏砚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讥诮。
张若虚背脊生寒。他早已猜到沉家灭门非同小可,但此刻从幸存者口中说出,依旧令人心悸。能让一州官府,乃至刑部都为之遮掩的势力……
“是朝中之人?”他低声问。
门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苏先生今夜前来,不会只为告知张某这些吧?”张若虚道,“先生若有差遣,不妨明言。”
苏砚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张兄快人快语。苏某确有一事相求。张兄今日既已去过沉家老宅,想必也看到了那井台机关。不瞒张兄,那密室之中,或许藏有与星图下落相关的线索。然如今赵元楷已然注意到那里,再想潜入,难如登天。苏某身份敏感,不便露面。而张兄你,新近回扬,与沉家素无瓜葛,又是颇有清名的士子,即便被赵元楷察觉,亦有转圜余地。”
“你想让我,去探那密室?”张若虚眉头紧锁。
“非是强求,只是……此事或许唯有张兄有机会为之。”苏砚道,“苏某可告知张兄开启机关之法,以及密室内的粗略布局。张兄入内,只需寻找一物——一方以金线绣杏花蕊心的素帕。若见到,务必取出。”
金线绣杏花蕊心的素帕!张若虚心头剧震,手下意识地再次按向怀中。苏砚要找的,竟是谢双卿给自己的这方帕子?还是说,密室中另有同样的帕子?
“此帕有何紧要?”他强作镇定问道。
“此帕……关系重大,或许能指向星图真正所在。”苏砚没有细说,“张兄,此事凶险,苏某不敢欺瞒。但沉家四十三口,血海深仇,真相蒙尘。苏某苟活至今,唯此一念。张兄若肯援手,苏某感激不尽,将来必有厚报。若张兄不愿涉险,苏某也绝不敢怨怼,只求张兄,莫要将今夜之言,泄露于第三人知晓。”
话已至此,苏砚将选择权交给了张若虚。是冒险一探,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还是明哲保身,就此远离?
张若虚望着门板上晃动的、被月光投下的窗棂影子,心中天人交战。苏砚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密室中是否真有线索?谢双卿给自己的帕子,与密室中的帕子,是否有关联?这苏砚,又真的可信么?
但他知道,从他在茶肆接下那方绣帕,从他对“鬼园”产生好奇,从他被谢双卿和斗笠人、赵元楷相继引入视线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真正“抽身”了。有些秘密,如同水底的暗流,一旦察觉其存在,便已被其力量所牵引。
“机关如何开启?”半晌,张若虚缓缓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苏砚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一段开启井台机关的口诀与步骤。与张若虚今日所见那斗笠人的手法,大同小异,但更为详细,甚至指出了几处可能的机括陷阱。
“……切记,石板开启后,莫要立刻进入,需待其中陈腐之气散尽。内有石阶廿七级,尽头左转,有一石室。帕子……应在一方以铁檀木所制、雕刻海波纹的匣中。若不见,速退,勿要久留,恐有他变。”苏砚仔细叮嘱。
“我如何信你?那密室之中,是否另有危险?”张若虚追问。
苏砚沉默了一下,道:“张兄可持此物。”说着,门缝下方,被悄悄塞入一物。
张若虚俯身拾起,入手冰凉沉重,竟是一柄长不盈尺的短剑。剑鞘乌黑,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剑柄缠着密密的青色丝绳,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色泽深沉的玉环。他轻轻拔剑出鞘半寸,剑身黯淡无光,却在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剑脊一道蜿蜒纹路,如星河倒悬。
“此剑名‘定海’,乃沉公昔日随身之物,可避某些……地下阴湿之气,亦能示警。张兄持之入内,若遇险阻,或可一用。”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此剑,亦是信物。”
张若虚将短剑完全归鞘,握在手中。剑鞘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这柄剑,显然不是凡品。苏砚将此剑交予他,既是取信,恐怕也存了必要时以此剑为凭,联络或求助之意。
“我若取得帕子,如何交予你?”张若虚问。
“三日后,酉时三刻,东关码头,‘醉仙楼’二楼临窗第三张桌子。我自会寻你。”苏砚道,“张兄,务必小心。赵元楷……不可不防。另外,那谢姓女子,也需提防。”
说完,门外传来衣袂破风声。张若虚急忙贴近门缝看去,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如大鸟般掠上墙头,转眼消失在夜色中,身法之快,远超寻常。
院内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手中那柄名为“定海”的短剑,和怀中那方藏着秘密的绣帕,提醒着张若虚,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关好门,回到屋内,重新点亮油灯。将“定海”短剑置于灯下仔细观看。剑身古朴,纹路奇异,剑柄玉环温润,显然常年被人摩挲。这确是旧物,且是主人珍爱之物。苏砚以此剑为凭,可信度增加了几分。
但他的话,依然不能全信。至少,他没有提及谢双卿给他的这方帕子。是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
张若虚又取出怀中绣帕,与“定海”短剑并排放置。帕角杏花,金线蕊心。剑脊纹路,宛若星河。沉家,“海墟之钥”,星图,秘帕,短剑……这一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苏砚最后那句“赵元楷不可不防,谢姓女子也需提防”,更是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法曹参军,神秘绣娘,失踪的沉家账房……这三方,究竟谁是友,谁是敌?亦或,各有图谋?
他将短剑藏于枕下,绣帕贴身收好。三日后的“醉仙楼”之约,是下一步的关键。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做出决定——是否要冒险,去探一探那沉家老宅的密室?
窗外,月色被流云遮掩,大地陷入更深的黑暗。扬州城的春夜,依旧温柔,但那温柔之下,已潜藏着噬人的暗流与杀机。
(第三章残帕疑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