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节
“你喝水。”飞绿端来一个厚实朴素的瓷杯,放在了深色的木桌上。杯子里腾腾地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一个不住抽噎着的女孩,那是梅岱。
飞绿过去只见过梅岱一面,对她还有些许印象。一个活泼大方的端丽姑娘。然而,今天的梅岱着实把飞绿吓了一跳。头发胡乱绾了个髻子,发丝四散,身上的一件灰蓝色呢子大衣沾了厚厚的一层灰,羊皮鞋子的脚尖脚跟上紧紧粘着雅望特有的绯红色泥土。没有化妆,哭哭啼啼的,央告机场的卫兵放她进去见思嘉。
前天时她去了市政大楼,却发现思嘉已经不见了。多方寻找,她听说思嘉回机场了,便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飞绿把她领了进来,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宿舍里。
“鹤峦不见了!思嘉也不见了!”梅岱尖声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的。
“思嘉没有回机场。自从她去了市政大楼,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飞绿坐在床沿。
“求求你了,求求你,告诉我思嘉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飞绿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她是机场的人,她不在市政大楼,就只能在机场!”
“可是她真的不在机场。”飞绿咕嘟咕嘟地灌下一大口热甜茶,“现在情况很复杂,很复杂。思嘉已经不可能回雅望驻军了,你明白吧。”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梅岱,欲言又止。
梅岱两手捂着脸哭出声来。那天的早间新闻她也看了,她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可是她能去哪儿?她还能去哪儿啊?”
“要么出逃,要么已经死了。”飞绿蹙起眉头看着梅岱。她估计得不错,只是没有想到,思嘉既已逃走,也已死去。
梅岱渐渐收起了哭声。然而她的身子突然之间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扑倒在桌子上重又嚎啕大哭起来。飞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怜的姑娘。
“那天,我也去市政大楼找过她。我还问她,为什么,明明没有那个所谓的沉船的命令,却要说是恬仙命令他们把船击沉。”
“她怎么说?”飞绿很急切地问道。
“她说她受不了了。”梅岱哇哇地哭着,肩头猛烈地一起一伏。
“她受不了了?为什么,她有说她为什么受不了了吗?”
“她没说。”
飞绿回想着那天电视上的思嘉。她很憔悴,两眼无光,很缓慢很缓慢地说话,就像在讲一个古老的不存在的传说故事一样。是不是他们不准她睡觉?飞绿打了个寒战,不再言语。
过了好一会,梅岱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她大口喘着气,有时没有喘上,便使劲地咳嗽两下。她坐起身来,看到飞绿正在低头沉思:“对不起,我,我不该来机场找她的。我应该想到的,她不可能再回机场了。我一时心急……”
“你是怎么发现思嘉失踪了的?你后来又去找过她?”飞绿打断了梅岱。她现在用上了“失踪”一词。
“对,我后来又去过,市政大楼,就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又去了海岸卫队,问了几个在我那里疗过伤的兵,有说她回机场了。我就找过来了。”
“你又去找她做什么?”
“我……鹤峦突然不见了,医院里都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我心里乱,不知道怎么办,就去找她了……”
“你们医院没有去找他?”
“找了,找了,找不到啊!”
飞绿不再言语,起身端来茶壶,看梅岱手边的杯里水还是满的,把茶壶在桌上又放下了。她的心绪不比梅岱平静。有些事情,是不能和外人说的。比如恬仙的去职。在思嘉公开了国庆日沉船事件的真相后,乌有国上下一片哗然。湖色寺将恬仙停职,命令恬仙即刻返回乌有国本土接受调查,由稚染陪同。雅望驻军的指挥权暂时由陆坎代理。就在五天前,恬仙等人登上了往返雅望与雪圳的定班客轮,动身回国。
从麦菲,到思嘉,再到恬仙。雅望驻军中即便是再镇定的人也坐不住了。如果说沉船事件本身还只是一次造成了重大影响的擦枪走火,那之后不了了之的飘渺国军舰攻势、高层人事的震荡,则处处透着诡异。每件事的发生似乎都很自然,都有一个合理的原因,但每件事的终了又都极其不自然。
和雅望驻军所面临的一团迷雾比起来,鹤峦的失踪并没有更引人注意。
等到梅岱终于安静下来,天色已经暗了。飞绿和今晚值班的属下说了,便自己开车送梅岱回城。他们不时经过一群群回机场的士兵。这些士兵刚在城里休了假,有不少已经喝醉,又吵又嚷,让这条宽阔的马路显得有些热闹。现在的雅望驻军,高层举棋不定,底层士气涣散。飞绿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别慌,也许鹤峦在本土时结下过一些仇家,人家寻过来了,他便躲起来了。”看着快进城了,飞绿瞥了梅岱一眼。
“鹤峦他能有什么仇人呢?咱们在医学院里,不过都是普通的学生。学生能结什么仇呢。”
飞绿脸色重又严肃起来:“梅岱,你和我说实话,你去市政大楼找思嘉,是为了什么。”
“什么?我去大楼看她呀。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那么这一次呢?就是你发现鹤峦不在了的这一次?不,不,不要骗我。我是雅望机场的电信主管,我不关心鹤峦到底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他怎么样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想知道,你去找思嘉,是做什么。”
“我去看望她。我怕她受苦。”
飞绿沉默了一会:“好吧,也许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是她的室友,我和她不是敌人。我只能告诉你,我比你更想知道思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立医院到了。梅岱失魂落魄地下了车。飞绿叹了口气。显然,梅岱有什么东西瞒着她,但是她问不出来。虽然这不重要,但对她现在来说,能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
看着飞绿驾车远去,梅岱头一晕,坐倒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她打了个冷颤。她想,飞绿似乎并没有在骗她。思嘉不在机场。
两周以前,鹤峦告诉她,他将要离开一段时间。丛林里的原住民部落害疟疾,他受命去义诊。昨天有一批义诊的先遣队伍回雅望了。然而,当梅岱问他们鹤峦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时,他们很惊讶:“鹤峦?他没有参加医疗队呀。”
于是梅岱慌了。她去找思嘉,也并不是单纯为了去看她。一年以来,她一直在给思嘉暗地里提供麻醉药物。她最初是震惊与抗拒的,然而她的前任医师却耐心和蔼地向她解释,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不必惊惶的。那位中年女医师即将回国,她的职位将由初来雅望的梅岱接任。在思嘉被扣押的日子里,她没能给思嘉继续提供药品。他们会搜她的包,不准她带东西进去。她眼见着思嘉的神思越来越游离,身体也快速地憔悴了下去。
前天去市政大楼和海岸卫队,都没有找见思嘉。她能想到思嘉很可能是不会回机场的。思嘉现在能怎么面对恬仙和昔日同僚呢。但是她还是去了机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徒劳的事情,只是她很慌乱,着实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梅岱晃晃悠悠地试图站起来,却没有站稳。一个过路的士兵扶住了从阶梯上往下跌倒的梅岱。那个士兵还很年轻,和他的同伴一样,都喝醉了。直到抱稳了梅岱,他才努力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梅岱惊恐地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那个娃娃兵,反身跑回了医院。那士兵两眼迷茫地看着梅岱颤抖着在台阶上奔跑的背影。
他再一次见到梅岱将是在三周以后。那时他成了重伤员,躺在手术台上,依稀中看见这个年轻却又成熟的女孩正准备剖开他的胸腔取出子弹。那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记忆。梅岱认不出他来,她已经完全忘记这天晚上的这个小插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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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夜色越来越深,雅望通往机场的大路上士兵一点也没有变少。许多都是今夜应该销假,在城里玩了个痛快,赶在最后时限回机场的。大多士兵意识还是清醒的,也有一些烂醉如泥的,见到飞绿的车开来都丝毫不知道避让。飞绿心中火起。
她从一个很偏僻的岔路口开了出去,开上了一条沿着海岸的曲折小路。这条路也能回机场,但因为建造年代早,路况很坏,因此走的人不多。
小路和大路终于离得足够远了,士兵嘈杂的谈话声笑嚷声已经听不见了。飞绿把车停下。这是一个晴夜,月光下,小路两侧裸露的沙土被照耀得白刷刷的。因为夜里湿度大,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散发着朦胧的光,像是一颗颗米粒在一锅粥中晕染开来。
飞绿关了车灯,熄了火,摇下车窗,放倒椅背,躺倒下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盯着被漫射进汽车的月光映得黯淡的车顶。海水涨得很高,耳畔只有海波柔和的起伏声,以及飞绿自己时快时慢的呼吸声。
自从恬仙一走,雅望驻军便仿佛失了主心骨。之前那场无疾而终的战斗,让大家白白高度紧张了一场。一旦松懈下来,绷紧的神经一下就垮掉了。虽然军队内部经历了一场人事激荡,但现在似乎一切又都尘埃落定下来。和平、安详、狂欢又回到了雅望。
飞绿两手不自觉地攥紧。莫名的不安感又涌上了心头。自从沉船起,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便缠住了她。每一件事都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但每一件事又都极不合理。像是一只大手在背后操纵着什么。那只大手想要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飞绿想不明白。她之前预感苍山湖会出事,现在恬仙停职被迫回国,印证了她的猜想。以恬仙的地位,只有到了苍山湖级别的人才能动得了他。
那个稚染,虽然级别不高,派头却是不小。在给那位任中部平原行政长官的叔叔写信,托付麦菲家人的时候,飞绿也拜托了他打听稚染的背景。回信里说,稚染是雪圳人,一路考学,按部就班地进入了湖色寺的下属部门工作。虽然本人经历平平无奇,但稚染似乎和湖色寺某位高层走得很近。那位高层也来自雪圳一带的城市,是通过公众选举的途径走上仕途的。
湖色寺里的矛盾越发突出了,这一点飞绿在来雅望之前就知道了。出身雪圳城市带的官员与出身旧贵族的官员长期不和,雪圳一派的官员号称民权系,旧贵族一派的官员则号称同和系。但过去最多也就是互相不服管罢了,现在却是针锋相对的争斗,有时甚至几至于撕破脸。飞绿调来雅望不久,就听闻了她原来所在的野战部队领导层被换了个遍。原来的长官有的被迫提前退休,有的调去了无关紧要的部门,有的被送去接受军纪调查。她原来的那支部队便是一支由旧贵族出身的军官统领的部队。过去,尽管城市带的官员努力往里面掺沙子,但一直收效甚微。飞绿当年就是作为沙子掺进去的。
恬仙的停职想必便是两派争斗的产物。飞绿长长叹了口气。论资历、威信、家族背景,以及手中的军权,军中无人能出恬仙之右。她定定地看着车顶,两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这说明,民权系向同和系正式宣战了。
雅望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从沉船到逼供思嘉,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褫夺恬仙在雅望的权威。不仅要夺走恬仙手中的指挥权,还要搞垮恬仙,彻底破坏掉他的威严。
“真他妈不是东西。”飞绿嘴里突然跑出一句脏话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她是在骂谁。是骂民权系吗,骂他们的执着弄权、不择手段?也是在骂同和系?今年国内的饥荒,这些手中掌握着土地的农业贵族都脱不了干系。“狗东西,都他妈不是东西。”她又骂了一句。
现在好了,两派是如愿以偿地交上火了,但是雅望呢?一个中层军官被处死,一个高层军官失踪,最高指挥官被停职召回。只留下群龙无首的士兵和惶惶不安的其他军官。要是这时子虚国,或是空幻国的军队趁虚而入,飞绿打了个冷战,以现在雅望驻军的状态,凭那些日夜狂欢的士兵们,还有疑虑重重的指挥官们,能有多大胜算呢?
那些士兵们的狂欢,如同报复一般。为了报复什么呢?为了报复那场虚惊一场的战斗吗?还是为了报复潜意识里察觉到的未来?
因为愤怒与忧虑,飞绿喘起气来。她思考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路旁细微而杂沓的脚步声。两束刺眼的手电光直射向她,她一下从椅子上弹起。
“什么人!”她和车外的人同时喝问道。
车外为首的一人走了过来:“有证件吗?拿出来看看。”飞绿听得声音耳熟,但手电光晃着她的眼睛,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车外的人倒是愣了愣:“是您吗,飞绿中校?”
两束手电从飞绿眼前移开,光束朝下打在了地上。车外的人惊疑地问道:“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
飞绿眨巴着眼睛,要等强光直射造成的眩光退去。她没有作声。
车外的人拉开了车门,请她下车。她一手轻轻扶住了腰间的配枪,走下车来。这时她才看清眼前领头的军官。
“敬玮少校?”
敬玮尴尬地摸摸脑袋:“您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是公共道路吧,我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了?”飞绿有些冒火地说道,“倒是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搞什么名堂。”
“对不起,但是,也许您只能和我们一起回去了。”敬玮有些为难地说道。
“什么意思?”
“只能回去之后再和您解释。”
敬玮让手下两个士官陪同飞绿回到了她的车内,飞绿坐在后座。敬玮则又带着其他人在黑暗中走远了。直到月亮快落山了,敬玮才回来。他们一并回到了雅望机场的指挥部。
“对不起,只能委屈一下您了。”推开禁闭室的门,敬玮冲着飞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离开营地晚上出去还得和你打报告?”
“不是的。您理解一下吧,我得先报告陆坎大校。”
“哦哟,原来这是陆坎的把戏?他在搞什么鬼?”
“您进去稍微等一等吧,等陆坎大校一回来我就马上报告他。我让厨房给您送早茶来。”
“我可以在外面等。”
“这是陆坎大校的指令。”
飞绿眉毛微微挑起:“好哇,好哇,我倒要看看陆坎在耍什么花样。”关门之前,她见敬玮还在门口站着,说道:“给我送一盅参汤。”
“您稍等,我叫人和厨房说。”敬玮又搔了搔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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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绿和衣斜躺在沙发上,睡意浓重。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瓷盅,盅内的参汤喝剩下一小半。瓷盅旁是一张纤薄的瓷盘,里面凝固了薄薄一层从牛肉馅饼中流下的油汤。
军官禁闭室的条件不坏。这是一间无窗的小房间。茶几往后是一张结实的木架床,床单被褥都洗得很干净。沙发正对着是一张镶嵌大理石台面的书桌。书桌旁一扇小门关着,门后是卫生间。环境比士兵的禁闭室优越不少。如果不是因为房间灯光不能从房内关掉的话,飞绿满可以好好补补昨晚的觉。
也不知迷迷糊糊打了多久盹,陆坎和敬玮推门一起走了进来。敬玮蔫头耷脑的,似乎是被数落了一番。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
那位女士显然不是军人。她梳了一个简朴的发髻,穿着一套款式简单却裁剪合身的浅褐色羊绒套装。她嘴角挂着一抹温和而又坚决的微笑。
飞绿警觉地看着他们。她先瞪了敬玮好一会,转向陆坎质问道:“陆坎大校,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陆坎抽出书桌旁的扶手椅坐下。敬玮在床边,便顺势坐在了床沿上。那位女士还是站着。陆坎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低沉:“这件事情利害攸关。我们本没有打算把你牵扯进来,但是敬玮这个糊涂蛋让你给撞上了。我们探讨了之后,我们想,应该让你参与进来。”
被当着大家的面骂了,敬玮沮丧地抬头看了看陆坎,又低下头去。
“等等。咱们,雅望驻军的代理最高指挥官,做什么事情还要这么鬼鬼祟祟瞒着其他指挥员?”飞绿上身前倾,质问道。
“飞绿中校,你首先需要明白,现在我们正处于非常时期。”陆坎摸了摸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非常时期。”
“我明白啊!我还以为你们不明白呢。”飞绿冷笑了一下,“从沉船事件开始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那个中年女子突然插话道。她笑吟吟的,审视飞绿的眼神却很冰冷。
飞绿和她对望着。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凉雾。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许也知道我是谁。”那女子抬起左手,做了个社交礼节性的招呼动作,说完又放下。
“你就是凉雾?”
飞绿也锐利地凝视着凉雾。她知道凉雾,是因为凉雾是一个建筑集团的创始人与管理者,这家建筑集团如今正在负责海闻港口的修建。砼言的来信里曾多次提到她,她喜欢亲自到工地上去。
“是的,她正是凉雾。”陆坎在一旁说道。
面对飞绿疑惑的目光,陆坎神色凝重起来:“飞绿中校,您是叶菂先生的侄孙女。看在叶菂先生的声望上,我们信任您。您若是自觉担不起这份信任,那么您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不会拦着您。只是您不要和其他任何人说起凉雾女士的事情。我们相信您不会的。”
“那我要是觉得我担得起呢?”
飞绿突然兴奋起来。来了,来了,破解她心中一切疑团的时刻,终于来了。
“这不是儿戏。”陆坎说。
“难道我是儿戏的人吗?我从军已有十二年了。”
“这不一样。这件事情……很复杂。”陆坎微微眯上眼,仿佛在费劲地思考应该如何说起。终于,他很简短地说道:“我们要把雅望的两枚光镜弹运送到新丰去,悄悄的。”
“这是要做什么!”飞绿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谁下令的?为了什么?”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谁下令的。”凉雾走上前来,侧身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是武清将军。”
“武清?谁?是那个……他应该九十多岁了吧!怎么,他不是退休好几十年了吗?”
武清是和叶菂同时代的人,他们都曾在光镜弹的研发基地新丰工作。后来武清调去了自为,并逐步成长为南部海湾地区的军事长官。叶菂则一直留在新丰,主政东南险山地区。
“他想干什么?”飞绿接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凉雾说,“为了什么?为了新丰。”
“为了新丰?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一个关于雅望的问题。你觉得恬仙被召回,应该怎么解读?”
飞绿深吸一口气,紧闭上嘴。她扁着嘴唇,望向凉雾的眼睛。陆坎和敬玮也都一激灵,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看了看飞绿,又看向凉雾。陆坎通过敬玮,已经和武清手下的人保持了多年联系,但他从未想过,武清及其身边的人也从未向他传达过,武清为何插手雅望驻军。他只是很自然地认为,武清是在雅望培植自己的势力。敬玮则是在乌有国本土服役时,曾作过武清的儿子雁潮的部下。那时距离雁潮调任苍山湖防务长官还很远。
“但说无妨。”凉雾又冲飞绿微微一笑。
“某些国家已经觊觎雅望很久了。作为第一步,他们先扫除掉恬仙。”飞绿冲口而出。
陆坎和敬玮都神色一震。
“正确。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凉雾赞许地颔首,“之所以能够把恬仙召回,是因为苍山湖里有人,而且是很有能量的人,铁了心要恬仙倒。我想你对此并不吃惊。”
“当然,我能想到。恬仙长期盘踞雅望,势力深厚,功高威重,苍山湖对他拥兵自重的看法不是一天两天了。沉船事件只是导火索。”
“你说得对,但还没说到底。”
“再往下说,那就是民权系和同和系最近二十年来的缠斗,渐渐地翻到台面上来了。”
敬玮有些惊异地嘴唇微张。三年前回本土休假时,他曾在拜访雁潮时听得雁潮很含蓄地提到说,“现在的苍山湖,成两派人的棋盘了”。雁潮只是漫不经心地抱怨一句,敬玮也没往心里去。
“那是什么?”陆坎讷讷地问道。
凉雾简短地向陆坎作了解释。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
“你看到了现在雅望已经深陷危机。苍山湖在不负责任地内斗,子虚国和空幻国在虎视眈眈。”凉雾收起了笑容,神情凝重,却反而没有笑起来时那么冷峻,“新丰也是一样。”
“可是我不懂。”沉默良久,飞绿说道,“雅望和新丰都面临危机,那么为什么要把光镜弹给新丰,而不是留给雅望。况且,新丰往西出山便是自为,自为是光镜弹工厂所在地。雅望比新丰更需要这两枚光镜弹。”
“但同时,雅望比新丰更需要新丰。”凉雾答道。
她想了想,觉得有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飞绿为好。现在乌有国全境只有四枚光镜弹,两枚在雅望,一枚在苍山湖郊区,一枚在南部海湾地区。作为当年光镜弹研发基地的新丰一枚也没有。自为的光镜弹工厂早就转投入其他生产了,与新丰的技术人员断绝了往来。当年苍山湖下令中止光镜弹生产的缘由是,光镜弹制造与养护的成本都过高,而外部威胁的风险并没有高到值得那么多的成本。这其实是叶菂还在世时候的事情,但就连叶菂也无法阻止这样的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