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摇曳:第3章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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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节

根据一条大半个世纪以前制定的协定,在飘渺国驻扎的外国军队以军事行为侵害了飘渺国国民生命时,飘渺国有权派遣官员进入军队驻地的战斗部署区域进行纠察。这本是飘渺国对空幻、子虚两国艰难抗争得来的一点成果,现在用来打击乌有国倒很好用。

乌有国本以战争状态为由拒绝了飘渺国的要求,但僵持了近半个月之后,飘渺国撤走了警戒线外的舰队。

飘渺国的调查团乘坐一只民用航船,入驻了雅望的市政大楼,调查人员每日频繁往返于雅望与海岸卫队。海岸卫队属于战斗部署区域。他们调查了三天之后,调查团的领队点名要求约见思嘉。根据国庆日当晚海岸卫队的值守队长的供词,在思嘉离开海岸回机场参加国庆日晚宴前,她特意叮嘱他,当晚只要发现可疑舰只靠近,无论如何都务必将其击沉。

“当时,我们已经能看见,那只船体积十分庞大,不像是军舰。在我们第一次开炮后,对方有发来信号。但是想到思嘉临走时的命令,我们没有停止攻击,直到将那只船击沉。”那个队长如此交代,“后来,我们才有时间翻译对方发来的信号。他们发的是‘求救!求救!遭遇海盗袭击’。”

当天值守的其他海岸卫队士兵也证实了队长的说法:“对方确实发来了求救信号,但是我们并没有停止开炮。”

出于保护的考虑,调查团将那个队长留在了市政大楼里,由飘渺国与乌有国人员共同看护。调查团不断向苍山湖施压,要求思嘉前往雅望市政大楼接受调查。

“这不可以!”陆坎情绪激动,“思嘉一直指挥海岸前线,手里多少重要军情。他们调查沉船是假,套取情报是真!”

然而调查团不肯放弃。他们向雅望驻军方面做出保证,调查全部在雅望市政大楼进行,任何询问均有飘渺国与乌有国两方面人员在场,思嘉的看护任务也由两国人员共同承担。苍山湖也向雅望驻军发来了措辞严厉的指示,要求思嘉前去雅望。

“耐人寻味,耐人寻味。”稚染深深喷出一口烟,咂摸道。他是苍山湖派来审理麦菲一案的审判团领队。结案后,苍山湖要求他们留在雅望,协理反间谍工作。

恬仙拧着眉头,不快地看着他。稚染气派地坐在扶手椅里,就好像扶手椅是个臣服于他的降敌。他翘着脚,缓慢而庄重地一口口吸着烟。恬仙心想,这种高级文官的派头,真是造作得令人倒胃口。

“你觉得,苍山湖为什么催促你把思嘉放去雅望呢?”稚染问恬仙。

“哼,首都的情形,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空幻、子虚欺人太甚!他们一定是拿什么条件胁迫了苍山湖。”恬仙看着窗外,窗外的土地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大剌剌的,“是粮食援助吧,哈哈。他们知道乌有国正在死人,于是就来乘人之危。”

“你知道就好。”稚染微微前屈,斜睨恬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苍山湖已经很生气了。你要是继续抗命,你以为苍山湖就动不了你?在他们看来,你就是在拥兵自重。你听话也就罢了,如今莫非有意想看本土给人饿死得越多越好?”

“怎么,难道我就情愿一辈子留在雅望不回国吗?要动就动!我带了大半辈子兵,早就想告老还乡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雅望了,我个人还有什么企图?”恬仙瞪视稚染,“我不过是希望雅望永远安全、稳固、繁荣。如果乌有国是一支军队,那么雅望就是它的排头尖兵!既然你们已经在猜忌我了,那我就把话放在这里。等到这场战役结束,我就立马辞职,回我的老家去!”

“这场战役结束?它已经结束了。飘渺国的军舰早都撤走了。”稚染笑出声来。

“它结束了吗?”恬仙也笑起来,“它才刚开始。”

“你想做什么?你要引战?”稚染神色瞬间凝住。

“不是我要引战,是他们要挑战。”

“他们已经撤走了。”

“你以为这就算完?”恬仙提高了嗓门,“你们这些文官,真是蠢不可及!他们派了舰队,来了调查团,在我们的海岸卫队大摇大摆,要点谁点谁,现在又开始逼着要思嘉。思嘉是我们的中校!是前线指挥官!这不是挑衅?这不是侮辱?你莫非真的以为军舰撤走就完了?”

“那也是因为你,恬仙,你的部队把船击沉了。飘渺国给我们乌有国的粮食救济船。他们是为了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稚染的语气恶狠狠的,“你莫非以为苍山湖不想搞清楚吗?八万吨粮食,八万吨。你是铁石心肠?你们家族的佃农饿死的时候,你们这些人想必都是如此无动于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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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穿着一条修长的羊绒连身裙,披了一条雾灰色的厚实披肩,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望着窗外发呆。

天气渐渐转冷了。窗外的雅望街道蒙上了灰蓝的味道,远处居民区的木屋笼罩在一团若有若无的热气中,温暖得令人涕零。思嘉轻轻拂动着右手食指,在薄到透明的瓷杯壁上扫来扫去。尽管屋内水暖开得很足,瓷杯里的茶水放了太久,还是凉了。

这是她来到雅望市政大楼的第三天。第一天时飘渺国的官员和她做了一次长谈,之后这两天都没有人来打扰她。

飘渺国官员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剩下的就只需要她静静斟酌了。

看护的士兵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来:“外间有一个姑娘想见你,她说她叫梅岱。”

思嘉依然看着窗外:“是不是有些瘦,但并不高,特别白?”

“是这样的。”

“让她进来吧。”

梅岱进来时思嘉才终于转回头去。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大衣,头发在耳后绾了两个圆环。梅岱一见到思嘉就哭了出来,扑到了思嘉身前:“天哪,思嘉,天哪。”

“怎么啦?”思嘉柔声道,摸着梅岱的肩头。

“你,你怎么样?他们有,有为难你吗?他们有打你吗?”

思嘉扑哧一笑:“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挺好吗。”

“我怕,我还怕飘渺国的人对你,对你逼供呢。”看到思嘉脸上的笑容,梅岱破涕为笑。

“放心,不会的。都有咱们乌有国的人陪着一块儿呢。”

思嘉站起来,把茶桌对面的椅子抽了出来:“你快坐。我让卫兵给你倒茶来。”

梅岱坐下,看着思嘉的背影。她还是那么窈窕而健硕。不一会儿,思嘉带着卫兵回来了,给梅岱端来了茶水。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呀?”看着卫兵关门离去,梅岱满脸关切地问道。

思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只是想知道,国庆日的晚上,我为什么会给海岸卫队下那样的命令。”

“就是那个,把船击沉的命令?”

“是呀。”

“那,那是为什么呀?”

“我根本就没有下那道命令。”

梅岱呆住:“可是那个队长,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士兵,为什么都这么说呢。昨天,雅望的报纸上还登出来了,你当时给他们的手令。难道那个手令是伪造的?”

“报纸我看了。”思嘉无奈地摇摇头,嘴角紧紧抿起一缕微笑,“手令是真的,但是只是让他们提高警惕、加强侦察,务必将一切可疑船只阻拦在雅望海域以外。这有什么问题吗?那天是国庆日,全雅望的人都在一起欢庆,没有谁希望这时候出岔子。我没有让他们把船击沉。”

“确实,是这样……”梅岱回忆起手令的原文。然而报纸上却巧妙地把手令解读成了把船击沉。况且还有值守的官兵的证词。梅岱疑惑道:“所以,那些士兵,是在撒谎?”

“撒谎?也许他们是在推卸责任吧。”思嘉冷笑,“是他们执行任务时发生了失误?不,不是,是长官本就如此下的命令。现在乌有国本土饥荒严重,谁敢承担这样的失误。”

“那你跟调查团的人讲清楚了吗?”梅岱急切地问道。

“我讲了。”

“那他们怎么还不放你回去?”

“回去,回哪呢?”思嘉又望向窗外,“海岸卫队?我已经解职了,那里已经有新的长官了。机场?我还如何面对我的同僚们呢?”

思嘉的声音飘忽着消散,让梅岱打了一个冷战:“可是,你总得回去呀。”

“其实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和恬仙的事情会败露。”思嘉高声笑起来,“但是,但是,恬仙他很可怜!他很爱他的妻子。她叫基米雅。她很白,比瓷娃娃还白。他们这些土著皮肤都很白,而基米雅几乎是晶莹剔透的。她是酋长的女儿,这片丛林里的每一种动物,她都知道该怎样猎捕。恬仙很爱她!可是她很早就死了,因为他而死了!我知道这样不好,后来我也想停止。可是有一次,我听见他在睡梦中呜咽‘基米雅,基米雅’。于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有推开他的决心了。”

“我不懂。恬仙既然爱的是基米雅,你为什么……?”

思嘉摇摇头。她想起上次和调查团官员谈话结束后,一名乌有国的官员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是救命的船。苍山湖已经没有耐心了。你何必再为这个人隐瞒呢?”“我从未隐瞒。我说的都是真相。”她当时注视着他,语带责备。而那位官员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真相。”

“那你之后,应该怎么办呢?回城防,你的家乡吗?他们现在会放你回去了吗?”相较于思嘉的神思恍惚,梅岱显得十分焦急。

“我回家了,又能怎样呢?”

思嘉的语气疏离得不自然。

“你回家了,就回过头去安心提振你们家族的世业,倒也挺好。”梅岱轻轻倚靠在思嘉身上,“在城防,远离雅望和苍山湖的这些恩怨纠葛。我都很羡慕呢。我真想,等到我在雅望的服务期限满了之后,就和鹤峦一起到城防去工作。那可真是一座朴素又高贵的古老城市。”

思嘉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打颤。她几乎是呢喃着说道:“哪儿都一样。哪儿都一样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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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渐起,丛林里疏落的低矮植物以惊人的速度日渐衰败,裸露出大片土地。麦菲的埋葬地越发难以辨认了,飞绿在一旁的树上刻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叉号以作标记。飘渺国的军舰早就撤走了,调查团要去思嘉后似乎也只是日日在雅望城里悠闲度假,一切都诡异地平静下来。

然而,今天一早,雅望的电视广播同时播出了对思嘉的采访。播出时,飞绿正在军官餐休室吃早饭。突然人们都围在了按照惯例播放雅望早间新闻的电视前面。思嘉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围观人群传了出来:“恬仙问我,知不知道今晚会有一艘什么船经过雅望。我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好。把它击沉。它是个危险的家伙。”

思嘉穿着一条修长的羊绒裙,脖子上优雅地系着一条玫红色的丝巾。她说话时,始终抱着手臂,两只手在手肘下的羊绒面上不停摩挲。没有人知道,这条羊绒裙子是恬仙在两年前送给思嘉的,那天是发现基米雅尸体的周年纪念。飞绿一眼就看出思嘉憔悴了很多,但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上有伤。

爆炸性的消息爆炸般地传开。飞绿烦乱难耐,又走去了埋葬麦菲的丛林。麦菲死后,她已经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回了。尽管有树做标记,但她已经不能确定脚下这片土地,到底哪一块下面躺着麦菲的遗骸。她就干脆躺在树下。麦菲活着时,她与他只是泛泛之交。麦菲死后,她仿佛突然与他结成了交心的朋友。

惫懒。麦菲死后,飞绿便陷入了一种梦游般的惫懒状态。她依然做着平常做的事情,做检查,听汇报,排故障,记异常。但所有事情都从她眼前手上源源不断地流过,而不在她的思维她的记忆里留下痕迹。她的脑子里是什么呢?是喋喋不休的争吵追问,轰炸般地闹上大半天,最终却又纠缠着回到毫无进展的原点。

沉船事件波澜再起,之后又会如何折腾,飞绿想不明白。她当然希望这件事情早点结束,让雅望重归平静。但是,她又不甘愿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否则,麦菲不就死得太过荒唐!

然而,无论怎样,麦菲终归是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是作为一颗各方都不在意的棋子而死的。他以及他的死就是这样不值当。

值当?值当有什么好处?不知道。但是不值当的坏处却是显然的。不值当是屈辱的。

就好像忻星的葬身之地。在飞绿小时候,曾跟着叶菂去过一个高耸的海崖。那座悬崖像一面突兀的大旗,高悬在惊涛奔涌的大海之上。海崖离最近的村庄都有一小时的车程。

“这就是忻星的坟茔。”叶菂说,“他们不愿意火化他,他就裹在一条尸袋里给抛下了海。当年就在这个地方,在这块岩石的顶上。”

“为什么?他不是凤凰木计划的大功臣吗?这不公平。虽然他犯过错,但是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凤凰木计划就不可能成功呀。”飞绿有些着急。

“这不公平吗?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吃饱穿暖,这些我们都给了他。”叶菂低语。那时,幼年的飞绿还没能听出其中苦涩的自讥。后来进入学校开始念书,飞绿翻遍了历史课本,从初等的普及课本到高等教材,都没有读到过有关忻星的只言片语。每每想到此事,她都会从心底里为忻星感到屈辱。

飞绿轻轻握住拳头,捏紧了一小团身下的泥土。呼吸突然差了一拍,她张嘴使劲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来。她闭上双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终于,那个人犹豫地开口了:“您……是……飞绿中校?”

飞绿一惊,腾地坐起来。她有好一会儿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我是少校敬玮……”

“你是接替麦菲的机场机械师主管。”飞绿想起来了。

“是的。”

“你来这儿,散步?”

“这里是麦菲少校的……”敬玮有些说不下去。

“对不起。我知道。”

他们彼此谨慎而又疑惑地注视着对方,终于还是飞绿率先说道:“我是来看望麦菲的。你也是吗?”

“我……是的。”

“那我告辞了。”飞绿站了起来,笑笑,“我还是更想一个人在这里陪陪他。也许你也一样。”

“请您等等。”敬玮提高了声音,“您……您和麦菲少校很熟悉吗?现在还愿意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很少了……也许是没有了。”

“是的,我们很熟悉。”

过了好一会儿,敬玮很费劲地又说道:“在您的认识里,麦菲少校是个怎样的人呢?”

飞绿笑了起来:“行了,别在这里挤牙膏了。你有所顾忌,我可不怕。我敢肯定,麦菲不是间谍,德袂才是。麦菲是被冤枉的。他不喜欢恬仙,但他对自己的祖国是绝对忠诚的,他不可能出卖国家利益。这就是我的看法。”

“您真这么想?”

“千真万确。”

敬玮有些颓丧地靠在了一棵树上:“可是他还是被处死了!没有一个人为他辩护!他尽心尽力地服役,雅望的机队可是在他手上一点点发展壮大的。可是那些苍山湖来的大官儿,就那么轻易地把他给处死了。”

飞绿身上打起了一阵冷战。窒息感又向她袭来。

在飘忽不定的眩晕中,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她的脑海。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苍山湖?是的,她明白了,一定是苍山湖出事了,或者苍山湖在酝酿着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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