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起山之前
齐国·沉风卷(一)
子怀带着儒覃找到我和苍崋之时,我们正在为是否立即回到风起山愁肠百转,苍崋好似并不十分上心,倒也并非完全不上心。比如我若提议不如我们去齐地看看?他就有意无意的瞥我一眼,我若是说去晋地瞅瞅,他便仿若出神的不懂不闻一般。急的我呀,生怕他一贯闷声葫芦忽然就起身拉我往风起山走。
我心里其实是恨不能将他蹂躏鞭挞一番的,但奈何银钱皆在他怀里,我便只好忍耐一二了。他看我的眼神中,定然有好像在去到风起山前,我从来不曾见过人世间一般的鄙夷。想到此,我有些纳罕,我的脑中心中眼中,竟然全然没有这人世间的种种记忆,不论是模糊的还是清晰的。我有时候便会好奇,我去到风起山之前,到底生活在何种地方?
我在辛夷的故事里,看到了繁华街市的簪花节,我也看到了美好节日里,互生爱意的少男少女。我还看到漫山遍野竞相开放的繁花,看到使人心慌意乱的俊美男子。我有时候便会好奇,我去到风起山之前,到底有过什么故事?
苍崋面对子怀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我脑中始终存在的疑惑,我问苍崋:“我们离开将军府时,常昊明明还说要来风起山当面拜谢师父,可这不过几日,他便撒手人寰,让小儒覃代他上山,可见人人都说英雄是难过美人关,便是美人已逝,那英雄也是过不活的,可我见他当时,全然没有寻死之意,若说为了那样一张血书,便弃了辛夷的嘱咐,我也是信不过。师父说,卷轴新写的故事是断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是,苍崋,你说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要不,我们还是赶紧回风起山问问师父要紧。”
苍崋难得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我,我看到他倒茶水的手好似抖了一抖,眼神忽然变冷了下来。但不过一瞬,他便起身走出了茶社,像是并没有听见我说什么,也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变化似的,朝着子怀走去,我因子怀的原因,也是难能可贵对于苍崋的直接无视展现了无比的宽容大度。
苍崋难得平静的面对子怀,我和儒覃枯坐在老榕树下,百无聊赖。不知道苍崋和子怀在不远处到底说些什么,儒覃难掩悲伤,痛失父母后,子怀竟然告诉我们,常昊已然托付过他,定要儒覃跟着我们回到风起山去。
我一愣,跟着我们回去不是不可,但南屋真人性情古怪,且他曾说将养着我已属不易,少不得让他清高的身子骨下山多少回坑蒙拐骗挣些银钱,直到苍崋来了,情况才有所好转。可见风起山上清贫,苍崋家世难猜。
虽然儒覃乖巧懂事,现下要我们带着儒覃回去,师父定然会躲着宁愿再也不见我和苍崋。我同情儒覃的际遇,觉得一个孩童痛失双亲后,跟着南屋真人学些出世的本领,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将儒覃揽进怀里,觉察他身体轻微的颤动。
“夏姐姐,怀哥哥说爹爹娘亲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最后定然能够得到幸福,是真的吗?”
我犹豫片刻,儒覃的记忆里,父母依旧相敬如宾,或许可称淡漠,但他定然希望他们能够幸福,我于是点点头,道:“那是自然。你父亲舍命陪伴你的娘亲,于他们而言,死生不负,相守诺言,便是人生幸事。”
“既如此,那儒覃便随着你们一起去吧,爹爹去陪伴娘亲了,没有了爹爹娘亲的家,于我而言,并不要紧。他们若觉得这样便是幸福,那么儒覃便不该为他们悲戚才是。”
傻瓜,你悲戚的缘由,乃是你自己失去了珍爱之人,我却没有说出口。许久,苍崋高傲着小眼神朝着我们走来,子怀看了看我,温润一笑,宛如清风沉醉。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最后儒覃跟在了我们身侧,子怀亦跟在了我们身侧。子怀曾说,他同南屋真人有过交集,以苍崋孤高的性子没有对他冷言冷语,我猜这跟南屋真人脱不了干系。
我后来试着在苍崋那里找到答案,只是苍崋仿似难言,子怀又眼神闪避,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有一次住店,苍崋不得不同子怀一个房间时,又表现出了冷漠的气质,道:“我宁愿同小二挤在柴房,也不愿同你共处一室,道不同不相同床。”我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既如此,在下亦不好勉强華公子了。華公子虽出身富贵,听闻却也吃过些俗人的苦头,想必睡柴房之举,偶尔回味,定然也其乐无穷。”子怀倒是并不客气,噎得苍崋愣是没有找到话说,只得悻悻然,最后在儒覃的拉扯下在同一个房间打了地铺。
想是苍崋想了一宿,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我们赶路之时,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怼了子怀道:“怀公子本可以不追随我们回到风起山,却为何一定要这般如影随形。莫不是怀公子喜好游山玩水,而宋地山光寂寥,是以宋人常有错觉,以为所到之处,日后尽皆宋地吧?”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子怀却是宋人。“華公子此言差矣,国事衰微,民不聊生之际,宋人冒死解救,乃是家国大义。想想当初,虽然宋国伐曹,而晋人却不救,与其说曹国被宋国所灭,实则若说它毁于晋人之手,也无可厚非。”
苍崋闻言眼中寒光闪现,冷冷看向子怀道:“你倒真会开解自己,只是你这般如狗皮膏药紧跟我们,其中缘由,你我应当清楚。你自欺欺人我却管不了,只是你开解自己可以,却要如何开解她呢?在下早就提醒过你,没有结局的开始,你却何必要开始。”
“怎么華公子这般笃定这个开始便没有结局呢?即便没有,子怀亦会想尽办法要它有。”子怀说得恳切,随即侧头看了看我,满眼都是温柔。
苍崋冷冷一笑,将我拉到他身后,挡住了我和子怀的视线,看着他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活着的时候,既然都不曾得到的东西,死了的,你就更不可能得到了。”
苍崋又用了痴心妄想四个字,那时他说的是我对子怀模糊的好意,这时他说的是子怀,我却没有听出个所以然,但我觉得痴心妄想本该形容男子,而不是形容我。
瞧着苍崋和子怀并不互相谦让,我和儒覃面面相觑,只得干咳两声,看向苍崋道:“师弟,咳咳,实则……怀公子也不是坏心。既然他执意要去风起山,我们可算是同路,大家何必伤了和气,倒显得我们风起山有些气量狭窄。”我拉了拉苍崋的衣角,示意苍崋,子怀同去,到时候师父若是真有怪罪,我们也可有句说辞。
看着子怀那温柔的眼神,我在心里暗暗有些愧疚,毕竟看似他一片热忱,倒叫我有心算计,不免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苍崋回头瞪了我一眼,我便捏了捏他的臂膀,小声道:“他可是个富贵公子,我看你身上私房银钱也不多了,有个免费的靠山一路护送,岂非是好。”
苍崋闻言,一把甩开我的手,恨声道:“便是没有他这个富贵公子,我也能把你毫发无损,且身宽体胖的带回去。”说完,扯着儒覃大步往前去了。
我登时脸上便有些讪讪,瞧着子怀的也不敢对视一般,苍崋实在太不给我面子了,我心里将他痛打了个一百来遍,看着子怀干笑道:“我师弟这人向来……”向来有些脾气古怪,很对南屋真人的胃口。
子怀温柔浅笑道:“不妨,苍崋兄不过是十分在意你罢了。”
我一愣,随即干笑道:“他若是不在意我,回去少不得被师父责骂。对了,你说我师父同你有些渊源,只不知是何种渊源?”
子怀顿了顿,敛容道:“在下曾经得机会向南屋真人讨教过入世真理,颇受益教。”
子怀同苍崋一样,不善言语,大约是女子与男子之间总有差异,我和子怀的对话,就此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跟在苍崋和儒覃身后,沉默良久,最后子怀问道:“不知夏姑娘在风起山时,是否也曾遇到过什么趣闻?在下记得南屋真人每尝不修边幅,立于城墙之上求道,在下询问真人,风高寒凉,求道尚且艰辛,若是因此而伤及身体,又以何求道。果然,真人大病了半月,再也未曾去过。”
我闻言一愣,“竟有此事?”
子怀冲着我笑笑,并未回答,我却哈哈一笑,“师父一贯古怪,总责备我偷懒取巧,这下我回去可有得说辞了。”
子怀笑笑,“夏姑娘真的半点也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么?”
我想了想,记得之前子怀唤我叶辛之时,我脑中闪现过一些模糊的场景,场景里的人亦唤我做叶辛,我觉得熟悉又亲近,是以此刻子怀叫我做夏姑娘,我反而有些失落起来,于是摇了摇头道:“并不记得,不过师父曾说,若我能修补残渊卷轴,我便能想起我的过往。”
子怀闻言,许久不曾说话,我们走过一条小溪,听得流水潺潺,子怀却突然开口道:“叶辛……”
我回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他眼中有些难以名状的情愫,似犹豫,似无奈,似不忍,似愧疚,“嗯?”
“你想记起你的过往么?倘若那过往会使你难过,会使你痛恨,你还想记起来么?”
我犹豫着认真想了想,不论是什么样的过往,但那都是我的过往,没有过往的人,要如何面对现在的自己呢?“只活在当下不好么?叶辛。”
“当然好啊。只是……残渊卷轴一定会修补好,我也一定会记起来的。”我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微风吹拂过我的面庞,此刻夕阳西下,残红遍地。
“也是!”子怀叹息一声,仿佛释然,“总归是要记起来的,总归是要面对的,我又何必忧心。”
我不解子怀的话中意,我与他算得上是萍水相逢,虽然对他颇有好感,但大抵因为我见的世面同师父一般少,见的男人同师父一般少,恰巧他生的俊美斯文,温润如玉的气质使人感觉温暖舒畅,是以,我会对他有所好感,但我不知道他的一切,自然也不敢去有所希冀,正如苍崋所言,恰似痴心妄想。
我有些感慨,假如正如子怀所说,我的过往是令人难过,使人痛恨的,那么此刻无忧无虑的我,是否应该倍加珍惜才是,我看向子怀,嗫喏道:“怀公子,你可曾婚配?”说完,我脑袋顿时清醒了过来,脸上腾起一片滚烫。
子怀大约也被我的问话震惊了,侧脸看向我,片刻后却云淡风轻一般回答道:“实则……在下有过婚约的。”
我有些许失落,又听子怀道:“只不过,还未来得及见一面那女子,那女子便已经死去了。”
我有些许宽慰。
背后的画筒恰在此时散发出强烈的意愿,我心里生起了相连的感知,便停了下来,子怀疑惑的看向我,问道:“叶辛,怎么了?”
苍崋和儒覃便停了下来,回身望着我,又看向子怀道:“怀公子何以叫得这般亲近,我师姐本姓夏,你唤她一声夏姑娘也挺合适。”
“哦,叶辛姓夏?華公子也这般以为?”子怀迎上苍崋的目光,苍崋动了动嘴唇,却显得一副懒理之势。
我打断他们道:“你们别吵了,我们……好似走错了方向。”
“我们原路返回风起山,乃是最近的道路,怎会走错方向。”苍崋瞪了我一眼,快步来到我跟前,将我一把扯开子怀的身边,我被他握着手腕生疼,子怀看在眼中,似要上前阻拦。
苍崋用身体挡在我身前,道:“我看你是被这人迷得晕头转向才对。”
我挣脱开苍崋的手,愤愤道:“听闻卫国以东是齐地,富庶繁华,世人皆有一睹为快的庶愿,只不知真假。”
“齐国?”子怀和苍崋难得异口同声。
苍崋见我一脸为难,立刻便明白了过来。“画筒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苍崋便不言语,好像在思考要不要改变方向,先不回风起山。子怀犹豫着没有开口,便听苍崋道:“你那卷轴越快修补越好,省得我总是替你操心。既然卷轴要你去往齐国,我们便先去一趟齐国也不打紧。”说完,转身看向子怀道,“我们现在要去齐国,你也要跟去么?”
子怀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林子,林子里乔木颤动,我忽然记起了初见子怀时,他是有人保护的,这些天来,从未曾见过这些人,原来并非是没有这些人了,而是他们在远处保护着他。我有些好奇子怀的身世,却觉得贸贸然问出口也是不妥,大约在路途之上,他该是会说的吧。
“在下答应常将军,将儒覃带回风起山。自然,多花些时日,也并不觉得打紧。”
苍崋闻言一笑:“想不到堂堂公子……堂堂怀公子,竟然肯抛下家国大事,追着一个女子不放,真真叫人笑话。”
我脸颊热辣辣的,苍崋到底和子怀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一颗八卦的心熊熊燃烧不已,然而在子怀面前,我只能假做深沉内敛。
卫国和齐国一衣带水,我们走走停停了一月,才到两国边界之地。儒覃不过是幼童,因失了亲人,最近一月来也是寡言少语,苍崋和子怀总是不对付,我只好跟在儒覃身后,免得遭受波及。
幸而儒覃一月以来,渐渐在我的劝慰下,有了些许笑意,恢复了往日的童真。我那时便想,为何常昊宁死而不顾儒覃,人世间所谓的情爱便是如此的么?我该是理解常昊和辛夷,倘若儒覃生活在他们的阴影里,随着日渐长大,只怕亦会让辛夷觉得有所愧疚。是以,常昊宁愿儒覃离开那个并不真正开心过的将军府。
这日儒覃在河边同苍崋垂钓,苍崋因守着钓鱼竿不曾挪动半分,儒覃却以花草喂鱼,竟然先于苍崋钓起一尾鱼获,这让苍崋颇为不爽,足足生了一个时辰的闷气,直到终于钓到了大鱼才释然。
自钓鱼开始,便不见了子怀,我从那乔木林望去,隐隐能见到几个黑衣人同他一处,虽心下好奇,却也并没有走上前去关注。
我因在风起山久了,全完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是以,我觉得子怀有熟悉之感,却不记得这个人,他直呼我叶辛,我觉得亲切又温暖,同苍崋在一起时,感觉完全不同,我大约是欢喜子怀的。欢喜这个东西,会不会就是如辛夷和常昊之间的情爱呢?
我觉得在风起山的两年,大大的阻碍了我情感的发育。我因初次见到的情爱便是辛夷和常昊这样的,觉得尽管有快乐之时,但痛苦不快亦多余快乐,是否,其实情爱这个东西,并不十分美好呢?
正在浮想联翩之际,画筒闪过一瞬幽光。我愣了愣,抬眼四处看去,据说离这条小溪往北再走五十里地,便可以入青州,内心有个声音仿佛告诉我,就快到了。
我提起裙摆,撑着油纸伞,去到苍崋身边,见他年纪轻轻,却能稳坐如山,不免又暗自佩服,道:“师弟,你钓的鱼今日够我们吃么?”
苍崋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就差你的口粮了。”
我看见儒覃正支起棍子,烤着两条鱼,纳罕道:“不是还差一条么?”
苍崋白了我一眼,“那富贵公子,想是不会吃这些粗俗东西的。再者说,他一个男人,还会饿死自己吗?”
“你……未免也太小气了。”我不由得叹息一声,“算了,还是把我那条给他吧。”
苍崋此时恰好钓起一条大鱼,见我如此说完,便作势要将鱼扔回去,我赶紧拉住了他道:“你干什么,你是想饿死你师姐我吗?”
“你不是说你不饿么。”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方才呀。我还纳罕,几时你改了饭桶的习惯。”
“你……”
“师姐,你出来几月,越发的胖了,本来便不是个美人,若是更胖了,就更不似美人了,饿一饿,也是好事。”苍崋语重心长一般的看着我道。
我忍无可忍,一脚飞出,苍崋戏谑的笑笑,侧过身子,我一个不留神,“噗通”一声,栽进了河里,儒覃吓得尖叫一声道:夏姐姐。
苍崋却站在岸上,笑看着我一副落汤鸡的模样,油纸伞掉进了水里,我扑腾了几下,呛了几口湖水,顿觉整个人狼狈不已,冲着苍崋吼道:“死苍崋,你还不拉我上去。”刚一说完,我扑腾着的手臂登时火辣辣的开始灼痛起来。
“啊……”我捂着肩头,顿觉整个人都要沉下水去,苍崋大约才记起我离不得油纸伞,见我痛苦不已的捂着肩头,这才变了脸色,刚甩下鱼竿,我便见到一个白衣身影,扑进了水里。
我被那水花溅了一脸,却忽然不觉得疼了,抬眼一看,油纸伞已经遮住了我的身体,我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这时苍崋也跳进了水中,将油纸伞从子怀手里一把夺下,又将我抱进了怀里,我还生着苍崋的气,自然一把将他推开,苍崋一愣,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我们三人就这样飘在水里,场面十分滑稽。
“那个……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把夏姐姐弄上来啊?”儒覃在岸上透着担忧,我捂着肩头,心有余悸。
苍崋丢下一句“随你了。”便转身往岸上游去,子怀撑着油纸伞,一手托着我的腰,上了岸来,我见苍崋脸色十分不郁,倒像是我做错了一般。
子怀撑着油纸伞关切道:“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肩头那灼烧的滋味实在让人惊悸,似乎有一千条火舌在身上燃烧一般,我忽然记起倘若我身体有异,卷轴也不可能独好,我赶紧反身取过画筒,打开残渊卷轴,卷轴上果然似有烧灼的痕迹,我悔恨不已。
好不容易借着辛夷的愿才修补一点,此刻又全白费了,子怀见状,替我收起画轴,道:“很疼么?”面上尽是痛惜之色。
我怔楞片刻:“嗯?”
“你心气孤傲,火海尚且不惧,只是现如今落下这样的病根,为何不好生护着身子。”子怀脱去外衫,罩在我身上,我看着他平静的一气呵成,倒有些不好意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顿时便不觉得肩头疼痛了。
苍崋不耐烦的瞥了我一眼,道:“这事全然怪我,若是需要更多的愿才能修补,上天入地,我都陪着你。”说罢,径直走到我身边,俯身便一把抱起我,根本不顾及子怀的脸色,我来不及反应,人已经来到了火堆跟前,苍崋将我安放好,又添了几根枯枝,儒覃将烤好的鱼递给我,我蹑着手接过了。
看着苍崋阴郁的神色,我反倒有些不忍了,嗫喏道:“你不是说我是饭桶么,我可不敢劳烦你。”
苍崋闻言,动着的手便停了下来,看向我道:“你是饭桶,我也养你,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必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这话说的我有些许动容,苍崋几时这般会哄人开心了,要不是我素来知道他的为人,只怕此刻已然感动的涕泗横流了,只是我是谁,他认真且严肃说话的时候,向来只针对南屋真人,也就是我们共同的师父,我白了他一眼:“我是你师姐,你要是不这么对我,仔细我在师父面前告你一状。”
苍崋无奈的叹息一声,随即起身看向子怀,我此刻才注意到子怀的神色,似有不甘,似有不快。苍崋走近他道:“刚才多谢你出手救我师姐,只是你若不出手,在下也会拉她上来,水深火热尚且不惧。你不过一时来得及,可曾想过你当初的来不及。”
“不错,当初却是我来不及。万般原由,皆因我的来不及。”子怀痛惜不已,“叶辛,倘若再有一次机会,怀……在下必不会再来不及。”
“哼……火海求生一次足矣,岂会再有一次机会?怀公子,你还是不要心存这样的愿望才好。”
子怀动了动嘴唇,终究不再言语,我透过他双眼的悔恨痛惜,仿佛看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大火纷飞,一个华服少女,困于火海,面容苦痛。
那是我仅有的关于风起山之前最清晰的一次场景,那个场景里的女子,与我容颜相近。我看了看卷轴,又看了看我的肩头,不知怎么,总觉得跟那模糊的大火场景呼应,我想要努力想起来,却越努力越想不起来。
我猛拍了一下脑门,子怀却看着苍崋冷笑道:“華公子,你我皆有不及之时。在下身负家国大计,有所负累,你应当比我更有体会吧,是以,何须这般咄咄逼人。倘若有一日在下能弥补当初的不及,纵使千辛万苦,在下也绝不迟疑。”
“哦,那我们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吧。”苍崋言语森冷,是我不曾见过的苍崋。
我看着两人,觉得他们肯定都是先于风起山认识我的。话里话外仿佛说的都是我一般,我到底是谁?是那个火海里的女子?那个女子又是谁?
“你们……不要吵了。”我有些索然无味,“苍崋本意,是否其实怀公子,我们早已认识?”
子怀闭着嘴唇,忘得我满眼尽是秋水,“你既然记不得,就不要乱想了,总归你记得的时候,自然便明了了。”苍崋打断我。
“那么……能否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依旧看着子怀。
“你是风起山夏叶辛。”苍崋转身看着我,认真且坚定的告诉我。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是风起山的夏叶辛,那么我之前呢?是谁?苍崋……你也要瞒着我么?”
“并非我瞒着你,有些事情,你还是自己慢慢记起来的好。”苍崋顿了顿,低着头道,“怀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你们既说不要我现在记起,却又要在我面前提起。苍崋……你好没良心。”我有些想哭,觉得十分委屈。
“我只是提醒你,某些人并不可信,你不要一时糊涂了。”我闻言更是烦闷,你们总是有事情隐瞒我,却又要稀里糊涂的告诉我。
我此刻很后悔没有拉着南屋真人仔细盘问我的过往,大约我因了没有见过世面的缘故,竟然就相信了他那时的说辞,现在想来,真是半点也信不得的。我生气的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苍崋便扔过去,苍崋被击中肩头,明显的怔楞了一下,随即无可奈何的看了看我,显出一副我不可理喻的样子。
我本来还想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子怀扔去的,但一想,他虽然有些闷骚沉稳,但倘若看到我是这个样子的人,恐怕会对我颇有微词,虽然我心里在纠结到底是否与他认识,认识到何种程度有些想法,但总归目前来说,我是不想在他心目中有不好印象的,于是刚要扔出的石头,一下被我拽回了手里,我猛然低下头,感觉面上尴尬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