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之后,你便来迎娶我吧
传说里将军府常昊救出相国府辛夷,却有两个版本。
一说常昊以卫公重诺为要挟,要卫公答应他,若奔出宫门,抵达相国府后,辛夷还未被处斩,便成全两人。
一说常昊以卫公重诺为要挟,要卫公答应他,若奔出宫门,抵达相国府后,以一己之力突出禁军重围救出辛夷,便成全两人。
不论哪种版本,将军府常昊策马狂奔于卫国王都街头的身影,又添了几许伟岸霸气的气势。人们看到了开头,总错过了结尾。
相国府被近卫军重重包围,当廷尉带着“围府立斩”的王命进入府中之后,一片砍杀声四起。有女子惊恐的呼喊,有男子奋起的挣扎。
丫鬟惊恐的推开房门时,辛夷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她听见了院子外的砍杀之声,来不及多想,她提起裙摆朝着院外奔去,只是未等她奔出院子,嫂嫂便奔了进来,强推她进屋,她不能躲起来,她不能弃母亲于不顾。
她推开了自己的大嫂,朝着前厅狂奔,近卫军忙着砍杀下人,将府里的主人一一捉住。老夫人未能幸免,见到近卫军押解着辛愢,一时发了狂,推开兵卒的手,便要扑倒押解辛愢的官兵,那官兵反手便一到刺进了老夫人的肚子。
郭氏满面惊恐,辛愢大哭着想要去扶起已然倒地的老夫人。曾经热闹的相国府里,满是哀鸿之声。
“爹,娘……”辛夷顾不得下人,直奔着父亲辛愢,母亲郭氏而去,那兵卒自然认出了她的衣着,只一扬手,便有人将辛夷拉在一边。
“你们放开我爹娘,你们放开我爹娘。”辛夷大声呵斥着来人,那廷尉大人却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她道:“将军常昊已经拷问了辛由,相国府挑唆公子伯牙犯上作乱,大王已经下了旨意,赐满门就地抄斩。辛相国,大王已经全了你辛氏一族的颜面,你们还不谢过大王,就此上路。”
“我的儿呀……”郭氏闻言,一声嚎叫,颓然跌坐在地上,“我便知道没有善终,辛愢都怪你,都怪你,你还我儿来,你还我儿来……”说罢,捂着脸面痛哭不已。
辛愢却冷哼一声,“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富贵险中求,老夫早已……”虽是如此说来,辛愢心中其实也是悲痛悔恨的,然而此刻无论怎样都是无济于事,因此看向那廷尉时,面上多了几分宁死不屈的傲骨气节。
廷尉看出了辛愢眼中的强自镇定,然而王命在身,且看惯了罪臣家的种种,早已不耐。正欲拔刀,门外却响起了刀剑相击之声,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已然见到常昊一身布衣,手持长剑,满身血污的奔至了厅中。
廷尉看了眼他手里的长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却见官兵大多满身鲜血的追上来蜂拥围住了他,这才蹙起了眉头。
“常将军这是何意?”廷尉不解他为何闯进相国府,若说他与此事有何干系,不过是他撬开了那死士的嘴,得知了相国府辛由参与其中的事情,而后又从辛由那里得知了所有的真相罢了,于情于理,他此时此刻都不应出现在这里,不应砍杀近卫军。
辛夷跌坐在地上,冷汗涔涔,面颊上沾染着官兵砍杀下人时,溅到的血迹。她抬头一眼便看见了他,他巡视一圈,方才发现那个一身粉衣,满面惊恐却如白兰一般的少女。
他第一次见到身着女子衣裳的辛夷,却是在这样的场景。数日不见,她本该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然而此刻的她,犹如惊弓之鸟,他多想扑到她面前,将她揉进怀中,他多想诉说他对她的思念,只是这思念隔着相国府满门的生死,他第一次不敢站在她面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配不上她。
“常昊,你还来这里干嘛?你想看老夫的笑话么?你还嫌你害得我相国府不够吗?”辛愢目眦俱裂,咬牙切齿。
原来……他便是常昊。辛夷的眼泪顺着脸颊,冰冷的流进了心里。原来……他就是常昊。
她想,那朵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果然永远都不会再开了。
常昊没有回答辛愢的话,眼中也未曾有过别人,他的眼睛穿过人群,望着她,满眼愧疚不安。她的眼睛穿过人群,看着他,满眼悔恨不甘。
“我要带她走。”许久,常昊终于开口,廷尉仿若听错,众人面面相觑,“本将说,要带她走。”常昊说完,手指辛夷,众人错愕,辛夷更是错愕。
“此女乃是相国府罪女,常将军,你难道不知么?”廷尉戏谑,“哦,此女便是常将军当初拒婚的女子,怎么,常将军,大王要辛氏满门的性命,你应该最清楚才是吧。”
常昊冷然回眸,颀长的身影,笔直的站立。
“我不会跟你走的。”说话的却是辛夷,“我大哥是你严刑拷打的对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其实,一早便知道我是谁了对吗?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对吗?”常昊内心深处猛然像针扎一般疼痛,他愧疚的看着她,他以为她是理解自己的,却原来……她还是误会了他。
“不错!”常昊深吸了一口气,“是本将拷问的辛由。只是犯上作乱之事,是确然发生的,怨不得旁人。”
辛夷苦笑着泪流满面,“好一个怨不得旁人。常昊,我恨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
常昊后退一步,提着长剑的手差点握不稳。他看着她,眼中说不尽的温柔,随着心中疼痛加剧,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眼神渐渐冷淡。
“既如此,你便好好活着,用你的生生世世来恨我吧。”说罢,手提长剑,一剑便割开了辛愢和郭氏的脖颈。辛愢捂着脖颈,瞪大着双眼,手指着常昊,颓然倒地,郭氏则满面哀戚的看了眼辛夷,栽倒在地。
“爹……娘……啊……”辛夷猛扑上前去,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此刻有无数个惊雷抽打到她的身上,她的脑中嗡嗡的响个不停,她的心疯狂的跳动着,她只知道歇斯底里的摇晃着她的父母,她脑中闪现过往相国府里父慈母爱的画面,一切仿如昨日,一切又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她扑到郭氏和辛愢的跟前,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她想,她永远失去了她的亲人,她心里是那么的害怕彷徨,她满眼的愤怒,恨不能去杀了他。
没有人会知道此刻的他是多么想扶起她,想抱紧她,给她安慰,给她依靠,然而她却告诉他,“常昊,我很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他想后退,退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退到一个,世人都不知道他心中悲凉的地方。
然而他此刻不能退。廷尉大人疑惑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要将辛夷拖起来,却见常昊一剑横在他脖颈处,冷冷道:“本将适才已经说了,本将今日非带她走不可。”
“呵呵,常将军,你想带此女走,可此女却说她恨你。你带她走了,微臣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若要交代,将军府常昊,自有交代。”说罢,欲要扶起辛夷,然而辛夷反身抓起了地上的一把短刀,听得哗啦一声,短刀刺穿了常昊的衣衫,刺穿了常昊的胸口。
他看着她,她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胸口的疼痛,比起心口的疼痛,万分之一不及。他伸出手,想要宽慰她,想要抚摸她,然而她戒备的看着那只曾经紧握她的这只手,他只得颓然的一把握紧了她的手,随即用力将短刀拔了出来。
短刀刺进他的胸口之时,她有片刻的震惊,她看到过那个温柔笑意看待自己的男子,她也看到了那个威风凛凛,霸气慑人的男子。这些样子,都曾经是她朝思暮想的样子。然而却在此时此刻,她有些不敢直视,“我要杀了你,我要替辛氏一族报仇。”辛夷大哭的看着他,那么委屈,那么哀戚,“常昊,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仿佛身处凉亭,她以为他没有等待,他却又最终出现,声嘶力竭之下,辛夷一口鲜血吐了一地,常昊疼惜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若能活着出去,我常昊,许你报仇。”说罢,他将她横抱而起,廷尉恨恨的叹息一声,伸手轻轻一扬。
将军常昊已一人之力,抵数十人围攻,最终怀抱着那朵失魂落魄的辛夷花走出了相国府。依旧英气勃发,却已然伤痕累累。
果然,他救她,她被他救。每段故事都总有因果。
这因便是将军常昊在辛夷花树下得到了女子的回眸,从此情根深种。这果便是相国府辛夷带着心中的仇恨,入了将军府。
辛夷醒来的时候,将军府里的仆从跪了一地,她掀开被褥,冲出院子,却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到常昊的身影。待到她去厨房寻了一把菜刀,逼迫着下人带她去到常昊的屋中,替将军常昊把脉的大夫辅一出屋,看到怒气冲冲的辛夷时,也是吓了一跳。
辛夷这才知道,原来常昊不过凭着一身武艺,带着她突出重围。他身受重伤,也要将她带回将军府,他定是以为……他可以再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这个男子,到底是让自己看不透。
她缓步走到床前,那个她曾经朝思暮想的男人,紧闭着双眼。看着这个刚毅果敢的男人此刻虚弱得不成样子,辛夷那颗满是恨意冰冷的心,竟然忽然便犹豫了。菜刀“哗啦”一声,掉到地上,惊得已经恍惚的辛夷再次森冷了眼眸,她怎能心软,她怎能不恨,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无声无息,心中却万般风雨,这个男人杀了她的至亲,这个男人救了她自己。
“你为何不动手?”辛夷恍若出神,男子却忽然抬眼开口,“我常昊答应过你,若是你我能活着出来,便许你报仇。”
她一愣,随即后退一步,“不,活着出来的人是你。”她挣扎着,痛苦着,却也不敢再上前一步,片刻,她冷笑一声,“你堂堂一个将军,若是死于菜刀之下,未免叫人笑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冷漠茫然。
男子苦涩的闭眼,随即又侧过头来看向眼前的女子,此刻的辛夷憔悴不堪,却强装作坚强的样子。辛夷那时不知道常昊该有多心疼,她脸上还挂着几丝害怕惊恐,眼神却刚毅着。常昊看着她,忽然便记起,他冒着生死不顾赶到她面前时,她却告诉他:“常昊,我恨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眼神也是这般刚毅决绝。他竟然忘记了往日里与他一起游街逛湖的明媚少女该是何种样子,仿佛眼前的辛夷本该是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呵呵,将军府常昊特向辛夷姑娘求亲。若是辛夷姑娘愿意留在府中,我常昊随时恭候你报仇。”常昊躺在床上,就这样恣意潇洒,毫无拘束的说出了心中早已想说的那句话。
辛夷错愕,眼中的泪水顿时犹如洪水一般,侵蚀了她的内心。她看着他,他一直都是这样潇洒恣意的模样,一如当初他错拉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潮,却注定去到辛夷花树下。
她曾经以为这个男子声音那么好听,长得那般风流,即便看到自己认错了人,拉错了手,却这般君子坦荡荡的道歉。明知自己是女子,却也这般无所畏惧的想要互相认识,既温柔,却毫不粗莽,若如此,辛夷为何不能更坦荡一些呢?
她抹了一把眼泪,定睛看向那个苦涩的男子,“好!三日之后,你便来迎娶我吧。”他救她,让她于万劫不复的仇恨中独活,她活着,还不如死了。是以,她也不能让他好过。
三日之后,辛夷一身嫁衣从将军府的内院里嫁到了将军府的另一个内院里。
三日之后,辛夷有了另一个称呼:常夫人。
新婚之夜,没有盛大的婚礼。不过是将军府红绸遍地,喜字盈门。都说将军府常昊执意迎娶罪臣之女为妻,一时之间,王都之中流言四起,议论纷纷,然而卫公却始终不曾怪罪,常昊命令将军府众人,从此以后,夫人不得出门,更不能将外面的流言带进将军府里。
常昊本想给辛夷一个盛大的婚礼,在更早的凉亭里等待时,他有过同她共同生活的美好想象。常昊虽是一个将军,却也略懂些文礼,是以豪迈却不迂腐,大气却不流俗。此刻将军常昊终于迎娶了他心上之人辛夷,虽然人是物非,但常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保护辛夷,免她惊,免她扰,免她颠沛流离,便已然足够。
常夫人新婚之夜将将军常昊赶出了内院,府中上下不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但是人皆能看出来,哪怕这个常夫人真的一把菜刀砍到将军身上,将军亦不会让下人拖开她。她想她是辛夷,且永远只能是辛夷。将军府的人将她称作常夫人时,她有过片刻的动容,但片刻后,常昊一身红衣进入房中,她便醒转过来了。
辛夷冷冷看向常昊,眼中满是杀意,“你来做什么?我只答应嫁给你,你却休想同我共处一室。我说过,我恨你,生生世世我都恨你。是以,每年的辛氏一族忌日,我都会来杀你。你最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替我辛氏报仇。”
常昊闻言却是云淡风轻,他站在红烛摇曳的对面,看着娇嫩貌美的辛夷花,随即哈哈一笑:“好,你便恨我吧。用你的生生世世来恨我,我常昊当不枉此生。辛夷,我等你,等你亲手来杀了我。不惧明年,后年,亦或是年复一年,我一定能活到直到你能杀了我为止。”
这仿佛是一个长长久久,生生世世的约定,却并非一个美好的约定。
常昊在将军府足足养了半年,才将一身伤痛养好。半年之内,辛夷却尽量避免与他相遇,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天空。她带着恨意的双眼看他,他的心里却有着心满意足。
辛夷早已忘记将军府外的街市,府邸。她住的院子,常昊再也不曾踏足。一月后,匠人将一株硕大的辛夷花树费力的搬进院子,移栽在小池岸边时,她本已平静了些许的心里升腾起许多的恨意,她提起长剑,对着那辛夷花树连砍三剑,然而三剑之后,她忽然委顿下去。
辛夷自新婚后,便叫下人寻了一把长剑,她要习得一手好剑,她想要常昊尝尝一剑破喉的滋味。她冷芒的心里,早已将报仇反复演练,辛夷总是告诫自己,她嫁给常昊,仅仅是为了报仇而已,且只能是报仇而已。
辛夷本想询问自己,为何要反复的告诫自己,难道她嫁给常昊,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她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仿佛内心深处,有更深的渴望和恐惧。她不断的暗示自己,常昊杀了辛夷的父母,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当那株熟悉的辛夷花树栽种好后,她还是未能忍住,她脑中浮现出了簪花时节的种种。辛夷不知道常昊将这株凉亭下的辛夷花树移到自己跟前,不过是想让自己能回忆起他们曾经的美好,然而这株辛夷花树却让自己想起了当初相国府的庇佑,她痛恨亲人尽失,而自己独活,往昔美好的回忆,变成了一种不敢回想的痛苦和负累。
所以,辛夷对着那株辛夷花树,连砍三剑,一剑却比一剑颓然无力。最终她颓然倒地,惊叫出声,王都之中那朵最美的辛夷花已经凋零,永远都不会再开了。
绝望悲戚之际,一个宽阔的胸怀俯身将她抱紧,辛夷未曾抬眼,那淡淡的沉香气息,包裹了辛夷树下的两人。
“既然使剑那般艰难,不如就用这把匕首吧。”许久,头上传来常昊无奈的叹息,一把匕首放在了辛夷的面前,她一怔楞,忽然便明白了过来,眼泪噙在眼眶里,始终不曾流出来,“你若是想杀我,总能杀我的。”
他救她,使她背弃已死的家人,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只为让她活着找他报仇。她恨恨的捡起那把匕首,抽出刀鞘,猛然便向常昊扎去,抱着他的人松开了双手,却没有躲避,“哗啦”一声,匕首再次刺穿衣衫,捅进了常昊的胳膊。
血腥气息飘散开来,常昊只是淡淡一笑,将匕首拔出,随即扔在辛夷跟前,“对,便是这样,你就能杀了我。从此以后,你就用这把匕首好好练习吧。”
“常昊,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一定会。”且不得不会。
“好,辛夷,我常昊等着你。”生生世世都等着你。
自此后,辛夷便捡起了那把精美的匕首。匕首比短刀要短,却比一般的匕首要长,辛夷起初对着空气挥舞匕首,后来她便练起了追砍水果,待到能追砍水果了,她便练习定远投壶,总是稳准狠。
辛夷不再出过院子,下人们知道了常将军和夫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相处方式。无人敢只言片语,因为一旦在将军府中有了流言,常昊便毫无情面的将那起子嘴碎之人赶出府去,尽管两人仿佛默契的同住一个屋檐,却能不相互打扰,下人们偶尔会想,除去对待将军常昊,夫人有些冷漠无情,但对待下人,尽管冷淡,却也并不刁钻,是以,尽管将军府比起其他世家大族有些不同,但表面上还是一片祥和。
辛夷有一种无师自通的天赋。日复一日,辛夷的匕首使得炉火纯青,她能飞出笨拙的匕首,直取一株细小的花枝,也能飞出精美的匕首,杀死一只苍蝇。
不过一年的光景,辛夷从一个明媚的少女,变得寡言少语。从一个温柔可人的少女,变得冷淡漠然。
没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有夜深人静时,望着天上的流光皎洁,她会怆然失语。恍惚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已不是当初相国府那个及笄待嫁的少女,而是如今嫁作他人妇的常夫人。
辛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自从将军常昊将辛夷从相国府里救出来,她便害怕见到每一次花开。因为每一次花开,都总在提醒着辛夷,将军常昊亲手杀了她的亲人。
辛夷去找常昊报仇。匕首划破他的喉咙,他没有痛苦,脸上有种释然的笑意,辛夷看着常昊依旧对着她温柔浅笑,一时有些惊慌失措。心想他为什么不躲?是了,他本就一直未曾躲避过。辛夷害怕极了,她一个劲的问常昊,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你若真的死了,我辛夷还怎么活着?常昊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想要宽慰她,想要抚摸她,然而她戒备的看着他的手,他便只得颓然的将匕首抽出来,鲜血直流。
辛夷害怕极了,她怕那鲜血流尽,害怕他再也不起,她顾不得夜已深沉,顾不得穿鞋出去,她仿若游魂一般,借着月光,出了院子,却朝着常昊的厢房走去。
厢房她去过一次。那时她提着一把菜刀,心急火燎,满是愤恨,不过一次,辛夷却记得甚是清楚。她记不清将军府的其他一切,却独独记得他的厢房,最开始她走得很急,后来越是靠近了,她反而越是害怕走近。
后来,辛夷看到常昊院子里的两株辛夷花竞相盛开,在月光下,安静美好。常昊的卧房里,没有灯光,四周一片静寂,辛夷便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那扇房门,久久不曾移开视线。她光着脚,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常昊的房门,仿若痴迷。
他没有死。辛夷想,她刚刚不过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罢了。她做了一个梦,原来是个梦。尽管夏花盛开,她却觉得脚下冰凉,她如释重负,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却那么真实。她从游魂一般的神志里抽出来,余光却看到院子有个人倚靠在廊檐下的柱子旁,认真的看着她,辛夷转过身子,与他四目相接。
自她神情恍惚,衣衫不整的缓步进了院中,常昊便从书房里焦急的走了出来,只是见她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房间,站立不语,自己便不敢上前打扰。
辛夷站在院子里,与廊檐下的常昊四目相接,眼神涣散下,却也渐渐变得冷芒,最后化作了满眼的恨看着常昊,最终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她在想什么?只有辛夷自己知道。常昊不曾上前打扰,看着满树盛开的辛夷花,他好似已然明了。
很快便是相国府一门上下的忌日了。辛夷不再练习匕首,她每日只是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那一株辛夷花,她坐在小池边,看看游鱼,看看落花。
直到一日,她在院中烧完纸钱,对着那燃烧的灰烬,拜了三拜,便拿着匕首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将军府不比相国府大。辛夷头一次在将军府的各处快步游览,与其说是游览,辛夷去到常昊的厢房里没有找到他,去到他的书房里亦没有找到他,她想,他或许在大厅里等着她。
他说过的,他常昊会等着她,生生世世都等着她。
然而辛夷找遍了将军府,都没有找到她要找的常昊。她有些气急败坏,“常昊,你出来,你出来……”她大声呼喊着他,他明明告诉过她,他会等着她去报仇,为什么她找遍了将军府的每一处地方,却不见他?
难道是常昊欺骗辛夷?他最终是怕死的吗?
辛夷失魂落魄,不会的,辛夷认识的常昊,该是顶天立地的,该是一言九鼎的,该是……她在自己院子门口看到了焦急的走出来的常昊,看到失落的辛夷时,常昊亦是一愣,他面上有明显的担忧神色,仿佛是进去找辛夷而不得,担心她出了院子没有找到他,会大失所望。
然而确然如此。辛夷上天入地,终于找到他,辛夷想他没有食言,她却不得不拔出匕首,刺向他,他一把抓住了辛夷的手腕,匕首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尖锐的声响。
他躲开了。她失败了。辛夷虽目怒凶光,心里却有一颗沉重的石头,被移开了。她一把推开常昊,眼神冷漠,走进院子。
“常昊,我技不如人。明年的今日,我还来找你报仇。”她的话森冷寒凉。
“好,明年的今日,我等你。”他的话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