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扬州春夜
第一卷:扬州谜案
第一章扬州春夜
茶肆里灯火昏黄,将谢双卿低垂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她指尖捻着那方素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窗外流淌的运河水。
“张公子可听说过……三年前,东关码头沉家的事?”
张若虚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滞。
沉家。
他怎会不知。三年前他尚在长安,于秘书省任校书郎闲职时,便从往来文牍和同僚私语中,零星听过“扬州沉氏”四字。江淮转运使衙门呈上的奏报里,这个姓氏总是与“盐课”、“漕粮”、“海舶”连在一起。而三年前那个秋夜过后,所有公文里,“沉岳山”这个名字旁,都添了朱笔批注的“殁”字,死因栏里写着简简单单两个墨字:“盗劫”。
可若真是寻常盗劫,何至于满门四十三口,上至花甲老翁,下至襁褓婴孩,无一活口?又何至于惊动刑部、御史台,甚至内侍省都派了人南下“协查”?最后,竟以“江洋大盗所为,已剿灭”草草结案,偌大家产充公,那座五进大宅贴上封条,不过半年,便成了扬州人口中夜啼可止的“鬼园”。
“略知一二。”张若虚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沉闷一响,“不是说,早已结案了么?”
“结案?”谢双卿抬起头,眼中那抹凄清里陡然迸出一丝尖锐的讽意,“张公子信么?沉公常年经办盐漕,结交多少江湖豪杰、拳师护院?宅邸紧邻漕运兵丁巡更的东关码头,何等森严?寻常水匪盗贼,莫说杀人,便是想摸进后院柴房,也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见张若虚凝神静听,并无打断之意,才续道:“那夜之后,坊间传言纷纷。有说沉家得罪了东海巨寇,遭了报复;有说沉公手里有一幅前朝的海路秘图,引来杀身之祸;更荒诞的,说沉家后园那口八角古井通着海眼,养着护宅的‘幽泉’水怪,那夜是水怪发了狂性……”
听到“幽泉”二字,张若虚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他想起幼时在扬州,确曾听家中老仆提过,说东关码头左近有些老宅,因靠近运河与古邗沟,地下有暗河与江水相通,年代久了,生些湿滑巨物,也不稀奇。但“水怪发狂,噬杀满门”,这便近乎志怪了。
“这些怪力乱神之谈,不足为信。”张若虚缓缓道,“只是谢娘子方才说,‘鬼园’近来不宁,又是何故?”
谢双卿身子微微前倾,灯火在她眼中跳动:“便是这三四个月的事。先是左近更夫,巡夜时总听得那废园深处,夜半有女子低泣声,呜呜咽咽,随风飘来,寻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接着,是住得近的几户人家,都说入夜后,常瞧见废园墙头,有幽幽的绿光闪烁,忽明忽灭,像鬼火,又像……像极好的夜明珠。”
“夜明珠?”张若虚捕捉到这个词。
“是。而且不止一人看见。坊正带人白日里去查过,园内荒草蔓蔓,蛛网尘封,除了野狐老鼠,并无活物,更不见什么珠光。可一到夜里……”谢双卿声音更轻,“还有更邪门的。前个月,漕帮里两个喝醉的力夫,打赌谁敢翻墙进去,折一枝园中老梅出来。结果……”
“结果如何?”
“结果只有一个爬了出来,人已疯了,只会哆嗦着说‘井里有手……白的……好多手……’,没两日便高烧死了。另一个,至今没见踪影。”谢双卿说到此处,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仿佛春夜的凉意骤然浸透了衣衫,“官府也去查过,只说那力夫是失足落井,井深苔滑,尸身难捞,便封了井口,再不许人靠近。可自此之后,‘鬼园’闹得更凶了。如今一到酉时,东关码头那一片,家家户户早早闭门,连野狗都不往那巷子里钻。”
张若虚沉默片刻,指尖在粗糙的陶碗边缘缓缓摩挲。他自然不信鬼神。但那失踪的力夫,夜半的绿光,井中的“手”……这些碎片背后,恐怕是比鬼神更复杂的东西。
“谢娘子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他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着对面女子。
谢双卿似乎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怔了怔,旋即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瞒公子,妾身……妾身有位远房姨母,原是沉家的绣娘。三年前那夜,也在其中。”她声音有些发哽,“妾身少时家道中落,曾得姨母接济,学了些苏绣皮毛。此番来扬州,本是想寻访姨母故旧,打听些当年旧事,也好祭拜一番,却不想……连那园子都靠近不得,只听了一耳朵的鬼怪传闻。”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念旧的远亲,想祭拜枉死的长辈。但张若虚总觉得,这女子眼中深藏的哀戚与惊惶背后,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尤其是她方才脱口而出的“夜明珠”——寻常绣娘,会对这等珍宝如此敏感么?
“原来如此。”张若虚没有深究,只温和道,“逝者已矣,谢娘子节哀。那‘鬼园’既如此诡异,官府又已明令,娘子还是远离为上。人心之怖,有时远甚鬼蜮。”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谢双卿倏然抬眼,望向张若虚。眼前这位青衫落拓的公子,眼神清澈明净,却又似能洞察人心。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有些事,有些深埋的秘密,此刻万万不能说,不能露。
“公子说的是。”她低声道,重新拿起那方帕子,指尖划过“春江潮水连海平”的字迹,声音几不可闻,“是妾身执念了。只是今夜见公子品评绣工,言语不俗,又听口音是乡人,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扰了公子清听,实在抱歉。”
“无妨。”张若虚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运河上的画舫歌声也渐渐稀落,“夜已深了,谢娘子孤身一人,住何处?可需张某相送一程?”
“多谢公子好意,妾身暂居城南的云来客栈,不远,自行回去便好。”谢双卿起身,敛衽一礼,将那方素帕轻轻推回张若虚面前,“这帕子……公子若不嫌弃粗陋,便留着吧。上面的字,妾身绣时,也想着张公子的诗,想来是缘分。”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下了茶肆的吱呀木梯,青色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流动的灯火与夜色中。
张若虚没有立刻去拿那方帕子。他望着窗外运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又看了看对街那已然打烊、匾额在夜色中模糊的“沉记绸缎庄”旧址,眉头渐渐锁紧。
沉家灭门,绝非盗劫。那力夫口中的“井中白手”,谢双卿提到的“夜半绿光”,恐怕也非空穴来风。而这突然回到扬州,身怀绝技又对沉家旧事过分关注的绣娘,真的只是为祭拜一位远房姨母么?
还有,她为何偏偏找上自己?真的是巧合?
他伸出手,拈起那方素帕。丝绢柔滑,诗句绣工精绝。他对着灯,仔细看去。“春江潮水”四字用的是淡青色丝线,在灯火映照下,那潮水纹路竟似隐隐有流动之感,针法细腻至极,绝非寻常绣娘能为。帕子角落,那簇不起眼的杏花,蕊心处用了极细的金色丝线,若非对着光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金色丝线……
张若虚忽然想起,少时在扬州,曾听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儒提及,前朝宫廷之中,有一脉秘传绣技,名曰“天孙锦”,能以特殊针法调配丝线光泽,使绣品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纹路,甚至传闻,可用以隐藏极重要的信息。只是安史之乱后,此技便已失传。
这谢双卿的绣工,莫非……
他心中疑窦丛生,将帕子仔细叠好,收入怀中。无论这女子是何来历,目的为何,“沉家鬼园”这潭水,只怕比他想象得更深。而自己此番辞官归乡,本想求个清净,恐怕是难得清静了。
付了茶钱,张若虚踱出茶肆。春风依旧和暖,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与隐约的盐味。他信步向东关码头方向走去,并非要去那“鬼园”,只是想远远看看。
越靠近码头,行人果然越发稀少。原本该是灯火通明、力夫漕船往来不绝的繁忙河段,此刻竟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艘泊岸的漕船悬挂着气死风灯,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远处,一片高墙深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不见半点灯火,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那便是沉宅,如今的“鬼园”。高墙内的飞檐斗拱,在微弱的星光下只显出狰狞的剪影。夜风吹过,园中老树发出呜呜的声响,果然像是女子的低泣。
张若虚驻足望了片刻,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高墙东北角一座废弃的望楼顶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幽绿色光点,如同夏夜流萤,瞬息即灭。
他凝神再看,却只有沉沉的黑暗。
是错觉?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街道传来,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张若虚闪身避入巷口阴影中,只见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皂衣,外罩轻甲,腰佩横刀,赫然是扬州州府的捕快与衙役。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色沉肃,正是扬州法曹参军赵元楷。
这群人奔至沉宅大门前不远处勒马,赵元楷翻身下马,对身后做了个手势。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将一张盖着红色官印的告示,“啪”地贴在了巷口的墙壁上。
火光摇曳,照亮了告示上的大字:
“州府谕令:东关沉氏旧宅,年久失修,恐有坍圮之险,即日起封闭左右巷道,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违者杖三十。开元二十四年三月朔日。”
贴完告示,赵元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带着两名亲信,举着火把,绕着沉宅高墙慢慢巡视,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查看着墙根、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张若虚隐在暗处,心中疑云更浓。一则普通的“危房封闭”告示,何需法曹参军亲自夤夜前来张贴巡视?看赵元楷那如临大敌的神色,与其说是防止百姓靠近危墙,不如说……是在防备墙内的“东西”出来,或是阻止外面的人进去。
他想起谢双卿的话——“官府也去查过,只说那力夫是失足落井,井深苔滑,尸身难捞,便封了井口,再不许人靠近。”
封井。封巷。
官府在掩盖什么?又或者说,在守护什么?
赵元楷巡视一圈,未发现异常,这才率人上马离去。马蹄声渐远,码头重归寂静,只有运河水声潺潺,以及那深宅之中,风吹过荒草与断垣的呜咽。
张若虚从阴影中走出,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沉默的巨兽,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归去。
怀中那方素帕,似乎隐隐发烫。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归乡生活,从这一刻起,已经结束了。这扬州城的春夜,看似花月依旧,实则暗流已开始汹涌。而旋涡的中心,便是那座吞噬了四十三条人命、如今被官符封印的“鬼园”。
他得弄清楚,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好奇,更因为,他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那是只有在长安权力场最深处,才能闻到的、混合着血腥与阴谋的味道。
这味道,竟然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飘进了他本以为可以避开纷争的故里。
夜色深沉,扬州城渐渐沉睡。而某些蛰伏了三年的东西,似乎正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悄然苏醒。
(第一章扬州春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