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血夜惊涛
序章血夜惊涛
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秋,扬州。
夜雨敲打着运河的堤岸,也敲打着沉家紧闭的朱漆大门。这座位于扬州最繁华的东关码头附近的五进大宅,今夜没有一丝灯火透出,唯有门楣上御赐的“盐漕忠谨”匾额,在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中忽隐忽现,字迹淋漓,仿佛未干的血。
宅邸深处,本该是丝竹隐隐的后园水榭,此刻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那不是铁,是人血。
十三个时辰了。
从第一个更夫在坊墙外发现那具被拧断脖子的“盐枭”尸体开始,一场无声的狩猎与屠杀,就在这江南财富与漕运转运的核心之地,悄然拉开帷幕,最终汇聚于这座宅院。
沉岳山靠在冰冷的太湖石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涌出温热。他右手紧握着一柄形制奇古的短剑,剑身幽暗,在雨夜中不起半点光华,唯有剑脊一道若隐若现的蜿蜒纹路,像是凝固的星河。这是他沉家代代相传的“定海”,据说是先祖随鉴真大和尚第六次东渡时,于海上风暴中所得的一块陨铁锻造而成。
“定海针”未能定住今夜这滔天的血海。
他眼前,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人。有他重金礼聘的护院武师,有跟随他跑海二十年、忠心耿耿的老伙计,有他从岭南带回来的昆仑奴力士……甚至,还有他那刚满十岁、最喜欢蹲在码头看漕船的儿子。孩子的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下午新得的、雕成小舟模样的果脯。
雨很大,冲刷着地面的血水,汇入蜿蜒的沟渠,流入连接后园的活水池塘。池水已泛着诡异的暗红。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踩着积水,啪嗒,啪嗒。来人身着内侍省宦官特有的靛青色圆领常服,外罩油衣,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这修罗场格格不入。他手中提着一柄仍在滴血的横刀,刀身狭长,血槽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冷光。在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七八个黑衣人,身形矫健,动作划一,手中兵刃制式统一,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沉公,何苦至此?”宦官开口,声音尖细却柔和,像在劝慰老友,“曹某奉上命而来,只为借贵府一物。交出‘天孙锦’,说出‘海墟之钥’的下落,督公或可念在你多年为朝廷督办漕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赏你沉家一个体面。”
沉岳山咳出一口血沫,盯着那宦官,眼中是刻骨的恨与了然:“曹谨……李林甫的狗……想要我沉家代代守护的东西,去讨好圣人,巩固权势?做梦!”
他猛地抬手,用“定海针”指向后园假山深处那口被荒草半掩的八角古井:“东西……就在井下的海眼里!有本事,自己下去向‘幽泉’讨要!”
曹谨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沉公是明白人,何必拿那无稽的‘鬼园’传说搪塞?那井通的是地下暗河,哪来的海眼?至于‘幽泉’……”他轻轻挥了挥手。
一名黑衣人越众而出,手中端着一架制作精良的军中劲弩,弩箭尖端在雨中闪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弩箭对准了水榭角落。那里,一个衣衫华贵、发髻散乱的妇人瘫坐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正是沉岳山的正妻柳氏。
“嫂夫人怀中的,是沉家最后的血脉了吧?”曹谨的语气依然温和,“多粉雕玉琢的小郎君。沉公,三思。”
沉岳山目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未动。他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高墙移动。那是他的养子苏砚,最机敏、也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砚儿怀中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
“天孙锦”根本不在井中,也不在府库。它被妻子巧手改制成了一件婴孩的襁褓,此刻就在那啼哭不止的幼子身上!而真正的秘密,那幅用苏家秘传“天孙”针法、以夜光宝丝和特殊药液绣在锦缎夹层里的星图海路,早已被苏砚熟记于心。沉岳山此刻的虚张声势,不过是为苏砚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看来沉公是舍不得。”曹谨惋惜地叹了口气,抬起了手。
就在他手指将落未落之际,异变陡生!
“轰——隆——!”
不是雷声。是从那口八角古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紧接着,大地微颤,井口猛地喷涌出大股混着腥咸水汽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半个后园。白雾之中,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是无数湿滑触手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以及一种低沉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奇异呜咽。
“幽泉!”不知哪个黑衣人惊骇地低呼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曹谨,都被那口突然喷涌诡异白雾的古井吸引了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廊柱下的苏砚身影如离弦之箭,猛地蹿上墙头!他怀中紧紧搂着那襁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血泊中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决绝的养父,看了一眼那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即将吞噬而来的恐怖阴影,也看了一眼那嘴角带笑、却比厉鬼更可怕的宦官。
“走!”沉岳山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同时将手中“定海针”奋力掷向曹谨!短剑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
曹谨挥刀格开短剑,眼神一寒:“追!格杀勿论!”
数名黑衣人应声扑向墙头,弩箭破空。苏砚的身影在墙头晃了晃,似乎中箭,却毫不犹豫地翻身跌入墙外更深的黑暗与雨幕中,瞬间消失不见。
曹谨没有亲自去追,他的目光落回了沉岳山身上,又看了看那口渐渐平息、白雾缩回的古怪井口,脸上温和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清理干净。”他淡淡吩咐,“找到那件锦缎。至于沉公……”他走到气息奄奄的沉岳山面前,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李相很欣赏你。可惜,你不该和韦坚走得太近,更不该守着不该守的秘密。你放心,沉家上下,很快都会去陪您。您那位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的侄子,此刻想必已在黄泉路上等您了。”
沉岳山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瞪着曹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曹谨直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洁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雅致的事情。他望着苏砚消失的墙头方向,轻声自语:“跑吧,小子。带着那秘密跑得越远越好。这‘海墟之钥’牵连的,可不仅仅是财富……李相要的,是能献给圣人的、真正的‘长生之望’。这锦绣江南,乃至这万里海疆,迟早掘地三尺……”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竟穿透雨幕,从遥远而黑暗的运河方向隐约传来,又迅速被风雨吞没。
曹谨擦拭刀锋的手微微一顿。
沉岳山涣散的眼眸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彻底黯淡下去。他手中,死死攥着半片从妻子衣襟上扯下的、绣着半句诗的锦缎碎片:
“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
雨,下得更急了。鲜血混着雨水,流入沟渠,汇入池塘,最终注入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了无痕迹。
只有那被丢弃在血泊中的“定海针”短剑,在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时,幽暗的剑脊上,那星河般的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复归沉寂。
扬州首富、掌控江淮盐漕近三成转运的沉家,就在这个秋雨凄迷的深夜,满门灭绝,宅邸沦为“鬼园”。而所有的血腥、秘密与滔天阴谋,都被这场大雨,暂时冲刷进了历史的阴影之中。
直到三年后,开元二十四年的春天,一个本该与这一切毫无瓜葛的诗人,踏着月色,回到了这座依旧笼罩在“鬼园”传闻下的繁华扬州。
大幕徐徐拉开。而那双在长安相府中注视着江南的眼睛,从未真正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