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将军于期
辛夷遇到常昊的时候,正逢满城辛夷花盛开,一片姹紫嫣红。
都说相国府里的小姐已过及笄之龄,生的水灵妖娆,乖巧喜人,却也颇有些顽劣。相国夫人郭氏一门又是朝中重臣,这个相国府辛愢家的小姐,可谓从小锦衣玉食,不曾有过烦扰之事。
大约人生里面,辛夷第一次知道烦忧,不过是因她及笄待嫁几个字引起。这还得从卫王后因了主持簪花节盛会,明令各朝臣家及笄待嫁的小姐随同夫人一起入宫赴宴说起。相国府夫人郭氏心里虽然知道此次赴宴,绝非普通赴宴那般简单,既然提到及笄待嫁,自然便有心撮合朝臣之间的姻亲关系,她因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性,晓得她自小生活无忧无虑,对于自己的事情惯常自作主张,深得相国的喜爱,想到自己出身重臣之家,夫家又是一国之相,怎的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却要凭着这个王后帮着挑三拣四。因此心里对王后的打算难免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郭氏告诫自己的女儿:“你便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忍耐一二吧。放心,母亲必然不会叫你受了委屈,你只管拿出咱们相国府千金的仪态款曲来便是。饶是你谁都不瞧进眼里,但王后却始终要应付的。”
辛夷自觉自己不过一个少女,如何便能应付,然而相国府的款曲,却不得不做出来。王宫里的宴会,莺歌燕语,暗香浮动。索性席上之人皆是群臣家眷,若说哪家的小姐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必然有谁家的姑娘清纯靓丽,仪态端庄。
辛夷落座在母亲郭氏身侧,一张笑脸憋得红彤彤,却也学着郭氏与人和善而笑。觥筹交错中,郭氏见王后端庄典雅,蔡夫人风情万种,弋夫人低眉顺目。女人之间的暗自较劲,总是叫旁人难以捉摸看透。
郭氏陪着蔡夫人饮了一杯美人醉,面上的喜悦恭迎都落在了王后的眼中。王后面上虽仍有喜色,但眼中的冷芒更甚,看向一脸羞涩的辛夷,和善温柔的点点头道:“想不到相国夫人家的小姐,生得这般貌美,又楚楚动人。不知,相国可曾替小姐觅得良配?”
相国夫人郭氏闻言,大方的起身行礼,缓缓开口:“小女刚刚及笄,我家夫君还说,虽然女子应当早嫁,然而辛夷实在乖巧懂事,颇得家中老夫人疼爱。奴家和夫君亦皆有不舍,是以尚不曾着急。”
辛夷未曾料到母亲将奶奶抬出来拒绝王后的美意,心里自然更加欢快几分,拉了拉母亲郭氏的衣角,郭氏掩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确然如此,妾身也问过相国夫人,辛夷既然及笄,便应当婚配了,然而相国夫人说,府里老夫人发了话,道是这个小孙女生得十分讨人喜欢,不仅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是以她的婚事,却还需要老夫人首肯才行。”蔡夫人看着王后,盈盈一笑。
王后叹息一声,她哪里会不知道郭氏不过找了一个合理的托词,若是她都做不了主的事情,便是询问她也是无用,好一个郭氏啊。合着蔡夫人一唱一和,当真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了么。看着得意的蔡夫人,王后看向众朝臣家眷道:“王都之中,非属相国府辛夷花开最美。只是不知,谁家有这个福气,能将这朵美貌的辛夷花,情根深种自家府中。”
郭氏和蔡夫人皆是面面相觑,最后却只得陪着笑脸。年少的辛夷哪里知道王后和蔡夫人之间的较量,亦不会知道王后不过一句夸赞,却演变成世人口口相传的一则趣闻,道是卫国王后大宴群臣家眷,相国府嫡女辅一出席,一时艳压群芳,卫王后喜欢非常,脱口称赞道:“王都之中,非属相国府辛夷花开最美。”
辛夷被席上的脂粉熏得头昏脑涨,趁着空隙偷偷溜出王宫之时,眼见街市之上,好不热闹,人群之中,皆是欢声笑语。一颗少女心沉沉坠地,竟打发了车夫,同丫鬟一起逛起了长街。
簪花时节,乃是卫国少男少女的节日。一身男子装扮的辛夷,看着满街之上,尽是成双成对的少男少女,不免有些许的惆怅,这惆怅便是她出身富贵,平日里本就不容易出府认识旁的男子,更不要说与人成双成对,想到此,辛夷面上顿时一红。难道及笄的少女,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与男子手牵手了么?她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转身便买了两个面具挂在自己和丫鬟的面上,总要叫人不看到自己此刻滚烫发红的脸才好。
华灯初上的王都街市,喜气洋溢在每一个角落,藏在面具之下的辛夷,一样欢喜非常。卫国王都的簪花节,一年一次,乃是未婚少男少女的节日,这一日,互生欢喜的少男少女可以尽情的互表爱意,而不被世人耻笑。然而即便不会被人耻笑了去,但是少男少女总有颗不好意思的少男少女心,是以,佩戴面具的习气不知道何时形成的,此刻辛夷觉得这习气当真是好。
辛夷羡慕于那些可以互表爱意的少男少女。挤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张张面具,辛夷猜测着这些人的面上是不是也如自己这般滚烫非常。
喧嚣的街市,热闹的人群,欢声和笑语夹杂其中,令人沉醉,令人向往。辛夷沉迷其中,仿佛满城的辛夷花都跟着竞相绽放,犹如她那颗蠢蠢欲动的一颗少女心。正在遐想之际,一张宽大的手穿过人群,不偏不倚的拉住了她的手,辛夷还未回过神来,那人低沉着嗓音急道:“糟了,他们追来了,快走!”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辛夷不曾反应,人已经被带着小跑了起来。听见男子焦急的话语,辛夷大惊的回头,却已然见不到丫鬟小红的身影,那人拉着她的手,宽大且用力,温暖且安心,然而手上十分粗糙,辛夷本想大叫,触摸到那只宽大手掌中的厚茧时,不知怎的,辛夷有片刻的停滞,她刚要张开的口,便紧闭了起来。
这个男子的声音那么好听,想来定是一个温柔的男人。这个男子的手那么粗糙,想来定是一个不善言辞,会使刀剑的粗莽男人。若是男子回头看到自己拉错了手,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会惊慌失措的连连道歉,还是会怒发冲冠的恼羞成怒而去?辛夷来了兴趣,本是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顿时变得促狭起来。
男子拉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与无数成双成对少男少女擦肩而过。直到辛夷气喘吁吁,终于来到内河岸边的一处凉亭,男子方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却一伸手,取下了面上的面具。
辛夷猝不及防之下,便见到一张英气勃发的面庞,他身上飘来淡淡的沉香气息,与他朝气蓬勃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辛夷不知该说他英俊潇洒,还是仪表堂堂,或许两者皆有。世间除了自己的兄长,原来还有这般极品的男子。好似来不及做好遇到一个良人的准备,辛夷本来促狭的面上,生了层层的红晕,仿佛要将她的脸灼烧一般。
男子见她吃吃的看着他,皱了皱眉,略带责备的语气看着她道:“我适才已经告诉你了,待到酒过三巡,你便假托府中有急事要我务必回去,怎的临到关头,却不见你人影?办事如此不牢靠,幸而子赋他们未曾追上来,否则岂非叫我又要大醉而归,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原来是为了躲朋友的酒局,辛夷面上一笑,忍不住伸手想要掩住嘴唇,手一伸出,方才想起自己带着面具。男子见状,更加不解,随手一把掀开了辛夷的面具,“你笑什么?”面具之下,一张粉嫩的小脸,略带了一丝惊慌,男子面上一滞,但见辛夷忽然抬起了头来,对着他却是莞尔一笑。
“这……”见辛夷促狭一笑,男子猛拍了一下脑门,颇有些自觉羞愧一般的看着辛夷爽朗一笑道,“在下冲撞了,还望兄台不要见笑。”说完,拱了拱手,潇洒恣意,却也带着几分歉意。
“原是人来人往,本就容易认错。”辛夷面上带着笑意,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男子的面庞,说着微微福了福身,只是刚一福身,恍惚记起自己身穿的是自己兄长的衣裳,立时又赶紧拱了拱手,“怪不得旁人。”
男子见她本要福身,却改做拱手,更加狐疑,一把抓住了她伸出来的两只手,定睛看去,肤白肉嫩,水灵润泽,不是女子又是什么。当即领会了过来,松开手道:“在下姓常,你可以唤我……于期。敢问姑娘芳名?”
原来,这个男子声音那么好听,长得那般风流,即便看到自己认错了人,拉错了手,却这般坦荡的道歉,明知自己是女子,却也这般无所畏惧的互相认识。既温柔,却毫不粗莽。若如此,辛夷为何不能更坦荡一些呢?
此时凉亭外的一株辛夷花,满树芬芳,撒下遍地芳华。微风徐徐,片片花瓣翩然而下,落在一脸如明月般耀眼的女子身上。男子忍不住伸出手来,辛夷顿时怦然心动,明白了情窦初开的滋味。
男子轻轻拾起飘落在辛夷肩上的一片白色花瓣,温柔浅笑。“你可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男子不明所以,却也认真的看了看手里的花瓣,“王都之中,辛夷花开之时,天地为之绚烂美好,姑娘为何这般问?”
辛夷笑着直指白色花瓣道:“你既知这花名,便已然知道了我的名字。”
男子看了看白色的花瓣,微风吹动起它淡淡的香气,仿若眼前的女子,使人心旷神怡。夏花绚烂时,他遇见她,她说她是一朵辛夷花,他于是相信了。心道,她即便是一朵辛夷花,那她当是最美的那一朵辛夷花。
他们在喧嚣的街市上,手牵着手,挤过人群,来到辛夷花树下认识。他英气勃发,她豆蔻年华,却已然互生欢喜。这该是簪花节里,最美的一桩故事。
此后的每日黄昏,内河岸边的凉亭下,总有两个男子相约树下。乌篷船偶尔静静滑过,仿佛只是想知道他们彼此都交给了对方多少。
常于期告诉辛夷,他乃是将军常昊坐下的一员猛将。出生入死,从未曾有过片刻的犹豫害怕。他向女子诉说着战场上的厮杀,凡遇血腥,便过而不提。凡遇趣事,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常于期见辛夷面上总带着笑意,更加忍不住想要让她时刻喜悦才好。
辛夷自然知道眼前男子的想法,她想,他的眼神里干净清澈,他的眉目间,和善温柔,他该是她的良人。然而连着相约了十日,他却始终未曾开口询问她的家世过往。他既不问,她自然也不敢言语。
辛夷每每看见常于期眉飞色舞的讲起战场,总是掩唇轻笑,男子说得神采飞扬。偷偷的相约总是带了几许新鲜刺激,男子也曾怀疑过女子的身份,身旁的下人提醒他何不跟着她,查看个究竟。
男子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既然相交,必然坦荡。她若是此刻不想要我知道,我又何必紧紧相逼。我相信,总有一日,她会告诉我的。”
辛夷总是记挂每日黄昏之约,以至于不记得关注相国府里的事情。
相国夫人郭氏连日来颇为头疼。因了王后的一句戏言,相国府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踩塌了。今日是东街御史府家的公子求亲,明日是西街大司马的公子有意。日复一日,郭氏终于忍无可忍,她深觉自己的女儿,便是配给公子季也绰绰有余,然而公子季是王后所出,哪怕退而求其次,公子伯牙也是不错。岂是王都之中,这些世家可比。因此,在忍了十几日后,她便直接命人将媒婆拦在了门外,觉得总算得到了清净。
然而世家大族之间表示友好的做法却有很多。相国夫人既然迂腐,不如直接找相国。相国府隔三差五便有都尉家的嫡子上门讨教才学,司马府的嫡子也走得勤快。辛愢自然高兴不已,拉着都尉家的儿子下棋,谈论棋艺,拖着司马府的儿子谈论经史子集,御史府的嫡子似乎也很上进。辛愢左思右想,觉得都尉家的嫡子虽然棋艺不精,但每每输给自己时,一副谦卑恭敬,深得自己心意。司马府的嫡子虽然文史不通,但每每听着自己的讲解,总是点头称是,对自己的才学似乎也颇为肯定。他自然知道这些晚生前来叨扰的目的,一时之间,还真的认真思考过谁比较合适做自己的女婿。
他哪里知道都尉家的儿子每逢下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司马府家的儿子背诵一遍史书得头昏脑涨好几日。恰逢一日辛愢不在府中,两位公子哥又前来拜见一二。即便自己前来拜见相国的目的,仅仅是想在府里逗留些时日,以便看看那传言中的辛夷花是不是当属最美,但是连着数十日,也未曾见到这朵辛夷花的半点影子。少年总是心性儿高傲得紧,自以为情敌见面,因此分外眼红之事就此发生。
据郭氏转告相国的话里说道,那都尉府的见到司马府的,两人年纪相当,样貌也不相上下。因此只好言语相击各自是否更受相国喜爱,一时之间在府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当众撕扯起来。
郭氏一向不待见这些公子哥,眼见打了起来。自然全部都轰了出去。这些公子哥何曾受到过这般对待,认为相国府实在有辱斯文,太不给都尉府和司马府面子。于是一状告到了卫公面前。
卫公本来只当一则趣闻听听,让两家的人各自陈述一番,还不免调笑一二。都尉府和司马府伤了颜面,自然便记恨起辛愢来,家中嫡子果然再没有上过相国府拜见。
王后总算听得前朝议论此事,心里虽也觉颇为好笑,但料想到蔡夫人的盘算,自己自然要尽快求见卫公,让蔡夫人落了盘算才好,于是面见卫公说道:“既然相国府里的嫡女这般美貌乖巧,世家大族又因求亲之事闹得并不愉快。卫公总为这等朝堂之事,烦心劳累。况且发生此等民事,探究源头,还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引起,是以大王,何不将那辛夷赐婚了事。”若说赐婚给谁,王后自然破费了一番心思。相国府素来与公子伯牙亲近,公子伯牙乃是蔡国公主蔡夫人的长子,与自己向来势不两立。“将军常昊,少小便随军出征,跟着大司马习得万人敌的技艺,人也生的十分伟岸英气,何不将她许给将军常昊。当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对良配。”卫王后不过想,常昊与公子季走得近,以此拉拢,更显王恩。
卫公召见常昊,常昊一身朝服,毕恭毕敬,卫公见了,深觉王后的眼光却也独到。于是说道:“常将军虽然年少有为,却也到了应当婚配的年纪。念你父亲为国征战,于沙场战死,你的婚事,自然应有本王替你做主。”
常昊于朝堂之事向来心中分明。朝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派亲近公子季,一派则支持公子伯牙。以大司马府和相国府为首,他以为正统传承,两位公子间本就不该多生嫌隙,为卫国计,自然更属意公子季。而自己是大司马一手调教出来,却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婚姻之事暗藏着利害关系。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思考一二,但是此刻他脑中忽然便浮现出辛夷那嫣然一笑的笑脸。
因此,卫公还未提及辛愢家的嫡女,常昊便一口回绝道:“微臣鄙薄之身,婚姻小事不敢劳烦大王。只是,常昊已有心上之人。近日,正好要上门提亲。因此,大王好意,微臣只能心领了,还望大王恕罪。”
卫公见常昊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一表人才,再者,自己当着几个文臣的面子问出口,若是强行婚配,叫旁人见了,岂非以为有意布置,届时又恐生出许多事端。这事端便是公子季与公子伯牙之间的较量,卫公虽然有意培养两位公子。却也并不希望他们将争斗摆到台面上。卫公思来想去,话已出口,自然还是要挽回几分薄面,于是和颜悦色道,“相国府辛愢家的嫡女,据王后所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常爱卿若是有意,本王便替你许了这一门好亲事。”若是公子季有意,自然会私下劝服这个倔脾气。
“微臣多谢大王关心,只是微臣与相国府嫡女无缘,不敢强求。”常昊说得铿锵有力,拒绝婚事的时候,认真且坚定。
出了朝堂,迎面遇上辛愢。常昊却毕恭毕敬的行礼,辛愢深知眼前这个男子虽然年轻,但勇猛刚毅,坚决果敢之名不输当朝大司马。心里其实颇为喜欢,奈何常昊与公子季亲近,对于自己自然多有防备。
“常将军也进宫拜见大王?”辛愢抹了抹胡须,笑意盈盈。
常昊拱手行礼:“大王召见微臣,微臣不敢不来。只是……辛相国可知大王召见你我所为何事么?”
辛愢闻言却是一顿,不明所以的看着常昊,常昊只是微微一笑,“微臣不敢领受大王美意,是以,已然拒绝了大王好意。辛相国自然也不必烦忧。对了,常昊虽然一介莽夫,却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公子伯牙年轻气盛,辛相国何不好好规劝一二。”一句话说的辛愢心中颇为震动。
“呵呵,多谢常将军提醒。你我皆为人臣,形势多有身不由己。老夫又以何身份能规劝公子。”
“哦?常昊愚钝,以为弄臣和人臣,总还是有些区别的。时辰不早了,常昊告退。”
常昊阔步离去,不卑不亢。辛愢自然知晓他话中之意,他不意支持公子伯牙,却也愿意提醒公子伯牙小心行事。他想将军常昊,虽然行事谨慎,却心肠太软。
世人不知将军常昊因何拒绝了卫王的赐婚,相国府辛愢尽管知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但到底是自家的掌上明珠,被一个将军公然拒绝,多少觉得失了些体面。况且,朝堂之上的嘴巴,最是不紧。或许,不日这桩事情便会传得世人皆知,道是相国府里的嫡女,虽生的端庄貌美,将军府常昊却不敢求娶。
辛相国在朝堂上因这个嫡女受了些排挤耻笑,自然心里不甚畅快。回到府中时,全将一肚子的憋屈撒在了郭氏身上,责备她只想着寻一门好亲事,弄得王都之中的世家大族各个怨声载道,如今被将军府常昊公然拒婚,世人岂非都在坐等好戏开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拒这些世家公子于门外,本来司马府的公子,他便觉得很好。
郭氏哪里受过这样的责骂,便将蔡夫人为拉拢相国府,竟答应时机成熟,便请求卫公将辛夷赐婚公子伯牙之事说了出来,可谁知,被王后搅和之下,这才生出卫公欲赐婚将军常昊之事。辛相国是个极其聪明狡猾之人,如何不能勘破王后的图谋,幸而常昊拒婚,可辛夷的名声已然在外,自己又在气头之上,自然打发了郭氏将辛夷禁足在闺房之中,想要等府外风声过后再能露面。
辛夷无缘无故遭到禁足,尚来不及知会常于期,想着办法想要出去,奈何郭氏也是铁了心,将她关得严实。
常昊在凉亭里踱着步子,月上柳梢头,人却未曾出现过,他心中急切,若非卫公有意赐婚,他本不想与这位娇羞的女子说破,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并非常昊的坐下猛将,而正是常昊本人,他若提出上门提亲之事,她是否一定会答应自己?
他满心期待的站在凉亭里,夜晚来临,微风吹下,辛夷花动,暗香徐徐。月色深沉幽静,他没有等来想要等待的人。
辛夷委顿在闺房之中,朝着窗外看去,圆月高悬,她很想知道,他是否依然在辛夷花树下等待。她看不到他的等待,她多想此刻能够出去,去到她的身边,若是他问她的家世,她一定知无不言,若是他能向爹爹求娶自己,她一定满心欢喜。
将军常昊自黄昏之际等到第二日清晨,再由第二日清晨等到那日黄昏,又从黄昏等到第三日清晨,周而复始,三天三夜,他没有等来想要等待的人。
轻罗粉黛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常昊等待辛夷用了三天三夜,而辛夷看到常昊的等待,却足足用了五年。
辛夷禁足家中数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隙,丫鬟小红自内河凉亭外回来,却说并未有人在此等待。她想,他的陪伴终究只是虚幻,他为何不来寻找自己,为何从未曾询问过自己?原来,她有过的满心期待,不过是一场误会,误会他对她有意,误会他会终有一日上天入地,找寻自己。
不过短短数日,相国府里渐渐失去了欢声笑语,辛夷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本该年复一年,然而当相国府的辛夷花谢之时,却等来了卫王宫里的禁军团团包围。
相国府大公子辛由被押解王宫大牢,郭氏整日以泪洗面,相国府顿失生机。辛夷终于可以放出闺阁,却面对着整日惨淡的府上众人,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许是山雨欲来,相国府的辛夷花一夕之间,尽数凋零了。
当公子伯牙刺杀公子季未遂被揭发后,将军府常昊撬开了一个死士的嘴巴,从而知道了相国府嫡子辛由参与其中出谋划策,王后震惊愤怒之下,自然要将犯上作乱之人严刑拷打。辛由未能架住天牢的酷刑,竟将刺杀之事和盘托出,相国府从未能摆脱嫌疑,卫公也不想日后还有此等恶事发生,是以命令严肃处理。
相国府辛愢辛由挑唆公子伯牙犯上作乱,理当严惩。当相国府满门就地抄斩,公子伯牙贬为庶人,蔡夫人打入冷宫的旨意在王宫里面传递开来,几个宫女躲在墙角嘴碎的叹起相国府的遭遇时,常昊正受了公子季的称赞自宫中出来,无意中听得一声叹息道:“哎,可惜了,是满门抄斩。辛相国竟然做出这样的恶事,连累了他一家大小不说,这一门姓氏也算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是呀,王后私下里还说,辛相国的女儿,刚刚及笄便有这样的遭遇,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当真是红颜薄命。”
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常昊本并不在意相国府荣辱之事,自己从一开始便认为公子季乃是正统传承之人,若说公子伯牙作乱之事该当严惩,他也并不觉得有何非议。
只是此刻,他仿佛再一次看见满树辛夷花盛开下,一个绝世出尘的女子说:你既知这花名,便已然知道了我的名字。
他快步上前,一把提起碎嘴宫人的衣襟,吓得宫女们尖叫连连,却只见他目眦欲裂,眼里冒着征战沙场般的凶狠,“你说辛相国的女儿,是否也名唤辛夷?”那宫人吓得腿脚哆嗦,牙关打颤,却还是惊恐的点头。
原来,她并未曾骗自己,她本就是那一朵辛夷花,她本该是那朵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他怎能如此愚钝,他怎能如此愚钝……他颓然的松开手,脑中闪现无数个念头,她为何不再见自己?是否是因为自己公然拒婚之事?她是否在怪自己?然而这些都已然不再重要,满门抄斩的旨意已经送出了王宫,他不能再一次丢下她。
常昊拔足狂奔,朝着卫公的书房奔去。他要救她,那个让他心里满心欢喜之人。卫公不解常昊的求见,还未询问来由,便听常昊道:“大王曾经问微臣,若微臣有意,大王便替微臣许一门好亲事。微臣想来问问,大王此话可还作数?”
卫公闻言蹙额,更加不明所以,却只得淡淡道:“本王确曾说过相国府辛愢家的嫡女,据王后所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若常爱卿有意,本王自然愿意成全一门好亲事。只是……如今相国府背着寡人做出犯上作乱之事,大逆不道。本王已经发了旨意,将相国一家老小,就地抄斩。世上已无辛相国,自然没有相国府嫡女,本王本就不欲勉强你,你若有心上之人,本王却还是愿意成全你。对了,爱卿曾说已有心上之人,只不知,这人是谁?”
“那心上之人正是辛相国的嫡女辛夷。”常昊跪地叩首,卫公却已然怒目圆睁。
“放肆,常昊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已经拒绝过本王赐婚相国府,为何此刻却要来与本王难堪?你到底什么目的?”
“大王息怒,常昊心上之人,确然便是辛夷。常昊先前不曾想明白,此刻常昊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还请大王成全。世人皆知卫公重诺,常昊愿以将军府日后的荣辱换取辛夷的一条贱命。”一声恳求,掷地有声。
卫公重诺,世人皆知,他不过以此要挟。
“你愿拿一门荣辱换取一个罪臣之女的贱命。你可曾想辛愢犯下的罪,无可饶恕。本王若是答应你,叫世人如何评议本王,若本王不答应你,又叫世人如何看待本王?常昊啊常昊,你当真是糊涂。”
“还请大王成全。”他知道,卫公定然会答应的,大王说过的话,岂有不作数的道理。若果答应,就快一点吧,再不快一点,只怕他便不能救她了。
“你尽心竭力辅佐公子季,本该与此事撇清干系。如今你自己又趟进来,可曾想过,公子季是否再会信任于你?可曾想过,这朝堂之上,你日后将如何立足?罢了罢了,满门抄斩的旨意已经送出了王宫,本王这些话,你自己好生掂量。你若是执意要救她,便去吧。但……本王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