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段故事的开始
苍崋有一日在师父的藏书阁里,找到一本《佛语论》。著书之人无从考证。他读的时候,我正巧路过,于是瞥了一眼,里面有句话说:众生迷惑,不记得自己的初心,如同一早醒来,不记得梦境一样,但人生苦短,总有醒的时候。
佛讲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因果不断地在循环,永远在相续,岂止这一生。是以,我常常觉得,人世间大抵嗔痴怨念,都唯有因果可以释义。是以,辛夷和常昊,一个是因,一个是果。因果有轮回,而人的执念却无从解脱。
辛夷曾经痛苦绝望,她说:“常昊,我恨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
“好,你便恨我吧。用你的生生世世来恨我,我常昊当不枉此生。辛夷,我等你,等你亲手来杀了我。不惧明年,后年,亦或是年复一年。我一定能活到直到你能杀了我为止。”如此坦荡落寞。
但是,当辛夷说她在惊恐害怕的相国府里,看到一身是血,持剑奔来相救她的常于期时,她问他,“常昊,你为什么要来?”她其实,满心期盼着她的英雄。
辛夷的英雄恰好便是常于期,不惧生死都要救她于水火。这便是他们的因果。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于期许我报仇,不过只是想让我能有所希望的活着。毕竟常昊活着,辛夷便会活着,而他却不知,辛夷之所以活着,不过是想要常昊亦能活着。”许久,辛夷落寞的叹息一声。
我抬眼看向辛夷:“你既能知晓常将军的心意,未必常将军便不知晓你的心意。”辛夷看着我,眼波平静,想是我说得不假,“你们本互生爱慕,互生敬重,都以为是替对方着想,却也正因此,你们互相才难以看透,其实人这一生,活在当下,心之所向,目之所及,爱之所达。您何必含着这份执念,过一生?”
“夏姑娘也说了,人这一生,看透何其容易,只是走出来却不容易。若非我,于期本不必如此寂寥一生,他不该只是辛夷一个人的英雄,他该是卫国的英雄。大抵我因了辛氏一族的姓氏,又如何能够背弃家人,和于期厮守?是以,卫王要我负他,我的姓氏要我负他,上天亦要我负他。”
辛夷面容平静,语气和缓,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最后她叹息一声,看向我道:“世人只道常昊救了辛夷,却不知道辛夷不过也想活着罢了。只是死了的人早已经死去,而活着的人却无论如何都要想个理由活着,常昊于我,便是那个理由,而我亦是常昊的理由。只是,我活得越久,心里越发迷恋这个将军府时,便更深觉对不起已死的亲人,内心便越发挣扎痛苦,长此以来,竟忽然觉得,我本是多活了五年,于我而言实在太久,是以,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夏姑娘,倘若我从一开始便不会认识常昊,会不会我便不会这般痛苦纠结,而常昊亦不会被我所拖累?”
闻言我却是一愣,随即屡了屡思绪,认真看着眼前形容枯槁憔悴,却强打着精神的女子,想是在亲人惨死后,自己深爱杀亲仇人而无法自拔的境地下,有着长久的痛苦挣扎,早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眷恋向往。
“叶辛虽然不甚明白情爱于人个中滋味,但却知道人与人之间相识相知相爱相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注定之事,便是天意如此,天意虽不可违,但残渊卷轴是上古神器,叶辛凭此却可以替你改变你和常昊的天意。只是……天意若是改变,你同常昊或许便是另外一种结局,或许不相见,或许不相知。饶是如此,你也愿意么?”
辛夷垂下眼眸,眼神之中难掩落寞悲戚,只是很快又平复了内心的挣扎,定睛看向我道:“若是常昊不曾遇见辛夷,那么常昊便依旧是卫国前途无量受人尊敬的大将军,夏姑娘,我活得愈久,越觉得爱一个人,便该互相成全,五年前,常昊舍身救我,五年后,我拿命换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情爱于人,该是如此。”
看着辛夷心意已决,我本想要脱口而出询问她会不会后悔的话也咽了下去。辛夷不会后悔,那么常昊呢?五年了,面对这样的辛夷,面对这样朝夕相对,却只能当陌路的两人,他可曾有过后悔?
只是,我不会知道常昊的想法,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辛夷的决然,我内心叹息一声,将笔在那茶水杯子里轻轻一点,看向辛夷道:“既然如此,便请常夫人喝下这杯茶水。”
叶辛看着我推向她跟前的茶水,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这支笔,随即苦涩一笑,依旧不曾问过我为何会给她一杯洗笔的茶水,她一贯不善好奇,我只得厚着脸皮解释道:“相传孟婆煎熬世人一生的眼泪,化作孟婆汤让经过奈何桥的本人喝下,从此一喝便忘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孟婆这碗汤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叶辛这杯茶水,虽不及孟婆的汤药,却是书写了夫人之前关于常将军所有记忆的心墨,夫人喝下这杯茶,叶辛便会去替你改变将军常昊和相国府辛夷那段故事的开始。”
辛夷点点头,正欲端起茶水,我于心不忍,看着她道:“常夫人,你可知常将军为何会告诉你,你若是想杀他,便总能杀了他?”
辛夷的手顿了顿,不过片刻,却是苦涩的笑了笑,我顿时便明白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本就不愿啊,那么将军常昊,亦是早就明白的了。
“烦请夏姑娘转告常昊,替我好生照顾儒覃。”说罢,一仰而下,饮尽茶水。
簪花节的卫王都果真热闹非凡,华灯冉冉,人头攒动。我站在拥挤的闹市街头,内心激动却有些害怕。看着眼前陌生的繁华街巷,站在人群中央的我忽然才发现,不用再撑着油纸伞,自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然而远远一眼瞥见正在购置面具的辛夷,我便笃定的想要朝着她的方向奔去,只是刚一抬脚,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我疑惑的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温柔浅笑的看着我,“怀……怀公子?”
“是我!叶辛。”怀公子淡淡一笑,却没有松开我的手臂,我有些惊骇,不啻看到一个怪物一般的神情,四顾茫然,颇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做梦,不由得伸手使劲捏了一把子怀的脸,子怀吃痛之下,轻呼一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惊道,“你怎么了?”
看到子怀吃痛的捂着脸,我就更加疑惑了,此地明明是五年前的卫王都,今夜也却是簪花节呀,怎么却能在这里遇见怀公子?莫非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你是怎么……”我的疑惑还未完全出口,便被子怀一把拉近道:“你便这样过去么?”
我尚在思忖,却听子怀对自己出现在辛夷曾经的故事中并不以为意,而是极其自然的将我拉近他身边,极其自然的开口问我,好似早已知道我们出现在此地的缘由,我便更加疑惑一分,随着他的询问,我看向已经戴上面具的辛夷,内心咯噔一下,“糟糕,怀公子,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刚想踏出一步,又被怀公子大力的一把拽了回去,随即面上便被罩上一个面具,我透过面具看向此刻的子怀,他的面上也只留了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好似还含着满心满眼的欢喜。
“你……”我犹豫着开口,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可知道你我现在何处?”我心中忐忑,瞧他的样子,倒不像我在此地才遇上他的,那他是怎么进到这个卷轴的故事里来的呢?
子怀抬眼四顾,缓缓颔首道:“适才听人议起公子季求娶郑国三公主,想必应是五年前的卫王都。”这我却是不知,不过他既然知道这是五年前的卫王都,但瞧他面色好似并无疑惑惊骇之处,我不由得有些局促起来。
“那个……你便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我疑惑的盯着他,他好似一副老神自在,不以为意的模样。
“我曾听人说起这世间万事,奇闻异志多有传奇。想必叶辛便是那天赋神奇之人。”子怀看着我一脸的真诚,倒让我无话可说了。
“那倒是,那倒是!”我堪堪咽了两口唾沫,便觉得他的话好似有道理,又好似没有道理。就比如说我,若非亲眼所见,来到这辛夷的故事里,我也是信不得这些所谓的传奇的,但此刻他这般认真且笃定,好似我如果反驳他去,倒会让他伤心失望,痛失认知一般。
“常昊和辛夷,乃是因为常昊误牵了辛夷的手引起,且辛夷既说当初若是不识常昊便一切可解,依在下看,还是我去引开常昊,你去隔开辛夷稳妥。”我瞪大了双眼,怎么怀公子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他能出现在残渊卷轴设置的结界里,同我一道来到卷轴里面的世界,我本就来不及细究,我顿时觉得师父以前对我小心使用卷轴千叮咛万嘱咐,还要苍崋在我身边护法的事情恐怕又是胡说八道。
我尚在郁结于心,抬眼看到怀公子已然拿定主意,自顾前往人群中去,我来不及细想,只得快步追了上去,想要跟在辛夷身后,挡住她的视线,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男子拉着怀公子的手快步离去。
回神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我没有忍住,“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想到常昊若是发现自己牵了一个美男子的手,结局会不会变成对这个美男子依恋不舍,只是刚一想到此处,面上却觉得热辣辣来,常昊一身正气凛然,子怀衣袂翩翩,浑然两个佳公子的模样,哪里该有半点别的想法,内心不免羞愧一番。
不待多想,我便想朝着他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走出一步,却无意碰触到辛夷的身体,听得“啪”的一声,我错愕的回头看到一只玉簪正掉在我与辛夷之间,来不及多想,我俯身正欲拾起,却堪堪与辛夷的手各拿了簪子的一头,只是一瞬,我仿佛透过那簪子看到了辛夷和常昊的未来。
我震惊的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辛夷,内心正是咚咚响个不停,怎会?
我有些不安的看着她,幸而只是看着一张面具,若是对着她的面庞,我恐怕无法直视她的眼睛,要知道我此来是受她所托,替她改写她们这段相遇的故事的,但我分明透过辛夷的手看到了他们即便不是此刻相遇,却最终会相遇的另一段故事,那相遇正是常昊掀开辛夷的盖头,辛夷却满面娇羞。
“多谢!”辛夷似被我这定睛细看的样子羞得有些窘迫,她猛然缩回了手,那本就模糊的一幕幕就此也打住了,我尚在震惊中,被她的话硬生生拖了回来,便有些不甘不舍,奈何她看了我一眼,却并无他话。
“主子,你愣着干什么,我们该回去了。”这时,有个瓮声瓮气的人声在辛夷耳边轻轻响起,辛夷侧了侧头,又回头看了看我,便和丫鬟转身离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真是不知缘何如此,繁华的街市上,本是夜色辽远,人声鼎沸的簪花节,我此刻却有些怅然若失,这样寻思着走了几个街市,却在内河边的一处酒肆里看到了正开怀畅饮的常昊和子怀,更远一点的凉亭里,辛夷花开得灿烂放肆。
我远远的看着子怀,觉得仿若不真实,但此刻还在辛夷的故事里,我便低头琢磨起来,没有回到五年后的将军府,是否便是意指这个故事并没有真正开始?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在想什么?”不知思忖了多久,子怀已然来到了我身边,我抬头看向他,但思绪却没有立即回来,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样子,倒也真是好看的紧。
“叶辛?”子怀见我出神,疑惑的轻唤,这声轻唤令得我全身打了一个机灵,便一下子神思附体了。
“你可曾知道将军常昊和相国府辛夷的故事?”
“世人皆言,将军府常昊宁娶罪臣之女为妻,真正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摇了摇头,深知子怀乃是美化了世人于常昊和辛夷二人的传言,可见他是有忠义的,“师父讲世事轮回,七情六欲时,说道世间最难过的便是这情关。他二人如今如此局面,实是造化弄人,天命与人,总有不甘,你我适才隔开了他二人的相遇,却……”我本不知他二人为何会有那样一幕,便也不知道要如何说下去,子怀静静的看着我,等着我把话说完,我看了看他,一咬牙道,“却叫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
“是以常昊和辛夷总会遇到?”子怀的语气里,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点点头,觉得子怀此人真是一点就透,智慧聪明得紧,纵观这一点,倒也不输苍崋,“好似卫王下旨赐婚,他二人于将军府成亲了,辛夷要我改变他二人这段故事的开始,可我……我不知为何他们还是会相遇。”我有些沮丧,两人漫步走在街市上,也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那你可看见他们两情相悦?”子怀这话犹如闷头一棍,我顿步不前,惊诧于子怀如此深刻的洞察,不错,由始至终,我只见到这一幕而已,“依在下看来,常夫人或许想要改变的,并非真正只是他们于簪花节的相遇而已。”
我纳罕,蹙着眉思索着,却见子怀又是淡然一笑道:“常昊与辛夷的纠缠,便是于这簪花节里一见钟情。”子怀说罢,却不知为何,面上的神色忽然一顿,深邃着眼眸看着我,似有淡淡的忧伤充盈其中,被他直愣愣的看着,我面颊忽而有些发烫,便缩也似的低下了头。
“是以,实则他们总会遇到。而辛夷想要改变的其实是……”其实是他们之间的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若是无情,便无执念,我恍然大悟般的迎上了子怀赞许的眼光,原来如此。
“叶辛你师承风起山南屋真人,真人可有说起这世间的君王之道?”子怀出神片刻后,叹息一声看向我道,“实则这天地间讲究一个气运,譬如上苍似有八荒六合听命于天君,而人世间的种种却抵不过君王之令。是以,即便改变他们今日的相遇,只要卫王下令他们在一起,便是改变了今日相遇,可他们最终还是会相遇,只不过……”只不过不是今日便是明日罢了,子怀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有些恍恍惚惚,觉得子怀口中所说,我在师父那里竟是没有听过半点,一想他会不会胡说八道诓骗于我,一想他到底也没有这个必要,脑袋就更加浆糊起来,可叹苍崋不在身边,不然我还可以毫不客气的请教一二,但此刻面对子怀,我却有些不好开口,未免显露我无知无畏的本性,但又忽然想起,怎么他却知道辛夷和常昊的故事?他是怎么越过结界到这卷轴里来的?会不会是苍崋打瞌睡去了?嗯,以我对苍崋的了解,他极有可能……额……据说那一等一的风流事便是倚在繁花盛开的树下,美美的睡上一觉,回去之后,得好好鞭策鞭策他。
眼看夜风袭人,子怀便带我投了客栈,这还是我除了苍崋以外,同第二个男子共进客栈。起初还有些忐忑不安,但看子怀一派泰然自若,倒显得我扭扭捏捏起来,于是我便大着胆子,迎着他那伟岸笔挺的背影跟了进去。
进了房间一番洗漱,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回想起子怀夜间所言,心里便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此后便是一夜无梦。
第二日我起了一个大早,因惦记着答应辛夷的事情始终不曾办完,是以也不知道会在她的故事中停留多少时日,因此早早的去到大堂,想要打探一番他二人的近况,这一番思量,却让我看到子怀比我还早到。
王都的清晨比起我和苍崋这两年到的任何一处都要热闹,我同他用过早饭便急急出了客栈,因记着苍崋曾经于风起山看过我和师父用饭时的情形,对我和南屋真人在饭桌上的斗智斗勇,唾沫横飞颇为不惯,因此这两年里我便知道但凡食不言的男子,都是古板刻意如苍崋的,而今却让我知道子怀也是此中人,因顾忌着我美貌端庄的形象,便硬生生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只是我话尚在腹中,子怀却先开口道:“以你一介异国民女,想要面见卫王却是不能。”
我含在嘴边的话因为惊讶咽进了肚中:“你怎知我心中的想法?”
子怀侧脸看向我,衣袂飘飘,淡然一笑道:“因我昨夜的话,想是你多有思虑,是以在下揣测一二,便能知晓。”
对上他时刻温柔的双眼,我有些不敢直视,因此低头沉吟道:“我虽做此想,但也明白其中艰难,且……辛夷本不想再遇常昊,但我明明看见她依旧遇见了他,是以,我在想,辛夷……是否其实我看见的那个场景,才是她心中真正所想,是她真正想要改写成的一段故事?那段故事,便是辛夷和常昊终能幸福生活在一起。”
子怀闻言一顿,我犹自不觉,见他并未跟上,便回头看向他,却遇见了他那一双幽怨深邃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的难言之隐不便出口。
“怀公子?”见他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我,仿佛想要将我看穿,我有些不愠。
“叶辛……”子怀叹息一声,终于开口,“这冥冥之中,天意认定之事,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辛夷痛苦的回忆真的能够改变吗?不好的结局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倘若可以,这世间便有多少悔恨之事,尽皆可解,如你所言,你在此境中看到的那段故事,方是她心中所想,然她从一开始,便不敢奢望。”
我哑然,是以辛夷其实在逃避心中所求而不愿真的据实已告吗?看着子怀,我竟生出几许感慨,几许伤感。
辛夷和常昊,本是这样好的开始,却是那样坏的结局。
“既然如此,叶辛便给她一个她心中所想的那段故事吧。”我怆然不已。
子怀缓步来到我跟前,微微颔首道:“你可有想法了?”
我略一思忖,点头道:“便让常昊答应卫王的赐婚吧。一切的因果本不在辛夷,而是常昊。”
子怀赞许的看了看我,“在下打听到昨日公子伯牙与燕国使臣于东市起了冲突,也就是说明日卫王会召常昊入宫。”
这么快?我脑袋忽然就有些浆糊起来,“要不,今夜我进将军府里指点常昊一二?”这话本是脱口而出,并不曾经过仔细的斟酌,因此话已出口,我便有些后悔起来,教子怀看出我如此不会考量,岂不有损我的颜面,我有些尴尬的想要说些什么,在风起山时,若我偶有脑袋浆糊说错话的时候,便很容易打个马虎眼,骗到南屋真人和苍崋实在轻而易举,但不知眼前的子怀好不好糊弄,“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想改写一个好的开始和结局。”
“我们在此镜中,本是虚幻,你今夜能够见到常昊,指点一二……也未为不可。”我哑然,他竟然也觉得这个方法好么?“但……你私自改变辛夷想要的开始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我倒还真没有想过,“可那个幻象才是辛夷想要的开始,我……我想,既然辛夷心中所想本也如此,却为何要在乎她口是心非的那个故事呢?”
子怀沉吟片刻,却最终没有反驳于我,见如此,我便大大的放下心来,“你也想要他们是一个好的开始和结局对吗?”
子怀看着我,眼神深邃,浅浅一笑道:“倘若真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不知为何,子怀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有些极不自在,还有几次对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不慎雅观的地方吧?想到此处,我不由得老脸一红,赶紧伸手抚上面颊,既想极其自然的抹去脸上或许会有的污迹什么的,又不被子怀看在眼中。
“叶辛,你怎么了?”尽管我极力掩饰,但子怀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一脸关切的看着我,我那心里就更是七上八下,脸颊忽然一阵滚烫,“可是有什么不适?”
“啊……并……并没有。”子怀伸手想要掰下我的手,我哪里肯,自是极尽推脱,向后猛退一步,却不想此刻我们正在大街之上,这一退,堪堪差点退进一个路过之人怀中,幸而子怀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还说无事,为何你脸这般红?”此刻我真是欲哭无泪,脸烫的更厉害了,但我若非要说无事,只怕他定断定我是在鬼扯。
我捂着面颊,难为情道:“你……你这般看着我,我自然是……”苍天大地,我那在他面前维持的含羞带怯可是一去不能复返。
子怀倒是一愣,缓缓的松开了手,“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会出现在这里?”片刻,说出的话却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接过,我虽好奇,但那是昨日之事,但今日此情此景,我却不是好奇的这一桩事,我抬眼看向他,却见他依旧笑道,“大约是你我之间亦是有缘吧。”我有些纳罕,却并未回答,只听他又道,“你既知人与人相遇相知便是天意,却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天意?”额……我确是不知我这含羞带怯的脸红,怎会惹得他的天意不天意,见我愣神,他似是压抑住了什么一般,长吁一口气,便不再继续说话。
我委实有些郁闷,你这欲语还休的样子,到底是想要说什么?我真想就此一问,但又恐我在风起山待得久了,不谙世事,反惹得他不喜,这灵光一闪间,我犹如被一个晴天霹雳下来,额……我竟然会害怕他不喜?我与苍崋在一起时,却从未想过他会不会喜。我顿了顿,艰难的看向他道:“叶辛已然不记得在风起山之前的记忆,是以……尚未想过自己有何天意。不过……怀公子,实则,我……我与旁的女子……有些不同的……”
“你是指你拥有这残渊卷轴上古神器和这把油纸伞么?”子怀呵呵一笑,仿似不以为意,“世间奇人异事之多,怀某尚有些见识的。在下曾听闻这九州之上,北荒之境有熊氏遗族擅造华胥境,以吸食人的美梦让自己肉身不腐。越丘有位奇女子,用魂引之灯与鬼魂指路而换取阳衰之气助死人复活。想必叶辛也有这等本事,造幻境于画轴之中,解他人悲苦?”说罢,子怀定定的看向我,柔柔一笑道,“是以,在下并不会被惊吓,且还能陪你在这异世来去自如。实则,这些事情亦是风起山南屋真人说与我听的,在下也不曾亲眼见过,幸而叶辛你带我来此,才叫子怀有幸得见这世间奇妙幻境。”
我瞠目结舌,难道果真是我见识太少,竟然以为世人会被自己的残渊卷轴恫吓?难怪辛夷从始至终不曾询问过,我有些自尊受创,悻悻然,极不甘的垂下了眼眸,生怕我这浅薄的想法被子怀看进眼里,同怀公子走在熙来人往的街道上,竟然觉得有些窘迫。
“许是如此吧,难怪叶辛觉得怀公子有些面善。只不知,难道你我在风起山之前是认识的?”我不过是强装自若,兴之所至,偶然发问,却见子怀闻言突然便停下了脚步。
他虽停下了脚步,我却是不知的,但走出几步,发觉异样之时,天地忽然间换了颜色。不过一个转身回眸,却见我与他已然出现在了将军府里,我之所以知道是将军府,还多亏了我本就在将军府里进到这个异世的,也在辛夷的故事里见过无数次。
“看来辛夷的时间不多了。”我看着浩瀚星辰,也不待子怀说话,赶紧拿出一副素绢,蒙在面上,回身看向子怀道,“便是此刻了,我去去就来。”
子怀冲我信任的点点头,我便寻着院子,推开了常昊的书房。书房里的将军常昊此刻正看着一本兵法书,见有人不请自来,自是抬眼与我照了个不近不远的面。我因在辛夷的故事里见过他无数次,此刻他长发披肩,只着了一身常服,倒显得宁静自在,是以我这一个照面,实在也是宁静自在得很。
“你……”因我一身绯衣,素纱绕身,且寻夜而来,那微风拂起衣衫竟添了几分神秘妖娆之气,又是面纱遮面,想必常昊定然心里是翻江倒海,但见他并未起身拔剑,我这才放心的立在他对面道:“将军不必惊讶,妾乃云浮山修仙真人,因缘际会路过此地,却不想竟感念到将军府中困顿之气,是以特来解惑于将军。”
“解惑?”常昊大约未曾有过这样的际遇,满心满眼的疑惑。
“将军此刻不正在困惑之中?”我看着他,定定道,“你此刻的疑惑便是因她而起。”说罢,我将一朵辛夷花随手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之上,“明日卫王会赐婚将军,将军若知此花名,当诺卫王婚赐,如此,将军此生可得一良配。”
“本将为何要信你?”常昊闻言竖目,豁然起身。
“妾自是知道将军不信,但唯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堪配将军。”说完,不待常昊发问,我便福了福身,转身缓步离去。
风起山时,因南屋真人每常下山归来后,总能带回山上的补给,我和苍崋因此费尽心思琢磨过师父用了什么手段可以空手套白狼。额……这个说起来嘛,确然比较俗气,但我和苍崋整日不是对着山林就是对着飞鸟走兽,时日一长,便养成了说人闲话的毛病,且因着山上就我们三人,总不能我背着苍崋去跟飞鸟走兽说他坏话,他背着我与山林说我的坏话吧?因此我们便很有默契的对南屋真人的一举一动颇为上心,这一上心,就难免要对他那个……品头论足,虽照着俗世里说,有些大不敬。
但南屋真人实在可说的实在太多,就比如这件事上,我们实在难以启齿难以想象他会放下身段装病乞怜同我们化些吃食什么的回来。但南屋真人有一次听见我和苍崋对于他下山的讨论后,颇为生气,看着我和苍崋吹胡子瞪眼了半日,终于决定授我们一个于乱世中也能立身的本事。
南屋真人曾说风起山下集市里的瞎子摸骨算命,总能骗些急于摆脱困境的可怜之人的银钱。若你狠心,便不是瞎子,只要能闭上眼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通,且照着那求卦之人所求之事细细琢磨,便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说,但凡他人所求解之事,你便大大的先与他打击一通,然后再勉励一通,一定要说的过程极其曲折悲苦,但结局总能使人满怀希冀,最重要的是说得要极其诚恳,若他有一丝怀疑,你便故作生气的告诫他道:你爱信不信。我这还没说到要紧之处,你若不信且将离去,我不收你分文,最紧要便是这一句了,待你极其诚恳又倨傲的说完,多半他就会信了你的鬼话。师父还说,这是他走南闯北多年,绝不外传的真本事。
我和苍崋远没有南屋真人修仙参道的这本事,苍崋说若你打算骗一个人,便一定要将编造的话让自己先信,你最好包装一下你的身份,比如哪个圣山得道的真人,哪座庙宇里受过点化的神僧,人们普遍相信且愿意相信神佛之力,是以你如果开场白说的好,水到渠成之下自然便可以信口开河,且毫无破绽。
我虽然不用装成摸骨算命的瞎子,但真实的进到他们曾经的故事里,且叫常昊信了我的话,并不在日后相见有所误解,自然便也找个了不得的身份了,既然这幻境之中本是我要写的故事,我自然便知道常昊定然会答应。踏出房门那一刻,天旋地转,白昼扑面而来。
“叶辛……”我没有听清楚子怀到底说了什么,等我睁开眼睛时,依旧端坐在矮塌前,辛夷斜躺在矮榻上,似已沉沉睡去,我看着卷轴上已然又是空空如也,不由得喟叹不已。只是这喟叹过后,我便疑惑的回头看向苍崋,只见苍崋依旧斜靠在廊柱下,只是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看了看我,我觉得背后一股暖流袭来,回身却见子怀正握着我的手,神思之间颇有郁郁。
竟然是真的?我和他四目相对,确定了他能穿过残渊卷轴的结界,来到我身后,同我一起去到卷轴的世界里。
“你刚才在里面跟我说的什么?”我上前一步,想要问个明白,瞧他当时的神情,好似说的一句十分要紧的话。
“我也想知道,你为何可以进去那里。”说话的却是苍崋,满眼阴鸷,我从未见过此刻般的苍崋。
“哦,怀公子实则与师父有些渊源的。”我被苍崋一把拉到他身边,因他脸色实在难看,我不得不出言打断他。
“哦,是吗?”苍崋依旧一瞬不瞬的盯着子怀,好似想将他看穿一般,“师姐,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们还是尽快赶回风起山吧,免得师父惦记。”苍崋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他起身来到我跟前,看向子怀道,“怀公子,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甚熟悉。不过既然相识一场,在下就劝一句怀公子,本就不会有结局的开始,又何必要去开始?辛夷和常昊不正是如此么?是以,你与我们不是一条路,待此事了结,便就此别过了。”说罢,牵起我的手,将卷轴一卷,便拉着我往院外走去。
我云里雾里,看了看闭幕沉睡的辛夷,又看向了子怀,这样放着不管没事么?苍崋一贯是个直抒胸臆之人,说话虽常常堵得你郁结难消,却能这般轻易将子怀子说得哑口无言?我内心有一丝小小的失落,不知怎的,竟然忘记给子怀道一声再见。
刚一出院子,便迎面撞上了一脸憔悴难安的常昊,看到我,他像是寻到了什么救命仙草一般的几个跨步过来道:“夏姑娘,内子她?”
“辛……常夫人她……她已回归彼岸之境,将军你节哀吧!民女已遵师父之命,替她开求道之路,以求来世顺遂,将军便可安心了。”辛夷会死于今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见到常昊的那一瞬,我在幻境里看到的不真实的一幕幕便忽然真实起来了。
我忽然记起,卫国将军府常昊之妻辛夷,因病早逝了。而我正是因了师父南屋真人替人超度的美名,才来到将军府的。
故事的开始已然变成这样。
卫王赐婚常昊,常昊竟欣然接受。掀开红盖头的那一瞬,这个一向杀伐决断的硬汉将军,忽然就温柔起来,此后便是相国府的劫难,因辛夷是卫王赐婚,且有常昊庇护,免于灭门之祸中,然而此后,竟是终日郁郁,以致身体逐渐羸弱,尽管常昊想尽各种办法想要医治好她,但最终,却未能挽救她的性命。只是……少苒虽是真的,但儒覃亦是真的。辛夷最终,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深爱过常昊。
故事的开始尽管如此,可故事的结局,却是常昊依旧深爱着辛夷。我想,辛夷定然已觉得幸福吧,能够真真正正的与常昊在这将军府中厮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