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段故事的结局
常昊失神的看向我们身后的院子,曾几何时他有多么急切期盼的想要时常进入,然而时移世易,一切都因辛夷的心愿而改变。常昊已然忘记了他当初隐忍着爱慕辛夷的样子,随着变化的,还有常昊这颗纠结痛苦的心,他久久未能挪动一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然也不便开口询问,许久,常昊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冲着我和苍崋略略施礼,这才缓步向着那院中走去。
院子里,闭幕沉睡,宁静而释然的辛夷在那株繁华花树下,等待着她的英雄,一如最开始的样子。
“这世间之人,除了你我……还有那个怀公子外,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所有人的记忆已经改变了。”我干咳了两声,听出了苍崋口中的不满,只是碍着此刻子怀好似也不便打扰进入院中的常昊,已然来到我们身边,我不得不做出恭谦温顺的模样来。
我不解苍崋为何如此厌恶子怀,但见他已然来到我身后,定睛看向我道:“叶辛,怀某适才的话,半点不假。你若是不信,怀某定然会想法子弥补的。”他适才的话?什么话?我并未听清啊,他要对我做什么?我越发觉得云里雾里,苍崋的态度让我是这样,子怀的态度也是这样,看来一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而他们却瞒着我的。
儒覃似是得了下人的消息,冒冒失失的冲着我们奔了过来,看了看苍崋,又看了看我,便一把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怔楞当场,只听儒覃抽抽噎噎道:“夏姐姐,儒覃娘亲真的去了极乐世界么?”
我顿了顿,点头道:“儒覃的娘亲是个好人,此刻正是在极乐世界呢。”儒覃抽噎着抹了抹眼泪儿,“儒覃不想娘亲去极乐世界,儒覃想娘亲回到儒覃身边,呜呜呜……”
“男子汉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说话的却是常昊,怀里沉睡的辛夷身上满是那辛夷花瓣,我们三人便退到了一边,他心疼的看了看儒覃,又看向我道,“让夏姑娘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并非如此,此刻得时机仔细打量眼前的将军常昊,只见他器宇轩昂之下,难掩颓废悲戚的模样,倒显得是我做了天大的错事,若论起来,倒也确是我提前取走了辛夷的性命,因此时刻,见到常昊不免有些心虚。
常昊朝着子怀点了点头,无比自责般的道:“这几日常某也不得闲,怠慢了几位,还望你们不要介意。”
“常兄哪里的话,你痛失至亲,怀某同夏姑娘等亦想替你出一出力罢了。还望你节哀。”
“……多年前,有位真人与我说,我的夫人必然是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我与夫人琴瑟和鸣,她家遭逢不幸,常某虽极力保全,却也免不了被人猜忌独善其身,是以,夫人对我虽有些心结,却也并未怪罪过我。而今,那朵最美的辛夷花真的凋零,仿若不真实的很,夏姑娘,你也是真人的弟子,可能替在下开解一二?”
“……大约是将军失去亲人,有些患得患失罢了。”我有些惶惶,“不过……叶辛在替常夫人开道时,夫人有句话要我嘱咐将军。”
常昊像是被什么一击,来不及反应一般,“她要我转告将军,定要好生照顾儒覃。”儒覃听罢,又是一阵抽噎声起。
常昊动了动嘴唇,像有什么话开不了口,最终俯身看了看怀中的辛夷,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见此情景,苍崋便拱手施礼道:“将军还有后事处理,我们已替夫人开道,夫人也已得到她想得到的,将军节哀,当顾活着之人,我等就此告辞了。”
儒覃好似也很不舍的样子,拉着我的裙角,不愿松手。我脸色有些讪讪,只好蹲下看着儒覃道:“儒覃乖,你娘亲不在了,你便好生听你爹爹的话吧。姐姐就要回去了,若是有缘,我们再见吧。”
“我们真的还会见面么?”儒覃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我便生出几许不舍。“乖,让姐姐他们去吧。”子怀伸手抚摸了一下儒覃的头,儒覃抬眼看了看他,便真的松开了手。
常昊看了看我和苍崋,我为表示确如苍崋所言,便也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常昊便道:“既如此,就不强留二位了,待一切妥当,自当亲自去到风起山拜谢真人。”说完,也不再理会我们,抱着辛夷大步而去,儒覃拉着辛夷的衣袖,哭个不停,跌跌撞撞的跟在常昊身后而去,我知道片刻后,将军府将会挂满白绸。
我冲苍崋点点头,颇为赞成他的总结陈词,只是抬眼看见子怀一脸纠结,满是不舍的看着我的样子,让我颇有些难为情,要知道苍崋这个人虽然有些讨厌,但让他如此讨厌的人,我想不出会是个多好的人。
若说是先前凭着颜色,子怀当真是温润如玉一般的翩翩佳公子,但是此刻我的师弟如此不待见他,可见他这个人实则是不可捉摸的。
当着苍崋的面,我也不好表示出不舍来,只得昂着头,冲他一笑,随即转身跟着苍崋往府外走去。苍崋依旧是戒备不满的瞪着子怀?难道我们其实曾经认识子怀?否则为何苍崋会这般无缘无故的敌视如此,而我亦觉得子怀有些许的熟悉,或者其实是我在风起山之前见过子怀,所以才会觉得面善?
我摇了摇头,师父说我得过重疾,是以脑中有些记忆错乱之事,亦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因我生的病,便是将真事同梦境无法区分,是以,我认真的回想了一番,我脑中心中却是不曾见过子怀,风起山之前的记忆虽然没有了,但我不会平白无故的觉得一个人熟悉,而苍崋亦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人产生厌恶,能够解开我疑惑的或许只有师父和苍崋,但苍崋隐忍数日未曾与我提及,想来是不打算明言的,于是,我只得福了福身小声道:“告辞!”
出了将军府,我便旁敲侧击,威逼利诱想要拖着苍崋告诉我风起山之前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可苍崋只是瞪着他那双高傲的小眼神,无比嫌弃的看着我道:“我那么不待见他,全然都是为了你。”
我闻言,登时有些火大,“总归你同师父都是一个样子,但凡我有疑惑,便只有这一句推托之词。难不成他怀公子是什么江洋大盗,要将我偷抢去卖银钱不成?”
苍崋瞥了我一眼,“比这个还严重。”说罢,故作高深的不再言语。
我扭着他道:“到底怎生个严重法?你若不说清楚,仔细我拿出做你师姐的款曲来。”只是绕是我怎么胡搅蛮缠,来软加硬都不能让他再多说半个字,我不禁有些垂头丧气,正要生气闷气来,最后苍崋见我实在想知道,便悠悠开口道:“辛夷和常昊不过家恨,即便在一起了,也不能幸福。但倘若这家恨里还掺杂着国仇,是你会如何?”说罢,快步离去,独留风中凌乱的我。
卷轴因了辛夷的故事,得已温润。我背负着画筒,跟随着苍崋在王都东市找了个酒楼坐下,我有些惴惴然的看着苍崋,全然忘记之前他在我面前提及了两次的国仇家恨,且都跟子怀有关这件事的疑问:“你怎么进这里了,咱们可没有银钱了。”
“你放心吧,出风起山时,幸而我早有远见,是以还留了些私房银钱在身,以备不时之需。”说罢,苍崋得意的掏出一串银钱,我惊得下巴差点没有掉下来。
“看不出你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连这私房银钱也比别的人多似的。”我两眼放光。
“说的好似你见过别人的私房银钱似的。”苍崋不满的喝了口茶水,正要与店小二点餐,可我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华服女子,接过一串银钱的场景,只是无论我怎么回忆,就是清晰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道:“不曾见过。不过……苍崋,你既然有银钱,为何当初在进王都之时,不拿出来,害得你师姐我足足吃了两日的咸粥加馒头,快说,你还藏了多少,今日我一定要吃大餐,否则我定要到师父那里告你一状。”说罢,我就作势伸手去苍崋身上搜刮。
苍崋猝不及防,赶紧捂住钱袋,我作势凑上前去,差点扑倒苍崋怀里,苍崋将我环住,并将手箍紧,我动弹不了,抬眼看向他道:“你快放手,不然我挠你了。”
苍崋却没有说话,眼睛定睛的看着我,我才发现,我同苍崋四目相对,彼此已然呼吸可闻,我同他还未曾这般亲近过,见他果然有些脸红,我有些促狭调笑道:“瞧你这害羞的小模样。”
“你正经些吧,叫旁人看了,多不好。”苍崋讪讪的将我推开。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反正别人也不认得你我。再说,你永远都是我师弟,师弟和师姐之间除了同门情谊还能生出什么来。”
苍崋却是一愣,抬眼看了看我,认真道:“是谁规定师弟便不能同师姐生出别的情谊来?”
这话着实噎了我,“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钱?在风起山之时,我不曾好奇,现在我们都逃离师父的魔爪了,你且说说,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不像我,全然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你的父母你的家世也不能说给你师姐我听么?”
我转移话题的伎俩想是早已被苍崋看穿,见我如此问了,只是夹了一筷子肉到我碗里,“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便知道了。”
“莫非……你趁我不察,竟去摸骨算命了?”思及此,我大有美好青年竟为了区区银钱走上歧途的悲叹,谁知苍崋根本不欲接我的调笑,只夹了一大块肥肉将我的口堵住。我同苍崋吃完饭便寻思着,是不是要赶紧回到风起山,又或者在外面多闲逛几日,反正苍崋已然有了银钱傍身,是以我便不曾担忧若是在外闲逛会再有那挣银钱的劳什子事,毕竟回到风起山,我们便只剩背后说说师父闲话这等无聊事可做。
离了王都之后的第三日,我们在郊外的一座茶舍喝茶之时,却听到了说书先生关于一个熟悉故事的真正的结局。
这结局是我们不曾想到的,我和苍崋听到的时候,面面相觑,后来唏嘘不已。
故事说,将军府常昊同他的夫人十分相敬相爱,然而自常夫人死后,将军常昊却仿似变了一个人一般,整日忧思郁结,终于在常夫人下葬之日,用一把精美的匕首,刺穿自己的心口,死在了常夫人的棺材里,竟然同自己的夫人一同去了。
这个结局使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同苍崋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然而我却很想知道,故事传得很快,不过一日便从王都传到了郊外,由说书先生的口,声声相传。
但传言缥缈,使人听来并不真实。坐在茶舍里,我感慨万千,抬眼看向远处时,漫山遍野的辛夷花尚自怒放,而关于这朵美丽花朵的故事却已然无声终结。花海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白衣飘然的男子,牵着一个身单影孤的小孩,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孩子一身素缟,男子一脸疼惜无奈,我以为自己眼花,看向身边的苍崋时,才知道并非是我眼花,苍崋循着我的眼光看去时,也有片刻的犹疑,随即缓缓放下茶盏,看向我道:“你想知道的那一段结局,有人给你带来了。”
尚自年轻的常昊最终为什么选择追随了辛夷,并非残渊卷轴改变了他们的开始。辛夷改变的是他们的相遇,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结局。
辛夷死了,常昊心里的一种经久存在的感情忽然落了空。他彷徨无措,他郁结忧思,他到处寻找自己关于夫人辛夷的种种,却发现那些感觉都飘忽不定却越发觉得真实,常昊觉得辛夷该是自己在这世间最在乎的良人,可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对辛夷的感觉如此模糊不清。他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他曾经那么珍视,而此刻永远失去了。
常昊整日虚幻,终于在辛夷下葬之日找到了一封血书,那血书使他记起了辛夷刺杀少苒后,他带着少苒去往晋国之时,被数十死士追杀,以为仅剩一口气在,便书写的一封家书。
只是后来回到将军府,他始终不曾拿出来过,那是一封人之将死其言也诚的情书,辛夷不曾看到,但却是他们之间隔着生死的最后一次沟通。常昊用血记住了辛夷,愿以死追随而去。
“这……”我有些纳罕,师父曾告诫我们,卷轴会收纳至真至诚之人的心愿,只为得到一个想要的故事,辛夷付出了性命,其实,并非想要那个开始,她终归是不舍了。我忽然记起,在五年之前的卫王都的簪花节里,与辛夷四目相对时,她到底想过什么?她口中真正想要的开始,和真正的想要的结局,竟是这样的么?
原来,常昊救辛夷,使她背弃已死的家人,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只为让她活着找他报仇。他说,他爱她,唯有想尽办法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哪怕不惜让她恨他,她方能坚强的活着,万般原由,不过是他想让她活着。
辛夷被常昊所救,只因辛夷花树下那情动一刻的回眸,他为她舍弃一门荣辱,受尽世人诋辱。然而他本该是她的英雄,她说她要找他报仇,不过是想以此为他故作坚强的活着。她说,她其实很早之前就想为他活着。有多早?大约是人海茫茫中,簪花时节里,他与她注定的牵手,只是,她亦未能说出口。
而后她活着的每一日里,却希望同他的常于期一起死了就能一切都解脱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辛夷宁愿口是心非的想要我写一个本不好的开始,却原来是想却又害怕有这样的结局。
这世间的人心,真正让人捉摸不透。辛夷和常昊,为何不能像当初相识相爱那般,更加坦荡一些呢?
后来,孤傲如她,在杀亲仇人和心中所爱面前无从解脱,常昊也并未因她活着得到快活。她想,她活着还不如死了。她曾经问常昊,“若我于你之前先死了呢?”
常昊那时并非没有回答,只是因为他从里不曾改变过他的答案。他说:辛夷,我等你,生生世世我都等你。却原来还有一句,死生不负,生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