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节
身后火光映天,关霞和他的部下纵马飞驰,向黑夜深处逃逸。废镇的南面不远处便是大片的原始丛林,那里是他们的奔逃目标。
深邃的黑夜里弥漫着吞噬一切的寂静。从身后那片大火中传来的各种声响仿佛也被他们前方深远的黑暗吸收了进去。弓着身子骑在马上的所有人都一声不响,但他们的心情都很激动。历时三十五天,行动完成了。
这支由关霞带领的队伍在雅望南部防线即将崩溃时从雅望东南缺口悄悄出发。他们从雅望向南,先是到原住民城镇凉边,那里如今也驻扎了大量飘渺国的军队,然后绕过热苦山地到达废镇。他们走的正是飘渺国军队袭击雅望的行军路线,但方向相反。这支轻骑的侦察兵队伍一路上侦察敌军军情,同时破坏重要的战备物资储运设施。队伍的成员都是关霞从雅望城里募集的。他们都是关霞做巡警时所结识的市井草莽。他们不是那种安分的人,起初也给关霞使过不少颜色。但在打了多年交道之后,他们却渐渐地敬重起关霞来。因此,当关霞挨个召集他们要组建这支敌后侦察队时,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就应答下来。
出雅望的那天,已经接管了雅望市政的军代表敬玮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城。敬玮的眼神满含忧虑,他预感他们将一去不返。但他们的情绪都很高涨。
一路到了废镇。这是飘渺国大军的集结地、出征雅望的出发地。由于关霞这支小队一路的破坏,大军对雅望的攻战已经疲软了下来。他们通过和雅望的通讯得知,雅望市内的巷战持续了二十天后,雅望驻军终于重新将敌人逼退到了城外的防线边上。这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关霞的小队提供的军情以及他们对敌人补给线的破坏。
今天的废镇依然集结了很多队伍,但规模比预想的要小。他们趁着黄昏摸到了燃油库,引爆了油库。
他们就在这荒原之上静静地奔驰着。扑面而来的晚风干燥清爽。近了,那片丛林的轮廓越来越近了。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但只要他们进了丛林,就能躲过去了。
关霞的上身弓得更低,他感到身下那匹健壮的小马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震颤。前方丛林漆黑的剪影向他头上压来。他们这支侦察小队的使命完成了。在这一瞬间,尽管他们正奔驰在生死的边缘,他却突然感到格外镇静。
突然眼前闪过一点邪气耀眼的火光。关霞听见身后一名战友应声倒地。火光和枪声变得密集起来。“注意绕避!冲过埋伏!”关霞头也不回地咆哮着,他身后的战友们也咆哮起来。他们四散开队形,不顾一切地向前横冲直撞。他们已经判断出来对方是埋伏在丛林的边缘,因此只要他们突破了这一条埋伏线进入丛林,就能成功逃脱。
关霞的左肩中了弹。他把缰绳在右手手臂上死死缠住,同时下意识地咬住了缰绳。快了。他的马中了弹,腾空跃起,到了一半突然又重重摔到了地上。他被甩到了半空,又倒在了马的身边。他忍住了身上的剧痛,匍匐着往前爬去。又有一名战友被甩下了马。那人发现了关霞,便拉起关霞一起向前冲去。然而还没迈出几步,那人便中弹身亡了。关霞在枪林弹雨中猫着腰窜入了丛林。尽管已经受伤,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和在丛林边缘遭遇的敌方士兵展开了肉搏,直到一把刺刀从背后插入了他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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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恢复,关霞吃力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还没有力气睁眼。他感到自己身上身下都很软很暖,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躺在一张床上。他终于一点点地感知到了自己全身的肌肉,努力地想要起身,却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腕碰到了一个又冰冷又坚硬的东西。
他依稀听见旁边有人在说什么。不知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右手被手铐铐住了。
病床边站着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还有一个正在整理着拿在手上的军帽的军官。那个军官穿着子虚国的军装。是了,这次飘渺国袭击雅望的部队有三分之一的兵力都来自子虚国。那个军官是个中年女子,看起来是刚刚接到医院的通知赶来的。
“你是关霞。”那个军官见关霞张开了双眼,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关霞注意到她手里除了那顶军帽,还捏着一个证件。那是他的身份证件。
关霞没有出声。
“我想你已经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她又说道。
“你们没必要留着我的。我本来只是平民,对于雅望的军情,我一概不知。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情报。”关霞终于攒足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对雅望驻军来说,我也没有什么价值,他们不会为了我和你们交换妥协的。”
“平民?”那军官冷笑一下,同时又看了看手中关霞的证件。那确实是平民的证件。
关霞微微闭上了眼。这一刻,他仿佛和那个军官心照不宣,都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在他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他默默咬着嘴唇,知道这一关他终归是要趟的。
“他们呢?”他问。
“都阵亡了。”那军官知道他是在问他的侦察兵战友们。
“你们故意只留着我。”
那军官没有回答。在关霞看来,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关霞又在这医院里住了一星期。在他身体恢复大半之后,他被送去了废镇的子虚国军营。在军营的头一个多月里,他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军官。在穷尽各种手段之后,废镇的驻军终于确认,关霞确实只是平民,对于雅望驻军的动向他一无所知。
这回他没被送回医院,而是直接在军营的医务室接受治疗。过了小半个月,那个军官又来见他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叫云阳,是废镇驻军的司令员。
“云阳将军,现在可以杀我了吧。”关霞冲着云阳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们可以杀你,但是想了想,倒也不必。”
“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呢?白吃你们的饭吗。”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是在乌有国的首都苍山湖念的理工大学。”
“那又有什么干系?”
“有人恰好需要你。”云阳很认真地说道,“在废镇南边有一个我们子虚国的农业研究所,主要从事种植业与畜牧业在南极大洲的适应性选育工作。研究所的负责人和若一直想要一个有良好科学素养的助手。我向她推荐了你。”
关霞直直地盯着云阳,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又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
“医务官说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云阳没有管关霞的反应,径自说道,“我们今天就把你送到和若那里去。下床换衣服吧。”
跟在云阳身后的副官给关霞打开了右手的手铐,并且半搀扶半推搡地把关霞拉下了病床。关霞身上只穿着一条长长的内衣。那副官又从身后的桌上给关霞递来了一套灰蓝泛黄的粗布长袖上衣和短裤。关霞心下明白这是囚服,但还是只得把它穿上。云阳一直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
“走吧。”看关霞换好了衣服,副官把关霞的双手反剪拷在了背后,云阳命令道。
“没有鞋子吗?”关霞问。
“废镇的气候不穿鞋也罢。”云阳说,同时示意关霞赶紧动身。关霞赤着脚跟着云阳的副官走出了医务室,上了一辆军用卡车。云阳跟在他后面,也一起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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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线胶着在了雅望城南的郊区。乌有国本土始终没有向雅望派来援兵,而飘渺国的兵力正在渐渐得到补充。
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关霞方面传来的消息了。从失去联系的第二天起,敬玮就差不多能判断出关霞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他们成功地缓解了雅望的困局,但雅望并没能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里巩固自己的力量。
现在,雅望独立的谋划还仅限于陆坎、敬玮、利川、析芦和凉雾知晓。但当战局越发焦灼,而本土迟迟不肯增援的时候,敬玮注意到,中下层军官之间对苍山湖的怨言越来越大。在苍山湖,对于同和系而言,他们几乎是怀着恨意地乐见失去了恬仙的雅望彻底倾覆。而民权系则始终迟疑反复。他们认为还在饥荒之中的乌有国如今国力贫弱,难以支撑雅望的战争。事实上,一直以来,在他们心目中雅望更多的就是代表了同和系,而不是乌有国。
“我们已经要撑不住了。我们为什么不再派几支侦察兵队伍去敌人的后方呢?趁着现在他们的运输线还没有完全恢复!”在高级军官的全体会议上,飞绿瞪着熬得通红的双眼,质问陆坎。由于敬玮如今在主理民政工作,今天的会议他没有到场。
陆坎现在虽然仍受着利川方面的挟持,但在战场上依然掌握着雅望驻军的最高指挥权。
陆坎沉思着没有回答。但是在座的军官们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他的想法:那又怎样?拖得住一时,那又怎样?除非得到本土的支援,我们的实力是远远比不过他们的。
他的情绪有些感染在座的其他人。有人点上了烟抽了起来,尽管在寻常时候,会议室内都是不允许吸烟的。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飞绿又厉声问道。
“也许,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妥善安置这些……雅望的军民。”陆坎终于很艰难地说道。
“我们刚刚才经历了巷战,现在敌人已经被逼退到城外了!我们取得了胜利,而你现在却在考虑战败?”
“双方的兵力悬殊巨大,那只是一时胜利。”陆坎惨然道,“如果最终惨败,那我们雅望的全体军民会被怎样?我们要为所有人负责。既然现在战败是确定无疑的事实,无非时间早晚,那我们只能尽可能考虑一个最好的结局。这是在对所有人负责。”
“是啊。现在我们本土回不了了,迎战也只有一死。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有人附和。
“难道你要投降?”飞绿断喝。
“我没这么说。”那人嘟囔,又狠狠抽了口烟。陆坎沉默地思索着,眉头紧皱。他连续两晚没有睡觉了。他一直在苦思冥想那条别的出路,但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什么。投降二字自然也为他所不齿,但在飞绿的逼问之下,他内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的苦思冥想最终只有导向投降这个结果。
“总有办法的。”陆坎低声道。
“那就拿办法出来呀!”飞绿说道,“你们都是军人,却还不如那些平民!你们只知道在这里嘟囔‘啊没有用没有用’,可是人家一支平民的侦察队伍已经干翻了敌人一整条运输线!你们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正因为我们是军人,我们肩上的责任才更重。我们不能意气用事,而是要为全体雅望军民负责!”陆坎眼神凝重。
“那你们投降吧!你们要是投降了,我就带队伍出去打游击!”飞绿发气道。
“我没有说要投降!”陆坎也气得脖子上青筋暴出。
“现在这样和投降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一个通信兵手里拿了一份经由屹立岛转送来的电报走了进来。陆坎接过来。是苍山湖的电报,答复了他昨天发去的有关战局与求援的消息。
“苍山湖命令我们死守。”陆坎读过电报,垂下了他的眼睑,深黑的睫毛掩映下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晦暗,“他们说,我们的父母亲人都在本土,‘他们在为你们祝福,他们热盼着你们的归来,带着你们最崇高的荣誉归来’。”
“这叫什么话?”底下有人恨恨道。
“这还不懂吗?咱们现在是只有死路一条啦。”另一人接话,“我看咱们也别想别的办法了,战斗到最后一刻吧。咱们是没希望了,为本土的家人着想着想吧。”
飞绿很是不耐地突然站起,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了很刺耳的长声。众人一齐望向她,她对这目光似乎更是不耐。“都疯了,都疯了。”她喃喃,又转头冲着陆坎在内的军官们高声喝道,“还在这儿干什么?咱们这会还有开的必要吗?打吧,能多打一秒是一秒,对吧!”
飞绿愤然离席。走出机场的主楼,面对着正对着她暴晒的太阳,一阵恍惚。这些日子里她都没有睡好过,往往刚刚在中控室眯上一小会,就有新的军情需要她处置。
定了定神,她决定去找敬玮。敬玮现在的办公地点在机场外的一个郊区社区办公楼。现在雅望的市民都集中在了机场附近的这个郊区安置。
社区办公楼里乱糟糟的,哭闹声和尖利的争吵声此起彼伏。飞绿贴着墙边朝里走,拐到了楼梯口。楼梯口执勤的士兵认得飞绿,把她放上了楼去。敬玮的办公室在二层。飞绿走进去时,敬玮正在埋头计算着什么。
飞绿敲了敲门,径直走上前去坐在了敬玮对面:“在算什么?”
敬玮听出是飞绿,头也不抬地说道:“燃料。”
飞绿静静地看他一边算一边揉揉脑袋。终于,他在一个什么表格上誊抄了些什么,扔下了笔,长出一口气:“今天上午的会上,陆坎都说了些什么?”
“净说了些混账话!”
敬玮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一般,摇了摇头:“敌我悬殊太大,不是吗?”
“怎么,连你也开始畏战了?”
“不,我只是在想,我们明明守着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却不敢使用它。活该被打成这样。”
“你是说光镜弹?”飞绿一怔。
敬玮点点头。
飞绿沉吟了一会:“是呀,你说的没错。可是光镜弹的最底层开关在苍山湖那里。苍山湖是不会允许我们使用它的。只要我们使用了光镜弹,子虚国就会在本土投放飞燃弹。”
“不,不。”敬玮冷冷地微笑了一下。飞绿从没见过敬玮这样的表情,神色也凝重起来:“是利川吗?”
两人对望着,都沉默了一会。“他胆敢违抗苍山湖的指令?”飞绿严肃地微微闭上了两眼。
“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是的,他不是。”
“他们光镜弹部队的军官都是新丰的技术人员出身。”
“是这样的。可是没有谁规定过战争只能由军人主导。就算有过这样的规定,在他们造出光镜弹的时候,这个规定也已经被破坏了。忻星也不是军人。”
“你知道他?”飞绿猛地盯住敬玮。
“利川给我讲的。他们这些光镜弹的技术人员很多都知道他。他们的老师都曾和忻星打过交道。”
飞绿低头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先别去管忻星的事情。也别去管麦菲的事、思嘉的事,现在该管的只有雅望的事。“所以,你是说,利川打算用光镜弹来威胁敌人?”飞绿低着头思索着,没看敬玮。
“没错。”敬玮庄重地点了点头。
“有用吗?他们知道苍山湖是不可能同意我们使用光镜弹的。”
“现在这事已经和苍山湖没关系了。”
“你们真打算扔光镜弹?”飞绿又猛地转头,锐利的眼神直射敬玮。她已经把称谓换成了“你们”,因为她已经觉察出来敬玮和利川已经达成了某种一致。
敬玮缓慢地点头。
她极力咬住嘴唇,不让表情太过震惊。她知道敬玮不会开玩笑。过了好一会,她才嘶哑着嗓子说道:“那本土呢?”
“其实,你不用太担忧。只要他们知道我们敢扔,他们就自然会退兵了。”
“那要是他们不退呢?你们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本土被飞燃弹袭击成为一片火海吗?”
“你会眼睁睁看着雅望沦为一片坟场吗?”
“你们已经决定了,对吗?”
敬玮点头:“你还记得凉雾吗?她现在正在本土活动。现在我们只是在等她了。她会让敌人相信我们真的敢扔光镜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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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里,关霞逃跑了三次,但每次都又被废镇的驻军抓了回来。前两次,云阳都叫人把他痛打一顿后送回和若那里。这是第三次了。关霞双手被反铐在椅背上,无窗的小房间里除了这张椅子只有一张没有铺过的床。
云阳推门进来了,她的副官跟着她。云阳的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包裹里传出热乎乎的肉香味。关霞朝他们两人身后望去,没有跟着其他人。
云阳站在关霞面前,似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她示意身后的副官解开关霞的双手。关霞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上面磨出的血痕。云阳把手中的牛皮纸包松了松,露出了里面的肉馅饼,俯身放在了那张床的床板上。“趁热吃。吃完了送你回去。”她说着,便和副官一起向房间外走去。
“你们放弃攻打雅望了,”关霞突然在她身后说,“你们打算围困雅望。”
云阳站住了,转过身来:“你不需要关心这个。”
“所以我说得没错。”
“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我自个儿想的。”关霞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两块肉馅饼上,没有向云阳斜过一下。他还在揉着手腕,感觉酸痛并没有减轻多少:“我本以为,我的队伍把你们拖延住,这时本土的增援也该抵达苍山湖了。你们很快就能被击溃。但是没有。那就是说本土并没有给雅望派来增援。那么如果以雅望原本的兵力而言,你们应该会很快占领雅望的。但是也没有。所以只能是你们不得已放弃了强攻。你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雅望,所以你们转向了围困。”
云阳表情复杂。她有些兴奋地说道:“说下去。”
“是光镜弹吗?雅望有光镜弹,对吗。事实上,你们一开始就是冲着雅望的光镜弹去的,对吗。”关霞还是一直望着床上正冒着热气的肉馅饼,弄得云阳也看了过去,还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和若很欣赏你,她说你的工作对她帮助很大。看来她没有看错人。”云阳终于说道,“快吃吧。”
关霞听见她关门后门锁扣上的声音。他又看了看房顶那盏发着惨白灯光的吊灯。拿起那个浸透了油的纸包,他忽然酸涩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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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下最后一株试验小麦的性状,关霞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一边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轮的结果:“和我们的预期很接近。”
“是吗?”和若站起身来,向关霞手中的写字板上看了看。她凝神默算了一会:“看来你的推测是靠谱的。”
“还得多几组结果。”
“下一块试验田还得等一周。这周你整理一下先前咱们的结果吧,不着急。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大好。你这受过重伤的身子,我是真怕了,可别哪天又病倒了。”和若说着,又蹲下去检查起地里的几台监测设备了。
“我来干你的活儿,你休息吧。你年纪大了还每天下地来。”
“这叫什么话。每天下地工作能让我保持灵感的充沛。”和若埋着花白头发的脑袋,像个年轻的学生一样仔细测试着半掩在土里的那些设备。
过了一会,和若终于又站起身来。她拍了拍手,掸掉手上的浮尘,摘掉了已经浸染成深深浅浅的土黄色的手套。他俩一起回办公楼去。
“你最近忧思很重。”和若突然对关霞说。她说话从来很直接,但语调非常温和:“想回乌有国了?”
关霞一面走着,一面微抬着右手,让指尖顺着路边的一排麦穗磕磕绊绊地掠过。
和若没有等关霞回答,接着说道:“我想,等战争结束了,他们就会放你回去吧。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你的。如果那时可以返聘你就好了。不过你也不会想留下的吧。你不会又在想着要逃跑吧?”说着,她自觉失言,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在试探你。我只是想叫你别逃了,上次云阳没叫人打你多半只是她心情好。等战争结束了,他们一定会放你回去的。”
关霞转头对和若宽慰地笑笑:“你别担心,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想谈恋爱了?”和若依然问得很直接,“教你原住民语的德米拉小酋长,他有个妹妹叫基米雅的,你应该见过,你觉得怎么样?那姑娘对你有意思,我知道的。但是以你这样的身份,我认为你还是克制的好。我不是说你现在的囚犯身份配不上基米雅。我是想说,你早晚都要回去的,难道你能叫基米雅也一起走?既然走不了,这就反倒成了对你的又一重束缚了。”
“不是,我没想这种事情。我是在想别的。”
“那,是我最近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多了吗?”和若有些不安起来。
“你想哪儿去了。没有的。”
“我知道,换我在你的处境,我也很难不忧愁的。”
“不,我是在想,这场战争会怎样结束呢?”关霞微微抬起头,看着被夕阳从侧面照亮的深绿田野散发出迷蒙的金光,“现在雅望被封锁了,本土的物资人员都进不去。当然,我想或许现在本土也并不想给雅望送人送物资来。雅望的田地也基本上被战火糟蹋完了,估计夏粮只够现在的雅望人口勉强吃饱。而你们就在等待雅望终于支持不住,向本土全员撤退的那一刻。然后在撤退途中截胡,把雅望的光镜弹和技术人员劫走。我是这么推测的。除非陆坎发疯了,要和你们来个玉石俱焚,但苍山湖不会同意的。就算同意,他们也会要求把光镜弹运回本土。不管怎样,现在的雅望不再是兵临城下的死路一条,已经没有决心使用光镜弹了。只要他们不用,那他们手中的光镜弹就没有任何威胁。等到他们的能力完全守不住光镜弹了,那就正是夺取的时机。”
虽然是一名科学家,但和若对自己的本领域之外都有些迟钝。听到关霞对战局的尖锐分析,她只能含混地“唔”一声。
关霞理了理草帽带子。刚才说了那许多话,带子向下滑动勒得喉咙生疼。把草帽带子整松,他又接着说道:“对苍山湖来说,现在也是放弃雅望的时候了。有雅望的这些年,乌有国的海外利益、海洋利益都没有什么增长,反倒因为恬仙的存在让旧式贵族越发不安分。我相信,凭你们出色的情报工作,你们也已经把苍山湖的底儿给摸清楚了。而对雅望的人来说,虽然抛弃雅望总归有些不舍,但回本土在眼下看来也毕竟不是一件坏事。这一切都是目前的趋势,而你们就在等这个既定的趋势发展成为现实,然后一击致命。”
“我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多。”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再放我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本土我也回不去了,雅望也没了。”关霞苦笑。他理过草帽带子之后,又伸出右手去挑动身旁伸到路边的庄稼叶子。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们很需要你。”和若急切而诚恳地说道。
“不管我留不留下,这都是最好的情形了。”关霞没有直接回答和若,“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对你们、对苍山湖、对雅望,这趋势的流速是不一样的。它们并不同步。而且时间也并不只在这三个地方流逝。这个趋势太过微妙,远超你们的想象。而坏就坏在,你们以为你们可以把握全局。但这种时候该做的,不是去把握全局,而是去适应全局。越是去努力掌控,越是无法预料会产生怎样的结果。比如,万一雅望真的扔光镜弹把……比如说,兰港,给炸了呢?”
兰港是子虚国的首都。
“你别瞎说。”和若一怔,连连摇头,她觉得关霞越说越离谱了,“还有,你这些话千万别对云阳说。”
“谁知道呢。云阳是个聪明人,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这点了也说不定呢。”这会他们正走过一大片菜地,庄稼高度够不到手,关霞只得把右手闲下来了,“你不用担心我。我死不足惜。我只是在想,现在这世上至少一半人的前途命运都系于脆弱的一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