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节
距离雅望之战已经过去了半年。转眼已是深秋。在乌有国本土,盐津盟掀起了对城防的讨伐运动,运动失败后,主要领袖或被捕或潜逃。鹤峦在凉雾的安排下躲去了屹立岛,一面协理屹立岛的医务工作,一面暗中收留其他流落海外的城防人。在雅望,粮食和物资都已经捉襟见肘,城内惨象遍布。子虚国的兰港方面与空幻国的关山方面不失时机地与苍山湖方面展开了谈判,最终协定,飘渺国打开对雅望的海面封锁,让雅望全体军民和平撤回乌有国本土。条件是把雅望和屹立岛交给飘渺国。雅望和朱火海东部海域划归子虚国势力范围,屹立岛和朱火海西部海域划归空幻国势力范围。
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关霞在废镇农研所的日子倒过得很平静。尽管身份低贱,但凭借过硬的科学素养以及和若对他的倚重,加之他的性格一向平和爽快,他逐渐赢得了大家伙儿的敬服。
凉雾现在已经驻扎在屹立岛了,这样不论是联络本土还是雅望都很方便。苍山湖签订和约的消息传来,她和析芦当即决定武力反抗。
而现在,雅望方面唯一的反抗手段就是光镜弹了。这天夜里,趁着夜色掩护,析芦亲自驾机,和凉雾一起降落在了雅望机场。跟从他们的还有几架僚机。利川事先并不知道他们要来,大半夜的被他们叫醒。但他并没有着恼。能让析芦和凉雾冒险穿越敌人的封锁亲自来雅望,一定是要和他商议万分重要而机密的事情。
“现在苍山湖要把我们拱手让给子虚国和空幻国,我和凉雾都决心抗命。你怎么想?”析芦开门见山地问利川。
“我和你们想的一样。”利川凝视着凉雾。
“你也清楚,现在我们只剩下光镜弹了。”凉雾说。
“那就扔出去!光镜弹不扔,那还养着它干嘛。”利川咬牙道,“反正我们也是要和苍山湖撕破脸皮了。子虚国要用飞燃弹报复,那就报复他的吧。反正是本土先抛弃了我们。”
在这析芦和利川都面目凝重的时候,凉雾却微微笑了笑:“你就不好奇,在雅望围城的时候,我是如何让子虚空幻两国相信,我们真的可能投放光镜弹的吗?”
“靠你们千水盟的那些纵横家们?”利川确实没有琢磨过这个问题。
倒是析芦一针见血:“你们打着招工的名义,已经悄悄把雾林山脉的大部分居民都分散转移到中部平原了。”
“中部平原,以及城防。”凉雾赞许地点头。这个析芦,虽然长期偏居小小的屹立岛,对各方势力都表现得隐忍低调,暗地里却把外面的形势推敲得很精细。
“果然是你的计策,真是狡猾啊。”利川哈哈笑起来,笑得开怀而又残忍,“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可不在乎雾林山脉还有没有人住了,这光镜弹我是非投不可。都是为了生存。”
“好,现在我们只剩下两个问题了:投到哪里?怎么投?”凉雾说,“现在雅望海陆空三方都被严密封锁,如果直接从雅望发射光镜弹,只怕还没飞出雅望上空就被拦截了。”
具体的问题提出来后,他们三人都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们三人都已经就这个问题思考很久了,但都只是自己脑子里的毛坯,轻易不能讲出来。
“我的意见是投到千岁津。”终于,析芦发言了,“投放方式么,先想办法秘密转移一枚光镜弹到屹立岛,再从屹立岛用驾机轰炸的方式投放出去。”
“不行。光镜弹一旦解除储放模式就不能恢复,超过临界时间后就会自行起爆。如果你们要用飞机带走光镜弹的话,就必须先解除储放模式,进入待投模式,否则巨大的储放模块根本装不进机舱。除非用运输机装载。”利川立刻否决道。
“但是运输机太笨重。”析芦接口。
“是的,运输机做不到秘密突破敌人的封锁线。”
“那如果我们直接用轰炸机带走待投模式的光镜弹呢?然后马不停蹄,直接飞去敌人的目标投放下去。”析芦说,“本质上就是直接从雅望向敌方投放光镜弹,只是不采用弹道导弹方式,而采用轰炸方式。”
“不行,风险太高。现在只有歼击机是有把握秘密突破封锁的。”凉雾说。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我倒是有个想法。”凉雾犹豫了一下,“在光镜弹部队向本土撤退的途中发射光镜弹。”
“你是说,从船上发射?”利川问。
“是的。在撤退途中,雅望和屹立岛的航空队都会参与护航,而这是顺理成章的,不会引起敌人的更多怀疑。有护航编队在,发射的净空条件会好很多。光镜弹的发射能够更加从容。再者,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敌人会选择在我们撤退途中突袭我们,以夺取光镜弹。一旦陷入了近身海战,敌方的航空力量就会分散开来,以免误伤己方舰船。我想了很久,这是我们能够有的发射光镜弹的最好时机了。”
析芦默默在脑中推演了起来,半晌抬头道:“我赞同。”
利川沉重地点点头。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利川阴冷地说道:“那么,投放的目标,就选在兰港吧。”
析芦刷地看向利川:“不可以。假使炸了兰港,子虚国会拿命来清算雅望的。这不利于雅望的生存。我们现在连气都喘不上,我们的目标是要求生存。但是炸千岁津既能极大削弱敌人的力量,又不会招致亡命的报复。而且千岁津作为子虚空幻两国在南极大洲的兵力集中地,是对雅望最紧切的压迫。远水解不了近渴,兰港就是远水,千岁津则是近水。”
“我赞同析芦的意见。”凉雾沉静地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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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绿又一次来到了这座气势恢宏的地下工事之中。撤退的日子近在眼前,除了道别,她想不出利川有什么别的理由请她过来。等回了本土,他们这些雅望的旧部会如何安置呢?这支几乎是被本土弃置了十数年的光镜弹部队又会被如何安置呢?
利川的手下请她在温暖明亮的大会议室里等候利川。他们为她斟了一壶上好的深度发酵茶,茶饼还是沉船事件以前从本土东部险山地区运来的。这茶饼很有讲究,据说是慧枝的衣冠冢一带的山林里出产的。那里有慧枝生前手植的蔷薇,几十年过去了渐渐开得漫山遍野都是。这一带的茶叶烘烤时会掺入山间的蔷薇花瓣,别有一番幽香。
飞绿怀着永别的心情环视着四周,端起茶杯小口抿起来。茶香醇厚幽深,仿佛有一股暖流从胃部蒸腾遍了周身。
门开了,利川和敬玮走了进来。飞绿抬起头来,向他们致意。利川摆了摆手,又往身后瞧了瞧。飞绿的目光忽地就呆住了。
跟在利川身后的人,是砼言。
飞绿把茶杯“啪”地拍在了桌上。她震惊地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回本土。我一直待在这里。”砼言望着飞绿。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飞绿的语气似乎有些愠怒,“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是我们把砼言先生请来的。”利川拉过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拿贵宾的礼遇待他。他可以作证。”
“是的,利川将军很礼待我。”砼言生怕飞绿动怒似的,连忙说道。飞绿也是这才从砼言嘴里得知,原来利川是一名将官。
“说吧,这回你们要我做什么?”飞绿也不傻,语气阴沉得瘆人。需要拿砼言来要挟她做的事,必定不会是什么她愿意做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利川很轻松地笑道,“这些日子我们光镜弹部队的电力调配会有一些异常。还请飞绿中校不要向苍山湖方面汇报。”
“你们要做什么?”飞绿警觉地问道,“如果只是为了撤退做拆卸工作,为何不允我向苍山湖汇报?”
“比那个要更异常一些。”利川这时候讲话便有些技术人员的味道了。
“那是要做什么?”
利川和敬玮对视了一会。砼言见这会气氛稍有缓和,便借机坐到了飞绿的身旁。他捏了捏飞绿的左手,脸上有些小孩子般恳求的神情,仿佛期待从自己的家长口中听到一个他自己无法左右的决定。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飞绿却转头问砼言。
砼言摇头。
“你都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你求我做什么!”飞绿给气笑了。
“不论是什么,总之一定是很重大的事情。”砼言一本正经地说道,“需要你来拿主意。”他的神情仿佛在说“一切都靠你了”。
“我们要重新设置光镜弹的起爆参数。”利川说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绝密。砼言先生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飞绿中校应该也知道该如何保守秘密。”
飞绿屏息凝神,准备听利川托出他的计划。已经到了这一步,她知道她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再说了,砼言还在他们手上。
“我们会在撤退途中从海面向千岁津发射光镜弹。”利川一字一顿。
砼言和飞绿都愣住了。
“只是为了报复吗?”飞绿问。
“不,是为了保全雅望,”利川语调平静,“和我们自己。”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实质上形同谋反。”飞绿问利川。
“我们就是要谋反。”利川倔强地微笑起来。
一丝一缕的绝望缓缓地爬上了飞绿的脸颊。已经到这份上了,她还能做什么呢?砼言却突然大喝了起来:“那宣冬呢?”
他这么一喊惊醒了飞绿。飞绿腾地站了起来:“我不能答应你们。”
“为了你们的孩子?”利川冷笑一声。飞绿决绝地点头。
“那他们的孩子呢?”利川两手一摊,“你以为,我们雅望所有人老老实实撤回本土,就可以从此安享天伦之乐了吗?你自己想想吧,想想黯月关的那些人,想想忻星的结局,想想你的二姑奶,叶菂先生为什么一辈子都要坚定地待在东南高山地区。”
“还有麦菲少校。”一直在一旁默不吭声的敬玮终于开口了,“您还记得您曾经拜托中部平原的长官照顾他的家小吗?您知道他的妻儿现在怎么样吗?因为麦菲的罪名,他们的耕地又被中部平原行政公署收回,也就是说,又被当地的贵族收回了。他们沦为了农奴。今年夏天,麦菲的儿子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劳作,死了。”
“你在骗我。”飞绿断喝。
敬玮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有些发皱的信封,向飞绿递了过去:“这是屹立岛的析芦转交给我的。夏天的时候他曾假借您的名义向那位长官发函询问过麦菲遗属的情况。”
先是飞绿读了信,然后砼言也接了过来读信。他忽然就想到,这或许就会是他们的宣冬的未来。他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行,这不行。”
“这必须得行。”利川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右拳,“苍山湖是靠不住的,它早就背叛了我们。雅望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不行,不行。”砼言低声喊道。他转头看着飞绿,脸上露出乞求的神色。
“好,我答应你们。”飞绿却并不看砼言。攥住了砼言颤抖的右手,面目庄严地注视着利川和敬玮,她森然道。
敬玮护送着飞绿和砼言离开了会议室。他低声宽慰飞绿道:“您不用担心宣冬。凉雾在本土有派人在保护他,等到时机成熟就把他送来雅望,让您们一家团聚。”
看着三人离去,利川终于是有些疲惫了。他向后躺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抚着。没有人知道,其实在他的心里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留下砼言,并不仅仅是为了要挟飞绿。他在考虑雅望独立之后的事情。雅望如今已是一片废土,而目下雅望范围内唯一有能力领导土木重建工作的人,只有砼言。而飞绿则是负责电力重建工作的最佳人选。
还有,他并不准备轰炸千岁津。他要轰炸兰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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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枫叶又变得火红了。鹤峦倚靠在这张熟悉的白漆老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那片辉煌的火海。这里是苍山湖郊区,这是他曾经念过书的学校。
他是在六天以前从屹立岛潜回本土的。他一回本土,盐津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同伴便活跃了起来。他们都怀着悲愤的心情,急切地谋求着复仇。初夏时的起义失败后,盐津盟的高级领导人牺牲大半,其中便包括了曾在城防的山洞里抚养了鹤峦长大的那些人,以及鹤峦在这所中学读书时的老师。鹤峦还记得在他匆忙逃命的时候,他混入了骚动的人群。这群人吵吵嚷嚷,都在往一个方向挤去。他朝那个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高台,他的中学老师在那高台上被枭首示众。就是这位老师曾鼓励他报考苍山湖的医学院。
他还记得,当年青涩的他犹犹豫豫地说:“可是,这样的话,我会不会显得很胆小?别人都去冲锋陷阵,而我却缩在后面。”
“在战场上杀敌的战士是勇敢的,但我们的战场不止这一个。所有战场上的战士都是勇敢的。”那位老师和蔼地轻轻拍了拍鹤峦的肩膀。那时他还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
他牺牲时也还很年轻。
那些来找鹤峦的盐津盟同伴和他在这个秘密据点已经开了几天的小会了。该布置的事情都布置清楚了,大家又悄悄分散开来,回到了各自的战场。现在,鹤峦的战场就是苍山湖。
初夏起义的失败表明,城防王公从根本上是依附于苍山湖的。只要苍山湖不被撼动,那么城防王公的统治就能稳如磐石。于是,盐津盟再一次和千水盟结盟。这一次的谋划更加隐秘,也更加宏大。他们要在苍山湖发动军事政变,要废除现有的庄园贵族与城市精英的联席议会,并在名义上拥立雁潮为乌有国统领。在政变成功后,计划由鹤峦继续率领原由雁潮统领的苍山湖防务部队讨伐城防。在盐津盟的高级领导人陆续牺牲之后,鹤峦已算是盟内经验丰富、资历深厚的老人了,更兼其正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大家商讨后决定由他来挑这个重担。
而在乌有国其他地方,千水盟也已经埋下了伏笔。在春天时,凉雾的建筑集团打着招工的名义从雾林山脉一带募集了大量人员,分散在了乌有国各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七十年前那场叛军战争中护卫军俘虏的后代,他们世世代代被发配在瘴气阴潮的雾林山脉。表面上,他们是凉雾手下的建筑施工队。实际上,一旦苍山湖的动作成功了,他们便能迅速在地方上配合响应。
再过一周就是政变发动的日子。鹤峦目光穿过窗外这片茂盛的枫林,向远处望去。在枫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前有一片面积不大的空地。少年时代的他很喜欢一个人去那片空地思考一些问题。到医学院念书后,他曾带梅岱来过一次。他和她在那块空地上度过了快活的一下午。他其实想不起来那天下午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似乎就是聊了一下午天。他们都聊了些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天下午他们两人都非常快活。
越过枫林,向南望去,是逐渐由缓变陡的群山。山影渐渐地沉入了墨蓝。
这时,勤务员敲门走了进来:“鹤峦,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鹤峦侧过身来。
“原雅望驻军总司令,恬仙。”勤务员踌躇了一下。
鹤峦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酸涩表情,请勤务员把恬仙带了进来。他们两人算是仇人相见了,但两人都没有眼红。“思嘉”二字到了二人的嘴边,但又都消散了,只通过他们对视的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个来回。许久未见,恬仙的头发全白了,但目光中却闪烁起了在雅望时所没有的光芒。
“恬仙将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鹤峦谨慎地审视着恬仙。
“是千水盟递的话。”恬仙说,“我回本土之后,个中经历一言难尽。千水盟派人来接触我。一番波折之后,我就找到了你。”
“找我有何贵干吗?”
“请允许我加入你们。我能够召集我那些曾在雅望服役的旧部。”恬仙语气铿锵地说道,并从怀中摸出了一封未开封的信件。鹤峦接过信拆开来,里面是凉雾的亲笔信。在凉雾那里,她是对恬仙放心的。
但是鹤峦并没有放心。他一边读信,一边斜眼不住打量着恬仙。恬仙身上没有带武器。学校周边,盐津盟的戒备隐秘而森严,恬仙也带不进其他人来。
“理由呢?”鹤峦叠起信来。
“为了雅望。为了替雅望雪耻。”恬仙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你呢,你想要得到些什么?”鹤峦并不想绕弯子,“或者,你想要让你的家族得到些什么?”
“我没有家族。”恬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都只是所谓家族的一枚棋子。对他们来说,我和雅望都不重要,利用我和雅望赢得对民权系的争斗才最重要。我不关心他们会怎么样。”
最终,鹤峦应允了恬仙。恬仙在后来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没有欺骗鹤峦。
恬仙走后,鹤峦又望向了窗外。越过深湛的群山,是朦胧淡灰的天边。天边再往南,渡过朱火海,是雅望和梅岱。雅望全体军民就要撤回本土了。梅岱也快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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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望开始后撤的日子恰巧是盐津盟与千水盟发动苍山湖军事政变的日子。在雅望的军港,几艘护航的舰船起航了。三艘硕大的客轮也从雅望的民用港口缓缓驶出。只有极少数居民坚决要留在雅望。
又是几艘军舰从军港起航。簇拥在舰队中央的是一艘其貌不扬的小型军舰,但舰身上的涂装显出它与众不同的身份。
那枚已经解除了储放模式的光镜弹就在这艘舰上。
梅岱在第三艘客轮上。她和雅望公立医院的其他几名医生一起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眺望着越来越远的雅望海岸线。
“再也不回来了。”有人喃喃。
一名和梅岱鹤峦一起从苍山湖来的医生对同事们说道:“回本土以后,大家要是上苍山湖来,别忘了来看望我和梅岱呀。”
此话题一开,大家立刻便有了一些伤感。毕竟同事了这么多年。
然而梅岱却有些恍惚。她握住栏杆,脑中又浮现出在雅望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雅望战役中手术室里到处一片血淋淋的场面。那些痛苦的呻吟声又萦绕在了她的耳畔。
她想着不辞而别的鹤峦。他去了哪里?他现在在哪里?她想着至今下落不明的思嘉。她又去了哪里?她现在在哪里?
梅岱向前伸出右手,似乎想抓住已经渐渐看不见了的雅望的影子。她不打算回苍山湖了。她要去城防那座古老的仁潇医院。
航行到第三天时,船队上空突然出现了很多军机。有子虚国的,也有空幻国的。甲板上乱成了一团。但这些军机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客轮。梅岱站在船尾,看见一直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的那支军舰编队正遭受着猛烈的袭击。远远的,她看见海面上也多了许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舰。天空中、海面上,都缠斗了起来。但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雅望方面的抵抗显得有些无力,很快便疏落了下来。客轮上这些来自雅望的人们都含着苦楚的心情旁观了这场败仗。
突然,在那片海战的中央,一片狭窄而刺目的光芒倏地闪耀起来。银白色的烟火里,似乎有一枚尖锐的钢针腾空而起向云层刺去。梅岱惊呼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那枚钢针显得很苍白。它往北而去了。往北是兰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