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摇曳:第4章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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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节

裹着宽大的粗布厚棉袄,头上缠了一条到处都在起球的羊毛围巾,紧紧依偎在床头,思嘉透过狭小的舷窗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此时,海面很平静。

通过曾经的一位心腹,思嘉使用假身份搞到了一张回乌有国本土的三等舱船票。她过去还从来没有体会过三等舱的拥挤与肮脏。那位心腹给她塞了很多机场指挥部特供的高级点心,并且把她的首饰和那些绸缎的衣服都打好了包,在码头上带给了她。

房间里还有三个乘客,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那对夫妇告诫思嘉,不要搭理那个女孩:“她干的不是正经营生。”思嘉理了理羊毛围巾下的褐色假发,看起来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有一帮朋友,因此她时常去其他舱室串门。每次回来时,她都带着一身酒气,同时热情地给思嘉塞一些香肠呀熏肉呀干酪呀之类的廉价美食。她还多次邀请这个自称叫梦娜的女孩参加他们的聚会。

“梦娜,你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那个女孩又咋咋呼呼起来。她伸手去拉思嘉:“你怎么啦?准是下午陪他们散步时给风吹凉了。”说着,她嗔怪地看了看紧挨着坐在对面下铺的那对夫妇。思嘉很少离开船舱,有时实在闷得受不了了,就陪那对夫妇到底层甲板上走一走。

那对夫妇话很多,散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男人本来是中部平原的一个小磨坊主,后来和妻子一起到雅望经营农庄。农庄经营得很惨淡,妻子也害了热病。挣扎多年后,他俩终于决定回乌有国的本土去。他俩总是忧心忡忡的,因为他们的生计还没有着落。男人的那座小磨坊在他们离开本土时就已经被当地的贵族收购了。

他们曾经问过思嘉的情况,思嘉只是很含混地说她来雅望投奔亲戚,没有找到人,只好回家去。那对夫妇对他人的事情也并不真正关心,所以也没再问思嘉更多。

“没什么,船上待太久,有些累了。”思嘉躲开了那女孩散发着香水与体液混合味道的纤纤细手。

“出去跳舞吧!今天大厅里可热闹了,住尾舱的那支乐队,今天在大厅里演奏呢。大家都去那里跳舞了。”

那女孩劝不动思嘉,便自己去跳舞了。打开舱门时,外间欢快的乐曲声和嘈杂的哄笑声便似远似近地飘了进来。

“甜心,咱们也去跳一跳吧。”那个男人听见外间的声音,拉了拉妻子。那个病恹恹的女人摇了摇头:“你去,拿一些曲奇回来给我。”

男人去了好一会才回来,回来时红光满面。“外面热闹极了。他们一定要我跳一支,我就只好跳了会儿。甜心,你真该去看看。三等舱的人都在大厅里呢。”他展开手帕,把包在里面的甜馅烤饼递给了妻子。

思嘉痛苦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亲热。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的眼里,那个男人成了恬仙,而那个女人成了她。那对夫妇无疑是贫困而忧愁的,但是他们是完整的。而她思嘉是破碎的。

破碎沉沦的,撕得粉碎的。她的双手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吞了下去。

下午陪那对夫妇在底层甲板散步时,她确信她看到了鹤峦。他穿着三等舱乘客的粗布厚外衣和帆布长裤。她心中一惊,四处张望却没见着梅岱。

鹤峦似乎也在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了她。在她快要回舱室时,她看到鹤峦在朝机械间走去。她的视线悄悄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转过墙边。她心神不宁起来。

对床的妇女小口咬着香喷喷的馅饼,虽然依然紧锁着眉头,但似乎对馅饼的美味感到满意。那男人拿粗瓷的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时不时地把杯子凑到妻子的嘴边,那妇女便啜饮一口。

思嘉受不了了。她起身去了大厅。大厅热烘烘的,靠在墙边是人挤着人。中间围出一片不大的空地,是那支不入流的乐队,和尽情扭摆的一对对舞者。她心烦意乱,推推挤挤的就到了盛放食物酒水的大木桌旁。木桌上铺了一块颜色黯淡的桌布,厚厚的盘子上散放着拿剩下的饼干蛋糕。几个大铁盆里只剩下薄薄一层的菜汤,扣在盆底的勺子背面的油渍亮晃晃的。思嘉在一个黄色的缺口盘子里看到了甜馅饼,还是温热的。她拿起了一个。

大厅里人群推推搡搡的,思嘉被撞了好几次。又有人从背后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连头也没有回。可是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思嘉一惊,转过头去,右手里还捏着那块甜馅饼。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左手搭在她肩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的人,是鹤峦。

鹤峦的左手突然抬起来,一把捋下了她的头巾和褐色假发。他揪住了思嘉标志性的金灿灿的柔软的短发。思嘉难以置信地看着鹤峦,感受到一柄尖锐而冰冷的匕首插入了自己滚烫的小腹。

匕首在她腹部搅动,就像撕开一匹布一样在她的皮肉上拖行,像一只铁手拧住了她的小肠。她拼尽全力地大叫起来,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自救方式了。然而鹤峦收刀也很迅速。一片嘈杂吵闹中,当终于有人漫不经心地往这声尖叫方向瞥一眼的时候,鲜血已如鲜花盛放一样从思嘉腹部喷涌而出。她瘫倒在地,而鹤峦早已挤入了人群。

思嘉的手中还捏着那块甜馅饼。

鹤峦径直走上头等舱去。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长长的走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这个时间,除非被召唤,侍者都在下面休息。

他走到公共露台,穿过五彩斑斓的厚重玻璃门,不顾那些衣着华贵的先生太太们的打量,走到了露台一侧尽头的一扇考究的木门前。木门边似乎漫不经心地站着两个男人,穿着优雅的西装,却眼神机警地环顾四周。鹤峦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块造型奇特的名牌,冲着他们晃了晃。他们便看着鹤峦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两面玻璃的平台,靠角落的一张扶手椅上,坐着一个面相端庄的男人。他正托腮沉思,线条坚毅的面容绷得更加紧张,仿佛整个房间的张力都凝聚在了他的鼻尖。那正是恬仙。恬仙的不远处,坐着两个正在品茶的官员,其中一名正是稚染。

鹤峦关门的声音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那两个官员看向鹤峦。鹤峦点点头,稚染也点点头。鹤峦继续上前,走到了恬仙的身旁。察觉到身边有人,恬仙缓慢而坚决地看向鹤峦。他并不认识鹤峦,眼神只向下一扫,又扫过鹤峦没有换下的粗布宽衣和帆布裤子:“你是什么人?警卫!”然而他身后的警卫并没有动。

这名警卫并不是雅望的军人。他的身上没有雅望的燥热气息,却透出了苍山湖的慵懒。鹤峦一眼便看出来了。

“思嘉死了。”鹤峦笑着说道。

恬仙一震。他坐起身来,突然发现那两名官员都含笑看着他。他又转身,看到那名警卫一脸漠然。

“她也在这艘船上,在三等舱。死了。”鹤峦一面说着,一面脱下了粗布的棉罩衣。他戏谑般地把棉衣在恬仙眼前抖搂了几下:“这几片深色的阴影,就是思嘉的血。给你留作纪念吧。”

鹤峦把这件臭烘烘的棉衣叠好,蹲下身放到了恬仙的脚边。

恬仙面部的肌肉抖动着。他威严的眼睛死死盯住鹤峦,很是怕人。鹤峦心里一激灵,但他还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拉开门时,稚染转头,用很轻松的语气对他说道:“你的房间里有宵夜。”

“谢谢。”鹤峦走出了房间。

房内陷入死寂。隐隐的,从恬仙喉咙里传出模糊低沉的泡泡声。

“我们起初也不知道思嘉也在这条船上。”稚染说,也不看恬仙。

“便是我犯了罪,与思嘉何干!”恬仙低声咆哮。

稚染晃了晃脑袋,又啜了一口茶:“是她害了你。她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恬仙一步步逼到稚染面前。稚染一抖,手中的茶泼了出来。他讪笑起来:“将军,请你自重。”

恬仙用他那锐利逼人的眼神凝视着稚染,一语不发。稚染心中发虚,故作镇定地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侧身站了起来。恬仙的眼神一直追踪着他。终于,恬仙又开口了:“你们给我当心点。”

稚染心底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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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机械间沉重的铁门,从转角处踩着噔噔作响的钢质楼梯向下,直到机器的轰鸣声在头顶变得模糊。鹤峦不用开灯便走到了角落的一扇铁门前,摸着黑便拿钥匙开了门。关上门后,鹤峦才把灯打开。面前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杂物间,已经事先拾掇干净了,一角摆着一张柔软的小床。床头的木几上放着一碟火腿蛋配辣香肠,旁边是一小碗柠檬蛋糕,和一杯甜茶。茶杯很厚,茶还是热的。

鹤峦脱下贴身衬衣,只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坐到床边吃起了宵夜。稚染派人送来的香肠很好吃,鲜香的汁水从鹤峦的嘴角细细淌下。再过一周,这艘船就会在城防的港口第一次靠岸。那曾是他的家。

在苍山湖的医学院念书期间,身边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城防。他的中学是在苍山湖南部的一个小镇念的,因此他对医学院的同学都声称他来自苍山湖。就连对梅岱,也没有透露实情。梅岱这个傻姑娘,因为几部以城防为背景的小说的缘故,对这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充满了向往。她向鹤峦畅想过,在雅望的服务期满了之后,就一起去城防的仁潇医院工作。仁潇医院是乌有国建立最早的医院,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了。鹤峦便总是在心中冷冷一笑,也不忍去戳破她的美好幻想。

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鹤峦曾向梅岱借来那几部浪漫小说读过。熟悉的曲折巷陌、咸风苦雨,和怪石嶙峋的幽深狭谷。然而城防并没有书中那样优雅又善感的青年男女。多愁善感倒是真的,但让他们发愁的不是暧昧纠缠的暗恋,而是那座压在他们头上的无形大山。

那座大山就坐落在城防的西方偏南,山上那座宏伟而结构繁复的城堡在夕阳西下之时格外威严。那座城堡扼守着城防向渔港的唯一通道,所有出海渔猎的人经过那座小巧的要塞时都要向城堡的主人缴纳行路税。城防本就由渔村发展而来,时至今日,绝大多数城防人都以打渔为生。

有的人家索性在要塞外的海滩定居。然而城堡的领主不允许他们携带渔猎物进入要塞,而只有城防市内有交易市场,因此这些人家只能通过向城堡领主出工来换取食物以外的生活必需品。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成了城堡财产的一部分,甚至有时会充当城堡侍卫。

而对居住在城防市内的人来说,除去高昂的行路税之外,他们还要面对被任意压低的渔猎物收购价格。因为商队也属于那座城堡的领主。他们控制了从城防到苍山湖的商路。他们从市民手中低价收购水产,又将来自乌有国其他地方的商品高价倾销给市民。

那些稍有资财与手段的人都渐渐搬离了城防。而对于更多的城防人来说,他们没有能力背井离乡另求生路。他们连一天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在六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城防曾掀起过激烈的暴动。然而城堡的领主最终获取了苍山湖的支持,平息了暴动。乌有国的历史书里不会记载,但所有年老的城防人都记得被称为“珊瑚之夜”的那一晚。城堡的侍卫从一处处幽深狭窄的陋巷中揪出暴动的首领,在城防中心的鹅卵石广场将他们集体砍杀。

鹤峦的爷爷是参与了“珊瑚之夜”的城堡侍卫中的一员。他们家不知从多少代之前起就在要塞外的海滩居住,也不知向城堡服了多少代的力役。他的爷爷从小便被城堡里的人有意培养成孔武有力的卫兵,也曾颇受城堡主人的赏识。然而在一次狩猎中因为保护城堡主人的妻子受了重伤后,被撵出城堡赶回了海滩上的棚屋。鹤峦的父母眼看着老人呻吟着咽了气。他母亲把沾满了血的床单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也无法洗净。他们只有这一条床单。在粗糙的木板上睡了几夜之后,床单晾干了,他和他母亲依然躺在这张泛红的床单上入睡。

本来他们一家三口都挤在一起睡的。但是再也不会了。爷爷死后第二天,他的父亲便背着爷爷的尸体去了城堡,去恳求领主念在老人一生忠诚的份上,施舍薄资将老人安葬。过了好些天,他的父亲都没有回来。他的母亲多方求人,才知道,他的父亲早就被城堡里的侍卫打死了,和他的爷爷一起埋在花园里做肥料了。

那时鹤峦只有八岁。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记得母亲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也就是把家里囤的鱼干干贝炖了满满一锅。他那天把锅里的食物吃得精光。傍晚的时候,母亲给他背上了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他的几件小衣服。她带他进了森林,走过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后,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洞里篝火明亮,围坐着好几个胡子拉渣的大汉。他感到害怕,但是母亲却带着他跪下了。他完全不记得他的母亲都给那些大汉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当他和母亲一起站起来准备回家时,母亲一把甩开了他。

此后他便再也没有了家。那些大汉成了他新的家人。他们教他识字读书,也教他狩猎和格斗的技巧。后来,他到了上中学的年龄,其中一个和他最亲密的大汉送他去了苍山湖南部的那座小镇。

临行前,他终于知道了,原来这座山洞里的人都属于一个秘密的组织。这个组织最初是由逃亡到了外地的城防人组建的。除去他所熟悉的那座山洞,在城防稠密的山间,还星罗棋布着许多这样的渗透阵地。这是一个已经悄无声息发展了很多年的组织。

他在苍山湖念中学时,学校里有好几位老师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他们悉心培养着鹤峦,以及其他从城防送来的孩子。后来,鹤峦考上了医学院,组织里的人都很高兴。毕业后,他的中学老师要求他申请去雅望服务。他想都没想地就答应了。起初,梅岱并不愿意和他一起来雅望。他很冷漠地说:“你不想去,就留下吧,我自己去。”梅岱一下就哭了。

组织在雅望的成员只有他一人。有一天,他收到了那封从苍山湖拍来的密语电报。他拿着电报去找到了稚染。稚染命令他,去暗杀思嘉。

思嘉的家族,便是那座城堡的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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