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卫公的惩罚
将军府常昊的夫人乃是罪臣之女。但卫王不曾真正降罪于常昊,且还留着常氏自开国以来,开疆辟土的战将荣光。
公子季后来让常昊领了个教头的闲职,保留着将军府的门楣。大概是罪臣之女不过是个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常昊身负计议,本该一展抱负,公子季是个惜才之人,是以,风波过后,不曾冷待了常昊,闲赋在家的将军常昊在一年后的相国府忌日,被传唤进宫,因了这个罪臣之女,他不得不领了这个闲职,他想总要给辛夷一世无忧的居所和本该富贵无忧的荣光。
但常昊想,世人以为辛夷不过一个弱女子,他却并不认同,他眼中的辛夷,其实是一个烈性的女子。
辛夷花谢过后,辛夷的院子便恢复了往常。她每日勤练技艺,却偶尔也会出出自己的院子,她会假做不经意的走出院子,下人遇见她,她有时会觉得难免尴尬,仿佛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外来客人。
只是仆人们毕恭毕敬的对待她,辛夷反而更加局促,她不曾出过将军府,但也再不想出将军府。她害怕一旦出去,便再也找不到归府的路,正如她不过在将军府里晃荡时,害怕遇到常昊,而慌不择路。
辛夷果然很少在府里遇到常昊,她忍住不曾问过下人,自然不知道常昊每日要去校场练兵,以至于后来她在将军府的游荡,变成了看看今日是否能遇到他,若是遇到他,辛夷定然会装作若无其事的错过他,只是这个想法从来未曾如愿。
一日春光明媚,暖阳高照,辛夷出了院子,却看见几个新来的婢女躲在墙角叽叽喳喳。辛夷听到了将军两字,竖起耳朵站在几人身后,终于明白了他们碎嘴什么。原来一早,将军便领回来了一个美貌的女子,这个女子,很可能便是将军府的第二个夫人,因为现在的常夫人,着实让人看不出哪里有个将军府主母的样子。
辛夷如遭雷击。她并不关心谁是常夫人,她只关心,常昊带回来的这个女子,会是他的第二个夫人。此刻的辛夷,觉得那天上的骄阳刺骨寒冷,他怎可有第二个常夫人?是啊!他不曾说过他会一心一意,而她却已然这么认为。辛夷忽然有些恍惚,她好像认不清楚现实,常昊由始至终不曾表露过男女之情。那么……她到底算什么?他守住那个一直等她的诺言,仅仅是因为他是个重诺的男人?
怎么可以!辛夷愤恨的看着那些背对她的仆人。我辛夷还未找你常昊报仇,你怎么可以就找了第二个常夫人。她迅速的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抓起案上的匕首,冲了出去。
辛夷健步如飞,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冰冷,仆人们看见她手里紧紧抓着匕首,朝着有常昊的地方奔去。
刚到大厅外,便已然看见常昊和一个女子坐在太师椅上,笑意盈盈,辛夷觉得此刻的自己恨极了常昊,她快步奔至大厅门口,将匕首一把掷出,匕首插在二人中间的几案上,掷地有声,入木三分。
那女子霍然起身,常昊端着茶杯却平静的抬眼看向辛夷。然而辛夷已经快步挪进了屋子,一把抓住了那匕首,用力一拔,旋即又飞扑向常昊,一刀刺进了他的胳膊,还是原来的地方,还是一样的鲜血直流,辛夷一气呵成,而常昊却始终面色平静。
“你……你是何人?”女子惊恐的看着辛夷,又看着那刺穿常昊胳膊的匕首。
“常昊,你想纳妾却无论如何都该问问我这个正门进来的夫人。怎么,我还未能杀你,你便这么迫不及待的要纳新人,想要休妻再娶么?你这个背信弃义之徒,休想得逞。”辛夷怒火中烧,满心满心的愤恨。
“原来你便是那个相国府的罪女。常大哥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你好没良心,常大哥,这样的人,你留在府里做什么。”
“此地轮不到你说话。”辛夷恨恨的瞪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那也轮不到你来质问常大哥,这里是将军府,已然不是你相国府,你怎可以这般对待你的夫君。”女子亦是怒目圆瞪。
“常昊,你待要怎么说?”辛夷不再理会女子,握着匕首的手不曾松开,“是要休妻再娶,还是将她赶出府去?你杀我亲人,我誓要杀你,你难道想要她半年后做未亡人,若是如此,我便成全你。”
“杀你相国府所有的明明是你父兄,若非他们意图作乱,怎会被赐满门抄斩,若非常大哥出手相助,你的父母岂能有个全尸?”
“你说什么?”辛夷一掌扇在了女子的面颊上,狠厉非常。
“你……”女子脸上登时一片火红滚烫,她哪里受过这般侮辱,一时气急扬手,却被常昊一把捉住,吼道:“够了!”女子捂着脸颊,满面委屈的看着常昊,辛夷却是冷着一张面孔,死死瞪着二人。他不禁苦笑,果然,他心里的那个辛夷,原来是个烈女子。
“夫人说得不错,若是常昊想要纳妾,却需要夫人的首肯。既如此,常昊便问一问夫人,这位是少苒,可还合你意?”常昊说得温柔细语,叫人看了,还真以为他在认真的寻求辛夷的点头同意。
辛夷有一刻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自己,她看着常昊轻言浅笑,一如当初认识时候的样子,然而此刻这个曾经只对自己温柔细语的男子却要当着自己的面,新娶别的女子,辛夷感觉身体好似突然变得空荡荡了,心里空荡荡,脑袋也空荡荡起来。她依旧恨恨的瞪着他,想要把他看穿,想要让他看到自己多么的痛恨,然而片刻,她不敢再看常昊的目光,辛夷只得冷冷一笑:“好,好!常于期,你好啊。”说罢,一把拔出刺进常昊身体里的匕首,转身决然离去。
辛夷唤他常于期。她没有看到常昊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再一次提起了他们初次相遇时,他给她的名字。常昊看着她决然而故作坚强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宽慰,原来……她这般在意。
辛夷抓着匕首,一路快奔。好像生怕让人见了她那副如斗败公鸡的模样,她跑出了大厅,冲进了自己居住的院子,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她躲在屋子里,看着那把沾着常昊鲜血的匕首,忽然想放声大哭。原来她不过是一直在假装冷漠孤傲而已,她已然失去了至亲之人,那个叫少苒的女子说得不错,杀死她亲人的,明明就是他们自己。
辛夷心想,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事实,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个事实。若是面对事实,她一个人要如何独活于世?常昊可以不杀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却真的因常昊而死,辛夷如何能够背弃自己的亲人,而跟常昊好好活在一起,她除了找他报仇,已经别无选择。
一个借口,用一时便好,若是用一生,那叫自欺欺人。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叫少苒的女人,一定要戳穿自己,她凭什么戳穿自己?
辛夷头昏脑涨,整日昏沉。终于在一场春雨里一病不起,她想,她撑得太久,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辛夷躺在床上,恍恍惚惚中,她看到一脸温和的郭氏扶着父亲,向她盈盈一笑,转身便朝着相国府外走去,她想追上去,却怎么追赶都追赶不了。“辛夷,辛夷!”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看着郭氏和父亲的背影,焦急万分,生怕他们不再回头,可身后的声音又是那么的低沉担忧,她竟有些眷恋不已,她犹犹豫豫的看着走远的亲人,最后选择了回头。
“辛夷,你醒醒!”那个站在身后的男人,伸出双手,满是温柔笑意,他对她说,辛夷,你醒醒,辛夷想,这个男人如此伟岸英俊,声音又是那么的好听动人,他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己时,好似一朵绚烂的云彩包围自己,她看着他,点点头,辛夷啊辛夷,你是该醒一醒。
她虚弱的睁开眼睛,迎面却看见一双探寻打量的眼睛。“常大哥,她醒了。我说得不错吧,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您其实不用这般担心。”女子的声音如莺歌细语,婉转动听。
少苒,她来这里做什么?辛夷猛然便真的醒转了过来,侧头看见皱着眉头的常昊,她猝然起身,推翻了常昊手里的药碗,“啪啦”一声刺耳的脆响,迎面撞上常昊无奈痛惜的目光。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是病了,不是死了。没有亲手杀了你,我怎能这么容易就病倒。害你不能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让你空欢喜一场了。”辛夷冷然决绝,疾言厉色之下,少苒张了张嘴,却最终未能说出什么来,只好立在一旁,看看常昊,又看看辛夷。
常昊苦涩一笑,“你能活着自然最好,我是个守诺之人,望你也能做一个重信之人。我常昊既然答应你,等你来杀我,便一定会等你。没有亲手杀了我之前,你最好不要有事,不要生病,更不要死。”
“是吗?”辛夷冷笑,“若我真的于你先死了呢?你又当如何?”
常昊看了看辛夷,她看着他的时候,那般认真,认真的做出憎恨的样子。常昊不禁想问:“辛夷,时至如今,你真的恨我吗?”
“恨,怎能不恨。常昊,我恨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
一反常态,常昊没有再接话,他重重叹息一声,随即起身离去。少苒看着他萧索颓废的背影,生出许多不忍,又看向依旧冷傲着的辛夷,怯懦道:“其实……哎……”顿了顿,终于将脱口的话咽了下去,紧随着常昊走了出去。
年复年,日复日。人世间所谓的爱恨,都抵不住花开花谢的轮回,当辛夷花再次盛开的时候,辛夷手持着匕首在院中反复练习割破常昊喉咙需要多少个招式,常昊新纳了妾室,辛夷痛恨他没有守住自己的诺言,她想,常昊明明说过,他会等她,等她一个人的生生世世。只是现在,他有了另外一个叫少苒的女人,辛夷想,一个人怎能守着两个女人的生生世世?
常昊负她,所以,辛夷怎能不恨常昊?她在院子里,烧完纸钱,向着那堆燃烧殆尽的灰烬拜了三拜,抓着匕首转身离去。
辛夷眼中不再有将军府的美景,她径直奔向常昊的书房,书房空无一人,辛夷一把抓住仆人,匕首抵在仆人的脖颈,仆人们早已知晓了将军常昊和夫人辛夷之间的纠结,是以并不害怕辛夷的匕首,从容的指了指后花园,辛夷便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后花园里,常昊手攀着少苒的胳膊,两人依旧笑意盈盈,辛夷心里眼里,都觉得如遭针刺,“常昊,我今日便要取你狗命。”她不曾停留,恶狠狠的说着,抓着匕首,快步便朝着二人背后刺去。
二人猝然回头,少苒却一把推开了常昊,“常大哥,小心……啊……”匕首插进少苒的心口,辛夷眼睁睁看着她犹如断线风筝,突然失了定力。
“少苒!”常昊一把扶住替他挡下那把匕首的女子,匕首深入心口,稳准狠。他抬头看向一脸怔楞惊慌的辛夷,唯有这一次,她真的想置他于死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彻心扉。
“常大哥,我……能为你死,少苒其实死而无憾。”少苒额头上冷汗涔涔,想必那匕首让她痛苦不已。
辛夷不曾想过自己真的杀了人,她觉得浑身都透着彻骨的寒凉,她看着倒在常昊怀里的少苒,忽然想起了当初那个伟岸的身影,也曾将她抱在怀里,穿过生死不惧的刀光。她曾经想,若是她真的杀死了常昊,她一定陪着他一起死,她其实一直是这样想着的啊。
只是此刻,这个给过她依靠和温暖的人,而今,正抱着少苒,他不知道,其实辛夷也好冷。她捏紧了拳头,指尖陷进手心,传来了刺痛,辛夷惊慌失措的心,顿时便冰冷了下来,“常于期,这就是你的报应。”亦是我辛夷的报应,如此,你我便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常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一把将少苒抱起,与辛夷擦肩而过,冲着不远处的仆人道,“还不快去备马找大夫。”
辛夷呆立当场,许久不曾挪动一步,直到院子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她想,常昊已经走了,不会再有人回头看一看她。她失魂落魄,摇摇欲坠一般的循着青石铺成的道路,回到了自己的内院。
院中亦是一片寂静,而辛夷花却兀自怒放。辛夷神情呆滞的看了眼那满树的辛夷花,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再也挥不动胳膊,再也走不得路,她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走到树下,匍匐倒地,就此睡去。
夏风习习,吹动一树的辛夷花。花瓣迎着风,飘散了辛夷一身,如一床姹紫嫣红的绣被。正是那一幅王都之中,最美的美人沉睡图。
常昊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每天辛夷都会在院中的屋檐下,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每次都灰心离去。
终于在半月后,一个灰袍中年的男子自那大门而入,却是径直走向辛夷,那男子粗眉大眼,一身粗狂的豪气,“敢问这位可是常夫人?”
辛夷一愣,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那人抱拳道:“常将军命在下带一句话给夫人,少苒姑娘已然无事,将军是个重诺之人,希望夫人也能信守你们之间的约定。”说完便转身离去。
徒留呆立当场的辛夷,望着那阔步离去的男子,辛夷绷直的身子,终于得到了一丝松懈。常昊,没有忘记他对自己的承诺,他曾经说,“你能活着自然最好,我是个守诺之人,望你也能做一个重信之人。我常昊既然答应你,等你来杀我,便一定会等你。没有亲手杀了我之前,你最好不要有事,不要生病,更不要死。”
将军府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仆人们不再惧怕辛夷。此刻的常夫人,俨然便是将军府唯一的主人,王宫里新赏赐了几卷书画,管家捧到辛夷面前,她只好命他们送去常昊书房珍藏,公子季送来了围猎的麋鹿,辛夷只好让管家回赠了一坛好酒。
冬去春来,园中的几株枯树须得换些新的,管家询问辛夷,是否栽种上常将军最喜爱的辛夷花?辛夷思忖片刻,桂花就很好,管家只得照做,御史府来人送来了他家喜得贵子的满月帖子,辛夷让挑拣了几样适宜的礼品让管家送去,宛如当家主母的样子。
一个陌生的男子带来了辛夷所有的期盼。仿佛一夕之间,她由死寂变得生动,她每日依旧站在屋檐下,看看将军府大门处,仿佛已经习惯和坚持这样的等待,即便辛夷并不知道,她将等来什么。
盛夏的辛夷花早已盛开,辛夷烧完纸钱,对着那燃烧殆尽的灰烬拜了三拜,她身旁没有那把朝夕相处的匕首,匕首刺穿了少苒的心口,被常昊连人带刀抱走了,今年的繁花盛开之际,常昊没有履行他说等她报仇的誓言,辛夷站在花树下,沉默良久。
常昊还是没有回来,没有赶来履行他的承诺,辛夷内心深处有一丝失望,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想,不是她不想杀他,而是她杀不到他,亲人的在天之灵,定然不会与她多加指责。
辛夷后来回想过常昊曾经问过她的一句话,道辛夷是否是真的恨常昊,辛夷其实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她躺在贵妃榻上,仰望着天空,天空寥廓悠远,而人心寂寥,辛夷想,此刻的常昊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看的是同一片天空?他身在何处?做着什么?辛夷其实都想知道。
秋风吹走落叶,也吹走了满树的辛夷花。在辛夷花谢之际,辛夷自睡梦中醒来,睁眼却看到了一个一岁的婴孩正趴在她的脚边努力想要蹭上榻来,她一愣,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但见到那婴孩身后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顿时便清醒了。
那个人一眼平静的看着辛夷,仿佛从来未曾远足过。辛夷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伟岸的身影,又这样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她的身边。
只是婴孩努力的攀爬,最终爬上了榻,蹭到了她的身前,她恍惚记起,常昊离去时,抱着少苒,而今,他们的孩子,竟然已经这般大了。辛夷看着这个一脸稚嫩,满脸笑意,流着口水的婴儿,心里忽然就凉了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没想到,你和她的儿子都这般大了。你来这里,是想要我成全你么?”
男子看着辛夷,眼中闪过些许疼惜,“儒覃,快叫娘亲。”
辛夷猛然抬头,满是探寻,然而男子却伸手将婴孩抱到辛夷面前,辛夷尚能清晰的闻到婴孩身上那奶奶的气息,甚是好闻,“娘……亲……”那婴孩流着口水,吃力的开口。
辛夷坐直了身子,仿佛不敢相信,她不敢碰触这个陌生的婴孩,更不知道常昊是何用意。
“少苒是一个细作,公子季将她赐给在下,目的实则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和谁通信,在下受公子季所托,不得不逢迎一二,若非你刺杀她,我们其实无法这么快知道她是晋国细作的底细。”辛夷眼珠动了动,看着眼前的婴孩,顿时便心软了起来,见辛夷好似并无所动,常昊只得又道,“在下与少苒,并无男女之情。亦无……男女之实。”
辛夷闻言,情不自禁下,竟抬眼看向满眼诚挚热切的常昊,他望着自己时,好似永远都那般温柔,波澜不兴的面色上,看不清眼底的喜怒,她许久不曾见到他,她想,他其实也许久不曾见到她,只是一眼,辛夷便觉得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常昊总能回到她身边。
“你错过了今年辛夷花盛开。”
“于期心里最美的那朵辛夷花,从来未曾凋谢。”
“我的意思,你没有履行今年花开时的诺言。”
“在下已经加快脚程,日夜奔袭,却还是未能赶上。你若是不弃,常昊依旧愿实现对辛夷的每一个诺言。”说罢,抽出手里的长剑,递给辛夷。
辛夷冷笑一声:“你说你是个重诺之人,难道我辛夷却不是?我相国府忌日已过,明年我自然会来找你报仇。”
常昊无奈浅笑,收回长剑,对着婴孩道:“儒覃,爹爹事物繁忙,日后你就跟着娘亲,别太调皮。”言语宠溺,可明明是说给辛夷听,辛夷看着眼前的婴儿实在可爱,不免生出了几许怜惜,竟也忘记了推辞,直到常昊出了院子,她才反应过来,常昊竟是给了她一个儿子。
后来将军府里难得时常会有欢声笑语,仆人们惯常逗乐儒覃,辛夷瞧着儒覃学步,与人嬉戏,也并不会出言阻止,不知怎的,见到儒覃天真无邪的笑容,辛夷觉得自己心里所有的寒冷都被驱散走了,是以,下人们常在私下里说,一贯冷傲的常夫人辛夷已经变得温柔起来,儒覃带来了将军府里所有的快乐,他那婴孩稚嫩的脸上,总是笑得咯咯咯个不停,常常摇摇晃晃,虎头虎脑的冲着辛夷欣喜不已的叫着:“娘亲,娘亲……”
辛夷看着他可爱的样子,情不自禁的张开双手,儒覃便扑倒她怀里,有那么一瞬间,辛夷怀抱着儒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年少时的辛夷,而是将军府常夫人。
辛夷不再练习早已生疏的技艺,整日里学会了哄儒覃瞌睡,给儒覃做糕点,给儒覃制衣,的脸上更多了一些温柔笑意。常昊依旧不曾踏足过她在的院子,仿佛早有约定,只要辛夷未曾开口,那么常昊自然尊重他们之间的约定。
儒覃每日会去向常昊请安,常昊偶尔会从儒覃那里得到当天辛夷做的糕点,他头一次尝到辛夷做的点心,拿到手里时,反复查看,眼里都要沁出水来。
原来,他心里的那朵辛夷花,不仅仅是个烈女子,他想,她也有贤妻良母的时候,只是他未能遇到罢了。倘若几年前的变故不曾发生,那么……这朵举世无双的辛夷花,又该会在哪户府邸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若他不曾拒绝卫公的赐婚,若他不曾答应公子季对死士的拷问,若他不曾答应卫公的那个条件……
然而一切都已回不了头。他救了她,让她活着,活在自己的身边,已经足够。
儒覃已经能够颠着小脚在将军府里到处跑动,常常出了辛夷的院子,便跑去了常昊的书房,陪着常昊用完午饭又颠颠的来到辛夷院中找吃的,辛夷起初还紧张他到处乱走,后来习以为常,知道常昊总不会让他摔着磕碰着,若是过了睡觉的时候,他还会将儒覃送到院外,尽管他们难得罩面,但见一面,辛夷却依旧冷漠着。
辛夷后来想,其实常昊比自己还要关注儒覃的一举一动,因了儒覃的缘故,他们之间有了一些不可名状的共识,这种共识,便是默默的互相关注着。
儒覃走得越来越稳,呼唤爹爹娘亲的声音更加清晰的时候,将军府的辛夷花也再次盛开。不知不觉,繁花再次盛开,辛夷却一反往常,并未及时察觉。
当第一片花瓣落在院中荷花池里的时候,辛夷忽然一愣。她忙着照看儒覃,竟然忘记了细数时光的流转,而今已然是相国府辛夷和将军府常昊约定的时候。
她第一次对着燃烧殆尽的纸钱,神情恍惚,她机械的对着那些灰烬拜了三拜,提起裙摆站在院中,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辛夷有一刻不知道自己该当如何,她说要找他报仇,然而她第一次有了踟躇。
儒覃跌跌撞撞跑进院中,一把拉住辛夷的手往院外拖,辛夷来不及回神,人已经出了院子,儒覃将她一路拉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辛夷抬眼却看见饭厅里,常昊正襟危坐,见到辛夷的时候,面上也是一愣。
“爹爹娘亲,你们陪着儒覃一起用饭吧。儒覃怎从未见过爹爹娘亲一起用饭,福伯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爹爹娘亲一起陪着,为何儒覃却不是?”孩子童言无忌。
两个大人却面露尴尬,常昊起身迎上去,辛夷别过了脸庞,“儒覃乖,爹爹同娘亲……”
辛夷不敢直视常昊的眼睛,甩开儒覃的手,转身欲走。
“辛夷!”常昊开口,却不知做何挽留。看着她侧过的身子,竟讪讪不敢说话。
“常昊,我说过要找你报仇。你可知今日,我对着我死去的亲人,却告诉他们,我根本杀不了你,从一开始,我就杀不了你。”辛夷的眼泪,顺着泛红的面颊滴滴滑落。
他曾经对她说,“你若想杀我,总能杀我的。”辛夷后来明白,她不是不能,是不想。
辛夷苦笑着背过身去,毅然决然的再次转身离去。
徒留怅惘无奈的常昊怔楞原地,辛夷转身了,便再也不会回过头来。他想,他的那朵最美的辛夷花,终究是……凋零了。
辛夷从此真的再未出过她的内院,儒覃被奶娘抱出了院子,回说夫人发了话,儒覃已该蒙事,该托先生学些人世间的道理,常昊闻言苦笑,他心里的那个辛夷,不仅是个烈女子,却还有些贤妻良母的造诣,但若论孤傲,旁人也是十中之一不及,他以前觉得自己是怜惜她,可如今,他觉得他是敬重她,敬重他一心一意对待过的女子。
回到自己那片天空下的辛夷,终日变得郁郁,她不再有过多的言语,不再有过多的笑意,辛夷每日看着池中的游鱼,仿若自己。她想,她终究未能实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誓言,她未能替辛氏一族报仇,
辛夷心想,少苒曾经说过,实则是她的父兄招致的不幸,然而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事实,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个事实。若是面对事实,她一个人要如何独活于世?常昊本可以不杀她的亲人,那么常昊又为何要当着她的面如此,让她背负起这无从解脱的灭亲之恨,辛夷想,她的常于期本该是辛夷的英雄,却最终成为了她无法逾越的仇人。
她说过要找他报仇,他也说过他等她的报仇,然而她已然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那么是否……常昊便再不会等她?毕竟,她本就没有生生世世的恨,辛夷已然无法面对死去的亲人,更加无法面对自己,面对常昊,辛夷如何能够背弃自己的亲人,而跟常昊好好活在一起,她除了找他报仇,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她说,一个借口,用一时便好,若是用一生,那叫自欺欺人。
是以,第一年,她杀不了他,第二年,她未能杀他,第三年,她杀不到他,第四年,她已然不想杀他,第五年的辛夷花盛开之际,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她变得整日郁郁,身子忽然好似一只残烛,唯有燃烧自己,方能使自己残喘而活。
如今的辛夷,满面尽是哀戚,神情充满疲惫,许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中煎熬的负累所致,她郁郁寡欢,犹如即将断线的一只风筝,她看着我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常昊于刀光火海里救我,怎能忍心在我面前杀我至亲,使我恨,使我痛苦。是以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卫公虽然重诺,却定无法容忍臣子以此要挟,卫公惩罚常昊,必然要让他得到我,却又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