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节
飘渺国的军舰停在警戒线的前方,仿佛胶住了一般。
第二天的下午,乌有国派来支援的六艘舰艇也到达了雅望海域。乌有国派来的都是最先进的舰艇,舰上官兵看着飘渺国的老古董,一时面面相觑。
战局完全没有按照恬仙预先的构想展开。思嘉不敢擅离阵地,又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烦乱难当。她向机场发去了多条请示,恬仙却始终没有给出清晰的回复。德袂提出,他回一趟机场,当面请示恬仙。思嘉同意了。
见到德袂,恬仙很是不快:“没有作战命令,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告诉思嘉中校,她也是久经战阵的人了,别太心急。”
“思嘉中校以为,这场仗很怪异,她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以静制动,她不懂么。”
德袂怏怏地走出军部大楼。此时夕阳西斜,铺在地上的金黄色懒洋洋的,又有些辉煌。德袂想了想,左转去了机库。
机库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他说道:“通报麦菲,是德袂。”
卫兵返身回了岗亭,挂了两句电话。又过了一会,电话响起,卫兵取下电话,“是”了两声。挂上电话,他走出来,为德袂放了行。
这是德袂第一次进入机库。高大的金属屋顶俯瞰着他,笼罩起了这一大片飘溢机油味的空间。机库里光照充足,但总让人觉得所有光线都蒙上了铁色的昏暗。门口一个士兵确认了他的身份,引他朝里走去。阔大的机库里因为停入了两架第五航空队的运输机,顿时显得紧凑了起来。德袂带着漫不经心的目光四处张望。地上贴着黑黄两色的标线,他们在一处折角处右转,进了小巷道里。德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架小巧的歼击机的机翼。那个士兵连忙柔声道:“上尉,请不要触摸。”
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机库的墙边。墙上开了好几扇门,门上只有数字标号。他们在左手边的一扇门前停下。士兵敲了敲门,拉开一条门缝:“麦菲少校,德袂上尉到了。”
德袂走进麦菲的办公室。那个士兵退出了房间,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你来,做什么?”麦菲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后,咽了口唾沫,仿佛很艰难地开口道。
“不是思嘉叫我来的。”德袂站着,环顾四周。麦菲的办公室墙边摆着高大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工件和工具箱。整个屋子里都充盈着机械的腥甜味道,而麦菲正是这股味道的中心。
麦菲尽力掩饰自己的失望:“当然,她怎么会主动叫人来找我。”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德袂无声地微笑起来。终于,麦菲又问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从恬仙那里过来?”
“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有谁能派你来传话呢?”
“我不是来给谁传话的。”
“可是你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说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谁派你来的?”
“我说了,没有谁派我来。是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麦菲歪着头看着他:“那,你有什么事?”
德袂上前两步,两手撑在了工作台上,俯身凑近麦菲:“思嘉和恬仙。”
“你说什么?”麦菲向后靠了靠,脸上满是不耐与迷惑,“思嘉和恬仙怎么了?”
“思嘉和恬仙。”德袂又重复了两遍,“我说,思嘉和恬仙。”
麦菲紧紧盯着德袂。他仿佛有点味到德袂的意思了。他脸上逐渐现出不甘的神情,追问道:“他们私下,有交往?”
“对。两年了。”
麦菲像是个受了伤的小孩一样,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
德袂重又站直,理了理两边的袖口。他似乎很怜悯地看着麦菲:“恬仙,确实太有魅力了。”
麦菲猛地站起身来。“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个?”他厉声道。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难道思嘉从来都不告诉你,哪怕是一丁点暗示吗?仅仅是想维护恬仙的名声,她就什么也不对你说,任由你这么眼巴巴地盼着她。卑微。你真的,卑微,在他们两人面前。”
麦菲被德袂最后一句话刺痛。他最听不得别人这样揭他的痛处。恬仙出身古老的贵族家庭,思嘉的家族也是高贵的南方世家,在国内战争之前就垄断了多条连接苍山湖与南部城市城防的商路。而他的父母亲人都只是中部平原普通的农户,在他参军以前,每年还要向当地的贵族上缴租税。当地的贵族,正像是恬仙所出身的那个家族。
德袂冷哼一声,转身朝门边走去。他正要伸手去握门把手,麦菲突然在他身后喝道:“站住!”
他转过头。麦菲平举手枪,正对着他的头部。
“怎么,不忍心伤害思嘉和她的情人,要拿我出气?”德袂温和而嘲讽地笑起来。
“你是故意的,对吧?”
“我故意做什么呢?”
麦菲也冷笑起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偏偏在开战前夕?为了同情我?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一样傻吗。你是来策反的,对吧?”
“哈,麦菲,你在开什么玩笑。伤了你的自尊,你不会就失心疯了吧。”
“我可是比你们谁都清醒。”麦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筒,要拨给机库里的卫兵,叫他们进来拿下德袂,“我一直在想,这次沉船事件,前前后后处处透着古怪。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呢?谢谢你,我终于明白了,你们是想借这次事件除去恬仙,然后侵吞雅望,乃至威胁乌有国本土吧。恬仙,你们一直都想除掉他,可惜他是战神,在战场上败不了的。所以,就……”
话音未落,一枚子弹飞来。是德袂开的枪。麦菲下意识地靠边一闪。子弹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击碎了锁骨的顶端。左手的电话筒啪地摔在了地上。眼看德袂开门要逃,麦菲颤抖着扣动了右手的扳机。他的手抖得厉害,子弹没有击中德袂的脑袋,而是斜穿过德袂的颈部。德袂应声倒地,门口的卫兵扑上去扶住了他。
“麦菲,是间谍。”卫兵怀中,德袂喃喃了一句,断了气。
麦菲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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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麦菲坐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闻着对面飘来的臭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久不散去。下水道有些堵塞。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蜷起身子,右手抱住脑袋。他一动弹,脚镣便哗啦作响。
他被正式指控间谍罪与谋杀罪。在这块位于军部大楼二号配楼地下层的监禁区里睡过了十二轮大觉后,他被戴上手铐,拉上了二号配楼的主厅。二号配楼向来用于审判犯罪的雅望军人,因为雅望城里的法庭无权审判他们。他发现审判席上坐着的并不是雅望驻军的内务官员,而是一群从没有见过的人。
原来是德袂之死惊动了苍山湖,湖色寺派了一支审判团前来雅望审理此案。毕竟,德袂正好在一场大战的前夕死于同僚之手,而在他临死前这个同僚被他指认为间谍。最终审判团认定麦菲罪名成立,判处死刑。
左肩的伤还在撕裂般地疼。伤口只是被草草包扎,左臂无力地搁在腿上,麦菲甚至渐渐很难感知到它的存在。
“德袂才是间谍!他想策反我,失败后便想杀我灭口,我一失手才打死了他。”麦菲辩称。
然而德袂尸体上的几封信件作为证据被呈上了法庭。那些都是麦菲以往给思嘉的信。接着高年作为证人出席,证实在与德袂最后一次见面时,德袂曾经向他讲起麦菲、思嘉与恬仙的纠葛。
“德袂悄悄对我说:‘我怀疑,麦菲有二心。’我很诧异。他问我:‘你看,思嘉和恬仙的暧昧,你才来雅望,你觉得是真的吗?’我说,这么说好像真的有点像。恬仙说思嘉和思嘉说恬仙时候的神情,有点像。德袂又说:‘你才来就已经发觉了,那麦菲能看不出来吗?’我当时还笑他,说这么点事情就怀疑别人有反意,也太过疑心。没想到,竟然,现在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高年作完证,就又赶回前线了。
决定性的证据是在麦菲羁押期间截获的两条报文。是千岁津与飘渺国军舰间的通信。千岁津:“勿动。等候银雀消息。”军舰:“银雀已暴露。”
统领麦菲家乡农村的贵族家族,族徽正是一只银色云雀。
麦菲右侧卧在坚硬的床上。地下室里凉飕飕的,没有被子保暖,他左肩的疼痛一缕缕地越发钻心。他好累,没有一丝力气把双脚连同沉重的脚镣一起抬到床上,只有一直保持这样别扭的姿势躺着。听到死刑判决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就坠入了一片空白。所有人,带着鄙夷的目光仇视着他,而他突然之间就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是在做梦。在这个荒诞的梦中世界,他是间谍,而德袂识破了他的身份被他杀害。渐渐的,这个梦替代了真实。两眼不见一物的黑暗里,麦菲恍然分不清真实与梦境了。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间谍,怎么突然就被判处了死刑。他还能活几天?他们还会给他几天?
不对,不对,他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他就趴在床上,嚎叫起来。他不想死!他还只见过他的孩子两次。他的孩子,和他的妻子,远在家乡,那片土地并不肥沃,每一片巴掌地都被开垦得干干净净的平原。而且,以国家的罪人这个身份死去,将给他的妻儿留下陪伴一生的痛苦耻辱吧。
麦菲又绝望地嚎叫了一声。
外间响起铁门滑动的声音,听起来滑得很吃力。外间的灯光也缓缓滑了进来,照亮了囚室对面漆得惨白的墙壁。麦菲不嚎了,趴在床上朝外看去。铁栅栏外的地面上出现了两条长长的影子,越拉越近。
飞绿和她的警卫员走了进来。麦菲微微欠身,想坐起来,但左肩的疼痛又压得他倒了下去。飞绿打开了囚室的门禁,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警卫员站在门边,隔着铁栅栏看着麦菲。
走廊尽头的铁门又滑动着关上了。惨白的墙壁又回归了黑暗。飞绿的警卫员打开了手里提着的灯。
“是你?”麦菲含混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带血。
飞绿在他面前席地而坐,仔细地看着他。
“是你在看守我?”麦菲不笑了,也凝视着她。
“不是。”
“你有我牢房的门禁。”
“雅望所有的电气设备都是我在管嘛。”
麦菲不说话了。左肩疼得厉害,他不得不拿右手重新摆放左手耷拉在床上的位置,以期缓解疼痛。飞绿沉默地看了一会:“你现在这样子,真像是俎上鱼肉。”
“专门来挖苦我?”
“我应该没有想错。你说的是真的。德袂是间谍,你不是。”
麦菲突然就不动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冷笑起来:“判决说了,我是间谍,为了灭口把德袂杀了。”
“我知道你不是。”飞绿神色凝重,“问题越发复杂了,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什么?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要觉得什么。”
“我在和你说正事。”
“那你赶紧去找别人说去!我马上就要死了,你都不能给我几天清静吗?或者找个医生给我些止痛药,让我在最后几天至少不受伤痛的折磨。这才是我想的正事!”
飞绿低下头去想了一会,便站起来走出了囚室。她没有顺手关上囚室的门,径自走去了走廊尽头的铁门。警卫员跟了出去。麦菲看见那道光又滑了进来,飞绿的影子消失了。麦菲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使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向敞开的牢门走去。
外间负责看守的士兵听见了哗啦作响的脚镣声,快步跑了进来。他把麦菲狠狠往后一推,啪地又摔上了牢门:“混蛋,老实点!”麦菲重重跌倒,正好压在左臂上,惨叫了一声。士兵走了出去,那道光又滑走了。
麦菲觉得好像过了很久,那道光又重新照了进来。看守的士兵说:“中校,您可得把牢门关好。刚才他还想趁机溜出来呢。”
“抱歉,我没有留意。给你添麻烦了。”
外间大灯的灯光又被铁门关在了外面,飞绿的警卫员提着灯跟着飞绿走了进来。飞绿打开门禁走进囚室,看见麦菲狼狈地倒在地上,脑袋旁边就是下水池。她无声地叹息了一下,走上前去把麦菲连拖带拽地扶上了床。
“给你,止痛药。”她拆开一个小纸盒,把盒子扔给了麦菲。扭过身子看了好一会,在床头边的地上看到了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她递给了麦菲:“水是在哪里接?”
“送进来的。”麦菲吞下两片药片,轻轻啜了一口水。他把水杯放回地上,拿起药盒:“多快能起效?”
“最多半小时。”
看着麦菲情绪总算渐渐稳定,飞绿说道:“他们找我,要我出庭作证,我一开始是同意的。他们希望我证明,你曾多次亲口向我发泄对恬仙的不满。”麦菲没有应声,飞绿便接着说道:“可是,第二天时,我们通信营截获了两条千岁津的报文……就是呈上法庭,最终给你定了罪的那两条报文。我突然就意识到这事情不对头。我又问了审判团的人,问还有哪些证据要呈堂。于是我听说了高年也要出庭作证。整件事情巧合得过头了。”
“高年是和德袂串通了要陷害我?”麦菲撑起身子。伤口已经不是那么痛了。
“不好说。”飞绿摇头,“而且,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从国内本土搬一个高年,就为了陷害你呢?”
“真可恨。当时我真不应该开枪!”
“德袂当时是来策反你的?”
“是的。”
“不管他策反成功与否,他总归都是暴露了。他身上带着你给思嘉的信。你那些信……有的话写得着实有些露骨啊。”飞绿沉吟道,“就算你不开枪,而是叫卫兵把他抓了起来,他同样可以反咬你出来。事实上,我认为在德袂的预想里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杀他。不论你杀不杀他,只要你没有接受他的策反,你都会被指控为间谍。你或许应该想到,要证明你是间谍不难。机场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恬仙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要证明一个本就不忠诚于恬仙的人是间谍太容易了。反倒是德袂,他的身上可是很干净的。”
“我不喜欢恬仙不假,但我是一名军人,我绝对不可能做叛徒啊!”
“我熟悉你,我知道你不会。但是审判团看到的只有呈堂证供。”
“他们为什么偏要针对我?”麦菲再次绝望地大叫起来。
“所以我要问你,德袂当时是如何策反你的?你为何要开枪,他为何也要开枪?”飞绿指了指麦菲的左肩。
“是他先开枪的。”麦菲哀求般地歪着脑袋凝视飞绿,把那天傍晚办公室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恬仙,恬仙。”飞绿低声喃喃,“我终于明白了一些。”
“什么?”
“德袂本不想杀你,但是你识破了他们的意图。”飞绿靠在麦菲的床沿,“你可真不简单。从沉船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是想不出来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你一定是说中了,德袂才要杀你封口。”
“我真宁愿他当时一枪杀掉我。”
“不管你和他谁死谁活,你身上的间谍罪名总归会扣下的。不然德袂自己怎么洗脱呢。”
麦菲痛苦地哈哈大笑起来。
“麦菲,你先冷静。这件事情很复杂。既然他们是要针对恬仙,那么你的作用就是暴露恬仙和思嘉的私情。这是用来摧毁恬仙名声的。你想想看,若是你被策反了,那你会不会宣扬这桩丑闻呢?而现在,你没有被策反,而是被扣上间谍的罪名。在法庭上,为了证明你的罪行,这桩丑闻照样被公开揭露了。虽然对你而言,决定性的罪证在那两条报文,但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把这件丑闻昭告雅望驻军。他们要吞并雅望,就要先动摇恬仙,要动摇恬仙,就要先瓦解驻军对他的崇拜信任。”
麦菲还是笑个不停:“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竟然还是被拿来做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飞绿沉默了。她同情麦菲的遭遇,但是她无能为力。她考虑过趁机救麦菲出去。不论在雅望,还是在乌有国本土,她的地位都是不低的。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叶菂的影响力。他们不敢轻易动她。可解除职务总是免不了的。现在正是开战前夕,形势错综复杂,若是机场机械主管和电气通信主管接连更换,更兼恬仙的威信下跌,只怕雅望驻军只有不战先溃了。
执行日期已经确定了,在后天傍晚。飞绿犹豫着,还是没有告诉麦菲。
“情况很不妙。”飞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今天下午接到的指示,苍山湖同意空幻国和子虚国派遣调查团来雅望调查沉船事件了。我不清楚那些恶棍给乌有国施加了多大压力。国内的饥荒也还没有结束,整个乌有国都不轻松。”
“飞绿。”麦菲看着她的背影。
飞绿转头看着他。
“拜托你,帮我照料我的妻儿,别让他们因为我的事受欺负。求你。”麦菲哀告。
“我会的。姑奶生前的一个秘书,现在中部平原做行政长官。我会告诉他的。我回不了本土的时候,他会照顾他们。”飞绿忍住哽咽,“你伤口要是又疼了,就再吃些止痛药吧。我让他们给你多送些水来。”
第三天的傍晚,在二号配楼一层角落的一个房间里,麦菲被执行了死刑。子弹透胸而过,在背后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好像一只血盆大口。瓷砖的墙面和地上都溅满了血迹,一个士兵拖来粗大的水管,很快把血迹清洗干净。麦菲的尸体给拖去了森林,草草埋葬。那天是恬仙监督的行刑。
思嘉已经被迫辞职,前线的指挥权交给了她的一个下属。雅望驻军中一种传言开始盛行,说当初是思嘉去引诱的恬仙。是呀,恬仙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他已经奉献了自己的一生给雅望,难道连这点可悲的人之常情都不允许吗?这或许是高层为了维护恬仙威信而营造的舆论。
飞绿没能亲眼见到对麦菲的行刑。她向士兵问到了麦菲埋葬的地点,看到那里有一片泥土翻过的痕迹。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终于只是喃喃道:“我已经告诉他了。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