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第2章 王都的辛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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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都的辛夷花

辛夷花开之际,满城芬芳,一眼嫣红。

卫国王都曾流传过一则趣闻,说是有一年卫王后大宴群臣家眷,相国府嫡女辅一出席,一时艳压群芳,王后颇为喜欢,玩味的打趣道王都之中当属相国府辛夷花开最美。这本是一句筵席上的溢美之词,却不料听的人口口相传,以至于后来凡卫国人皆想一睹真容,以饱眼福。这倒并非独独指辛夷花,而是用花比人,说的是相国府的千金辛夷小姐,如今的将军府常夫人。

我和苍崋来到将军府门前时,恰好看到大门前石狮两旁各两株辛夷花,满树姹紫嫣红,开得轰轰烈烈。苍崋抬眼定睛看着将军府几个大字时,捏了捏荷包,总算松了一口气。

连着三月,师父给我们的盘缠刚好够到达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可见,师父虽然没有见过多大的世面,但有道是圣贤多读书,笔下皆是路。师父用书丈量路程的功力可见一斑。苍崋头疼了两日的生计大事,总算没有发生。

门童见我们大清早的立在大门前求见将军夫人,颇有些手足无措。待到回话的人终于肯定确实是常夫人的贵客,这才蹑手蹑脚的来到我们跟前,却叫我们走角门进去。

苍崋第一个皱的眉头,询问来人为何正门不进,却带我们鬼鬼祟祟走角门,是何用意。那家丁喏喏,好似硬着头皮一般的道:“夫人院子里向来不曾有过外客。将军发过话……不许夫人与外人有接触。”说罢,故意走快了几步,好似生怕苍崋再逮着他询问什么。

我寻思着,这倒奇怪了。听苍崋说起卫国民风,却并没有限制妇女出府这一戒律。想必苍崋也觉得纳罕,回头给了我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然而我并没有看懂,但我哪里肯让他低看,还是回敬了他一个假做深意的点头。

角门进去后,绕过曲折的回廊,穿过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终于来到了一处内院之中。内院房屋回廊衔接,木质地板干净清新,院中有一处浅池,里面游鱼戏水,岸上铺着木质地板,与狭小的院子自成一体。

我定睛看着浅池边上盛开的一株辛夷花,苍崋却提醒我,明明是两株。

辛夷花开明媚,本应使人欣欣向荣。然而辛夷花下的女子,一身淡粉衣衫,长发翩然,面上略带几分闲愁,她微微转过身来,眉目如画,明眸皓齿,略施粉黛的面上却依旧看得出些许惨淡的情绪。贝齿轻启,似有万般言语,却最终又转过了身去。

瞧着她清瘦略带枯槁的身形面容,我却有些许失落。再一次心里笃定,传言便是传言,千万信不得。若非是卫国王后的称赞,只怕世人皆以为受到了极大的欺骗,眼前的这朵辛夷花,看来也不过如此。尽管她略施粉黛,面上有几许血色,但我仍然看出了她面上甚至是心里的那几分寡淡。

“常夫人?”苍崋看了看我,从他那幽怨的眼神里,我读出了那么几个意思,大概是觉得我也愣在那里,与师父那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如出一辙,可见我丢了他极大的颜面一般。我横了他一眼,这才落落大方的去到那女子身后。“民女风起山夏叶辛,奉师命前来叨扰。”

女子不曾回过身,只是看着眼前的辛夷花树轻轻叹息一声,“常夫人?”女子轻轻一笑透着些许无奈怅惘,“我本名辛夷,曾经相国府的嫡女。你大概已经听说,将军府常夫人的娘家,早于五年前,满门抄斩了。”眼前的女子,说起五年前的旧事,已然冷漠不已,好似那场祸事与她并无干系。

五年前的旧事,我们大概知道一些。这还多亏苍崋一路盘算若是盘缠不够时,我们在路途之上可以干什么营生以喂饱我这个饭桶一般的美人胚子。我说,你我虽然风起山吃过些苦,但一看之下,却不像是干营生的人。我指了指沿途乞讨的老者,不如真等盘缠不够时,你学学那乞人,以你的天资聪颖和风流俊朗的样子,说不定就有个贪图美貌的妇人小姐赏识你,或可能挣几个银钱使使。苍崋一脸厌弃的瞪了我一眼,怒吼道:“那你怎么不去试试,以你厚颜无耻自称美人胚子,或许来个官人公子看上你,照样能挣几个银钱使使。”

我倒认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有道是不想成为贵妇人的美女不是一个好真人。要是真能如愿,且能觅一个如意郎君,说不定就再也不用回到风起山,再也不用跟师父因为一块肉斗智斗勇了。苍崋见我一脸认真的思考,顿时明白了他不过一句玩笑,我还当了真,当即捶胸顿足,摇头叹息道:“你也不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谁会愿意带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美人胚子回去?”说罢,长吁短叹,总觉得跟着我让他颇没有面子。

好在一路之上,我们见惯了干着营生的商贩。苍崋见贩卖易物,皆有实物。我们本就银钱不够,若是买进东西,却卖不出去,必然亏本。是以,他心里早已打着盘算,定要找一个一本万利的营生才行,我们一路行来,偶然见一个长眉长须的老者以画画为生,苍崋顿时两眼放光,总觉得找到了吃饭不愁的万全法子。

只是我们看了那老者半日,却发现他不过卖出一副字画,苍崋推算,一日才能挣十文,不仅耽搁行程,还颇费他半日的精神,再者说,他自认为他的字画别说十文,便是一贯也要考虑一二。我适时的打断他,素日你习字作画师姐我也并没有看上眼过。他暴跳起来,气得差点当场昏厥,指着我许久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由此买卖字画的营生理想就此破灭。

后来,我们几经辗转,终于在茶舍里的说书先生那看到了希望。苍崋说,说书先生那说的还是简单的传闻轶事,若是经由自己口中将那诸国风俗,民俗文化说出来,岂不更添几分文化人的韵味,连着那些听书的说不定文化都能提升几个档次。

我又没有忍住,无情的打断了他,“你大概是不知道,其实听书的,只喜欢一些诸国王宫里的八卦,比如那个诸侯王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新纳了个什么样的妃子。那些小老婆之间是否相处和谐。你看看我,才出了风起山两月,便知道郑国王后跟宋国王后是姐妹,陈国后宫有一个喜食臭豆腐的妃子……哎呦……那味道,不知道陈公是不是有什么怪癖。还有还有……齐国有一个姓姜的大姓,家里乃是富可敌国的大贾,据说他们家的小姐沐浴都用的纯牛奶,哎呀,那滋味,那享受……据说吴国盛产讲话如莺歌燕语一般的女子……”

“你够了啊!”苍崋大概觉得我也应该加强一番文化教育,无比鄙夷的看了我一眼,“如此庸俗,你说你哪一点像一个……啊……”苍崋含在嘴里的话,不知怎么,看着我无辜的小眼神时,只得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强自咽了下去。“枉你自称美人胚子,你这样关心人家的后宫八卦,真的好吗?”

我眨了眨眼睛,美人胚子和关心后宫八卦并不矛盾呀,于是我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恩,要不,我们今天听听民间八卦?”

此刻说书先生正说道卫国王都常昊将军府里,开着一朵世人皆想一睹真容的辛夷花。这朵辛夷花并非俗世辛夷花可比,这朵花乃是相国府辛愢的嫡女辛夷。

传闻有一年卫国王后大宴群臣家眷,相国府嫡女辅一出席,一时艳压群芳,卫王后喜欢非常,脱口称赞道:“王都之中,非属相国府辛夷花开最美。”后来王都之中,每每辛夷花开之际,世人皆会想起这一桩旧事,重新提起皆想一睹真容,比较比较,到底是辛夷花更美,还是辛夷更美。

不过,再美的闺阁女子,总有出嫁为妇那一日。待到王后的称赞传遍王都之中的每一个角落,也引得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些垂涎不已,是以,当辛夷年满十五及笄,相国府的访客从来都是络绎不绝。不仅如此,相国府应想提亲求娶之人太多,以至于时常发生打架斗殴之事,大家本都是世族大家的公子,受了气,自然要到卫公面前参奏一二,一时之间,卫公也是头疼不已。

王后见卫公总为这等朝堂之事,烦心劳累,况且发生此等民事,探究源头,还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引起,是以劝慰卫公,何不将那辛夷赐婚了事。若说赐婚给谁,王后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相国府素来与公子伯牙亲近,公子伯牙乃是蔡国公主蔡夫人的长子,与自己向来势不两立,何不将她许给将军常昊,以此拉拢。

然而将军常昊少小便随军出征,跟着大司马习得万人敌的技艺。却是个倔脾气,卫公召见常昊,说道:“常将军虽然年少有为,却也到了应当婚配的年纪。念你父亲为国征战,于沙场战死,你的婚事,自然应有本王替你做主。”谁知,卫公还未提及辛愢家的嫡女,常昊便一口回绝,道自己已有心上之人。卫公见常昊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一表人才,再者,自己当着几个文臣的面子问出口,若是强行婚配,叫旁人见了,岂非以为有意布置,届时又恐生出许多事端。这事端便是公子季与公子伯牙之间的背后较量。卫公思来想去,觉得恐怕是不妥,但话已出口,自然还是要挽回几分薄面,于是和颜悦色道,“相国府辛愢家的嫡女,据王后所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常爱卿若是有意,本王便替你许了这一门好亲事。”若是公子季有意,自然会私下劝服这个倔脾气。

将军常昊是如何果断回绝卫公的,世人不得而知。想来常昊是真的并不在意相国府那一朵世人皆垂涎的辛夷花,只不知他口中那位比过了辛夷花的女子又是谁?

但当公子伯牙刺杀公子季而被揭发之时,相国府被查出参与其中,王后震惊愤怒之下,自然要将犯上作乱之人凌迟处死。相国府摆脱不了嫌疑,卫公也不想日后还有此等恶事发生,是以命令严肃处理。

当旨意在王宫里面传递开来,几个宫女躲在墙角嘴碎的叹起相国府的遭遇时,常昊无意中听得一声叹息道:“哎,可惜了,是满门抄斩。辛相国竟然做出这样的恶事,连累了他一家大小不说,这一门姓氏也算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是呀,王后私下里还说,辛相国的女儿,刚刚及笄便有这样的遭遇,王都之中最美的辛夷花当真是红颜薄命。”

常昊本并不在意相国府荣辱之事,自己从一开始便认为公子季乃是正统传承之人,若说公子伯牙作乱之事该当严惩,他也并不觉得有何非议。说书先生说将军常昊听闻相国府即将满门抄斩,却一反常态的奔到卫公跟前,道那心上之人正是辛相国的嫡女辛夷,若卫公重诺,常昊愿以将军府日后的荣辱换取辛夷的一条贱命。卫公重诺,世人皆知,他不过以此要挟。

满门抄斩的旨意已经送出了王宫,世人自然也不会知道常昊是如何又奔出宫门,抵达相国府以一己之力救出王都之中那朵最美的辛夷花的。

这仿佛是五年前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然而,我却听出了几许纠结。

苍崋大概以为那些愚昧无知的世人,就喜欢这样的八卦小故事,对我有如此粗俗的爱好更加嗤之以鼻,“这样的故事,谁不会编排个一二。若是你喜欢,等我哪日心血来潮之际,不如也写写话本子,摆个茶舍,讲他三天三夜。”说罢,一脸信心满满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世人喜欢来到茶舍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并非注重说书先生编排故事的能力,而是在意说书先生说的那段故事。

“夏姑娘,今日阴沉爽朗,你也怕风么?”此刻辛夷花随风飘落,花瓣顺着辛夷的发丝,缓缓滑落,当真好一幅美人花开图。辛夷见我仿若沉思,并不接话,提醒我道。

“哦。”我回过神来,终于明白为何卫国王后说她乃是王都之中最美的那朵辛夷花,原来,她就是一朵辛夷花呀。“叶辛自来身子就有些与常人不同,是以格外怕光。”

“原来如此!”辛夷转过身子,缓缓挪动步子,闻言微微蹙眉,却并未多说什么,我上前一步搀扶着她,她也并未拒绝。

“这个院子,只有我一个人,你们若是喜欢,自己便挑拣个地方,住下吧。”辛夷说着,脚步微微虚浮了一阵,看得出她身子本有些羸弱,却强自打着精神。“我身子不济,许久不曾描眉画唇,今日让你们瞧见我这容颜憔悴,你们勿要怪罪。”

“怎会!”我立即回答,想必她今日为见我们,刻意打扮了一二,然而胭脂水粉已不能掩盖她面上的沧桑和悲戚。

辛夷轻轻一笑,“既如此,你们先暂且休息,明日一早再见吧!”说罢,自顾自的进了寝殿之中,我和苍崋竟也会意的没有跟上前去。

瞧着院中尽管夏花绚烂,然而满院的寂静又给人萧瑟之感,这样一幅景象,倒从未曾见识过。因此我和苍崋百无聊赖,就只得求近在辛夷房间的西厢选了两间屋子。院中清净,好似很少有人。然而房中却是干干净净,我和苍崋自见了辛夷一面,便不曾见她出过屋子,虽然心下好奇,但想到明日一早便可以知道答案,便只得安慰自己放下心来。

不知怎的,瞧着那兀自芬芳的辛夷花树,我忽然觉得似乎辛夷便如此花一般,最初绚烂盛开,最后却寂寞凋零。我一身红衫,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站在此刻的辛夷花树下,无比迫切的想知道她那些想要过分平静掩盖的过往。

每个人都有过往,辛夷的,苍崋的,我的,这些过往到底会使人感慨,使人记忆,使人伤感高兴还是使人痛恨怀念,我都很想知道。

苍崋可能也是觉得实在无趣,我看见他站在廊檐下,注视我良久,却没有出声惊扰,最后悄无声息的退出了院中。我寻思了许久,师父命我收集别人的姓名,来换取我的性命。尽管出自放弃性命之人的自愿,正比如我曾经逼迫苍崋在那卷轴之上写他的名字,不论是用水还是墨,卷轴始终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才笃定,师父所言此卷轴绝非寻常之物,唯有真心诚意之人,唯有执念深重之人的性命才可拿来交换。如此说来,辛夷便是那执念深重之人么?师父定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命我来找到她。那么,师父又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呢?

我想找苍崋探讨一下我这个灵光一现的想法,以他渊博的学识,定然能说个所以然使我不必怀着一颗愧疚的心情胡思乱想。尽管我知道我一贯的胡思乱想不过一时片刻的事情。

将军府虽大,里面的仆从却并不多。我追着苍崋出了院子,仆从各个恭敬有礼,我于是想,这个将军常昊不知是个什么人,但看府上之人各个知礼,治下也颇为严谨,我心里于是更加好奇,不知道辛夷想要换的与他有没有关系。

正在我神游之际,顿觉脚下一滞,又听得“哎呦”一声,收回神来,才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跌坐在地上,睁着两只骨碌碌的大眼睛看着我,“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我顿了顿,还未开口,“儒覃不得无礼。”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我抬眼瞧去,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面带关切的急急扶起了那适才被我撞倒在地的小男孩,却并没有抬眼多看我,反倒是那男子身后闪过的一身白衣,让我颇觉眼熟。

“夏姑娘,当真是巧。”男子冲我淡淡一笑,显得亲近又熟悉。

“这位是?”扶起了小男孩,一身黑缎的男子看向子怀。

“哦,常将军,还未介绍,这位是风起山南屋真人的弟子,深得南屋真人真传,想必有她在,定能替夫人诊治一二。”子怀说着,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我,我却是面上一愣,我何时说过师父的名讳,怎么他却知道?

“是,民女风起山夏叶辛。”看着眼前颀长身影的男子,原来他是常昊,这便是那英雄救美故事的另一个当事人。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剑眉星目,举止洒脱,还真有几分将军的霸气样子。

“哦,原来如此。”那身着黑缎,绣着红色锦文的男子脸色却微微一变,“若是夫人有什么需要,夏姑娘尽管开口。”他说着,脸上尽是犹豫之色,但见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头看向了小男孩,“你去你母亲处瞧瞧,给她请个安。”说罢,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

“恩,爹爹,我这就去了。”小男孩看了我一眼,喜滋滋问道,“你去不去?我母亲那里有许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分给你。”

“这位姐姐自然是要去。”子怀看了我一眼,笑道,“夏姑娘,想不到这么快就再遇。看来,你我还当真是有缘。”说有多快,我回想了下,上次见到他不过两日前的事情。两日前我见到他,还觉得春心荡漾,好不自在,两日后我再见到他,依旧春心荡漾,却已然自在多了,可见世面是慢慢见出来的。

“怀公子原来也来此处。”早知道……我待要再说什么,手却被一把抓住了。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来了这里。”说话的正是苍崋,只见他手里捧着一盘子水果,见了我,一把塞进了我怀里,眼神戒备的看向子怀,“这位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们既然说了后会无期,自然与你相遇,也只当不认识,常将军,我师姐大病一场,有些事情比较健忘,叨扰了还望恕罪,这便告辞了。”说着,不待我反应,又将我连拖带拽的拉走了。

“他到底哪里将你得罪了?”我用眼神传达了我这句话,却迎来了苍崋一个白眼。

常将军和怀公子皆是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二人的背影,小男孩跟在我们身后,却伸手重重的给了苍崋一拳,打在了他的屁股上道:“你放开这个姐姐,你快放开她。”

“哎呀,你轻点,小兔崽子,有没有规矩了。”苍崋被他捏拽拳打,龇牙咧嘴的强忍着,“你小心我在你母亲面前告你一状。”

“你敢,你若是这样,我便叫我爹爹将你赶出府去。”小男孩儒覃不依不饶,苍崋却始终不曾放开我的手。

儒覃一进院中,便去了辛夷的住处。我和苍崋相顾无言,便鼓起勇气问了问他关于他一看见比他帅的人就炸毛这件事情,谁知他刚才还紧张兮兮的生怕我多待片刻,此刻却表现得异常不耐烦,“你说你一个女子,就不能矜持一些么。那公子……那怀公子是何许人也,你可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你可知道?”我心想,我为什么要知道?然而苍崋却敛容道,“师父明令我跟着你,便是防着哪一日你春心荡漾之下,头脑发热便被人拐跑了。须知道,你与别的女子全然不同,若是怀公子知道,指不定就厌弃你了。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苍崋用了痴心妄想这个词,让我颇为不爽,正要一顿猛揍他,却见儒覃喜滋滋的跑出了院子。

“姐姐,这是我母亲新做的,你尝尝。”说罢,儒覃将一块绿豆糕递给了我。苍崋眨了眨眼睛,儒覃却哼哼一声,撇开了头。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也如此势力。”说罢,好不悲桑的样子。

我冲儒覃笑笑,儒覃这才故作大方的递给苍崋一块道:“那就赏你一块吧。”儒覃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后背,一只手递着绿豆糕,倒很像小孩学着大人模样。

“哼,你便是赏给我,我此刻也不要了。”苍崋说完,俯身便坐在了荷花池边,水里的游鱼纷纷聚拢了过来。

儒覃有一刻怔楞,倒像是觉得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作答一般,嗫喏的也坐在了苍崋的身侧,轻轻推了推苍崋道:“哥哥,我同你闹着玩,你别生气。你若是喜欢,我都可以给你。”说着,竟将手里的三块绿豆糕都递到了苍崋跟前。

苍崋看看他,估计也觉得这小男孩虽然玩闹,却也十分真诚,便嘿嘿一笑,接过了绿豆糕,摸了摸他的头。儒覃果然便喜笑颜开了。

“你们能来陪着我母亲,实在太好了。”儒覃笑笑,“自从我入府里来,便很少见到母亲笑,今日母亲好似十分高兴。”

我一愣,苍崋也是一愣。“怎么,你……”

儒覃抬眼看着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我并非父亲母亲的儿子。是父亲将我捡回来的。”

原来如此。“那你父亲待你母亲好么?”我脱口而出了这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儒覃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索。

五年前,将军常昊在相国府里救出了女子辛夷。五年后,女子辛夷为何这般容颜憔悴?他们之间绝非仅仅是英雄救美这样简单。他救她,她被他救……我相信每段故事都总有因果。

辛夷始终不曾出过院子,院子也始终不曾来过其他人。清晨的辛夷花树下,站着一个清瘦孤傲的女子,她仰望着满树的芳华,希望一眼便能万年。然而芳华已逝,人的执念却生生不息。

“我许久不曾这般浓重了。”花树下的女子回眸,却让我觉得今日的她,仿佛淡妆浓抹总相宜。她站在那满树的辛夷花下,背影单薄而落寞,我本不愿在屋外执笔,但是此情此景,看着那一朵孤单寂寞的辛夷花,我心中略一迟疑,便撑开油纸伞,缓步去了她身边。

“常夫人品貌如兰,恰如这满树芳华。”我仰望着紫白相间的繁花,果然啊,这个女子,恰如这辛夷花般清新干净并且孤傲盛放。

辛夷闻言却好似怔忪,仿佛在回味那一句话,又好像在回味过去的什么东西。片刻,她矮身倚靠在了辛夷树旁的矮踏上,矮踏旁的矮桌上,笔墨纸砚皆以备齐。

我撑着油纸伞多有不便,便只得回头朝着苍崋使眼色。苍崋快步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油纸伞,转过身子看向院中水池,我得了方便,便将笔墨纸砚收起,辛夷只是看了看,却也并未阻止。她向来话少,大约也觉得何必多此一问。我将画筒打开,苍崋将茶盏里的水递到我面前,又将师父给的毛笔恭敬的摆放好,便长身而立,执着油纸伞背对着我们。

“常夫人……”话一出口,方觉有些唐突,却见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残渊卷轴上面空空如也,却能将有心愿未达之人,真心诚意之人的名字收入其中。世人皆言,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不过说的是一个人的姓氏名字,便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若放弃自己的姓名,便是放弃自己的性命。拿名换命,拿命换愿。若平生际遇惹人可悲可泣,而叶辛只需要满足放弃姓名之人的一个愿望,替他写一段想要的故事便是。你确定要将姓名给我么?”

辛夷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我这一生,本就多活了不该活的五年。这五年,于我而言,实在太长太长了。夏姑娘,你明白么?”

怎样的心如死灰,才会觉得人活一世,这般艰难?不知为何,我心中升腾起一丝莫名的悲悯,我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悲悯,但我仿佛听谁说过,若你悲悯别人,大约莫过于感同身受,抑或际遇苟同。我习惯性的点点头,回头看向苍崋,苍崋亦觉得可叹吧,却兀自别过了脸,看向那池中游鱼。

“叶辛曾听说,若你心如死灰,这世道便如浊世,若你心而向荣,这世道便如艳阳。在见到夫人之前,叶辛曾想过夫人会是什么样的。但此刻,叶辛已经有了答案。”

辛夷好似一震,看着我不知如何作答,我便继续说道:“方才叶辛见到这满树的花开,遥想夫人曾几何时便也如这夏花一般,但此刻夫人面容悲戚,形色憔悴。方明白,这辛夷花大约是夫人心中最美的曾经了。须知人人皆有回忆,人人皆有不舍。这辛夷花带给夫人的,不知是舍还是不舍?不知叶辛是明白还是未能明白?”

辛夷略微苦笑,定睛看着我道:“几月前风起山来了一封信,信中所言,夏姑娘的到来,可解我心中一切不解,可慰我心中一切痴念。我本已心如槁木,却在昨日见到夏姑娘后,忽而觉得那几年不过须臾数年,而我仿佛是已然过了一生。想来,我终究是要舍了。我放过了于期,便也放过了自己。”

“古人曾言,舍过舍过,既舍了,便万念俱过。从此往后,夫人便真的放下了。既如此,叶辛便执笔了。”毛笔沾了茶水,在摊开的卷轴上缓缓落笔。许是感受到如愿之人的真诚,卷轴微微发出荧光,辛夷的名字便立刻被吸了进去,片刻卷轴上面依旧空空如也。

“世人唤我作常夫人,那么……就从我还是辛夷的时候说起吧。”辛夷拢了拢耳畔的秀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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