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桥下的秘密
1477年,12月25日,未时
老桥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卧在阿尔诺河上的石蛇。
圣诞日的桥上比平时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赶着回家的信徒,醉醺醺的水手,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东方商人,站在桥中央看风景。店铺关了门,但有些摊贩还在桥头摆着,卖烤栗子的炉子冒着白烟,混进河面的雾气里。
阿莱桑德拉走在最前面,马泰奥在她身后半步,乔瓦尼殿后。雅各布·德·帕齐被留在圣洛伦佐,乔瓦尼说“人多了碍事”。
但阿莱桑德拉知道真正的原因——乔瓦尼谁都不信任。
“第三个桥墩。”乔瓦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从北边数。你最好没记错。”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她在数步子,也在数桥上的人——那个烤栗子的,那个靠栏杆抽烟的,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女人。都是普通人。没有黑衣人。没有跟踪者。
至少看起来没有。
老桥有七个桥墩,从北岸到南岸。她从北端开始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她停下来。
第三个桥墩在桥的中间偏北,两边都是店铺的后墙,夹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河边一个突出去的阳台——那是金匠们用来晾晒和方便的地方。阳台的栏杆上晾着几块破布,随风飘动。
“就是这儿。”她说。
乔瓦尼走上来,打量着那个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尽头是阳台,下面是阿尔诺河灰绿色的水。
“你确定?”
“我小时候在这附近玩过。”阿莱桑德拉说,“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我父亲刻的。”
乔瓦尼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然后他推了她一把。
“带路。”
阿莱桑德拉侧身挤进通道,马泰奥跟上,乔瓦尼最后。通道里很暗,两边是粗糙的石墙,长满青苔,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河水的腥气。
走到尽头,阳台上豁然开朗。脚下的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下面就是阿尔诺河,水流缓慢,河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块看不出形状的木头。
阿莱桑德拉蹲下来,看着阳台边缘的石板。
这些石板比桥面的石板旧得多,有些已经碎裂,用新石头补过。她的目光从一块移到另一块,心跳越来越快。
她记得那块石头上有三个字母——不是单词,只是三个希伯来字母,刻在石头的一角,像随手划的痕迹。她小时候问过父亲那是什么意思,父亲说:“那是你学会认字之前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后来她学会了认字,但父亲已经死了。
她在第七块石板前停下来。
石板的一角,被青苔覆盖的地方,隐约有一道划痕。她用手指抠掉青苔,三个字母露了出来——
אבי
父亲。
她的手开始发抖。
“找到了?”乔瓦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莱桑德拉深吸一口气,让开位置。乔瓦尼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母,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父亲。”阿莱桑德拉说,“希伯来语,‘父亲’。”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开始撬那块石板。
石板比看起来薄,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撬,松动了。乔瓦尼把匕首递给马泰奥:“一起。”
两个人合力,石板被掀开。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凹槽,用油布裹着一个东西。乔瓦尼伸手把它拿出来,撕开油布。
是一本书。
一本很旧的书,皮面已经发黑发脆,书页泛黄,边缘破损。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和大卫之星有点像,但中间多了一个眼睛。
乔瓦尼翻开书,里面全是手写的文字,不是拉丁语,也不是意大利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符号。
“希伯来文。”他说,转向阿莱桑德拉,“念。”
阿莱桑德拉接过书。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本书——她认得。
这是她曾祖父的笔记本。小时候父亲给她看过一次,说这是家族的宝物,记载着几代人积累的智慧。后来西班牙大驱逐,她以为这本书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被烧了。
“念。”乔瓦尼重复了一遍,匕首抵在她的腰上。
阿莱桑德拉翻开第一页。曾祖父的笔迹工整而有力,第一行写着:
“致我的后代:如果你在读这本书,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眼眶发酸。
“后面。”乔瓦尼说。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幅地图——托莱多的地图,标注着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某个老房子。
第三页。另一幅地图——罗马。
第四页。佛罗伦萨。
第五页。还是佛罗伦萨,但更详细,画着圣洛伦佐教堂、圣母百花大教堂、旧宫、老桥……每一个地方都标注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第六页。只有一句话:
“所罗门的钥匙不是一枚戒指,也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地方。一个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地方。找到它,需要三样东西:血,光,和愿意献出一切的心。”
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继续。”乔瓦尼说。
“没有了。”她翻到第七页,空白。第八页,空白。整本书后半全是空白。
“你在骗我。”乔瓦尼的匕首抵紧了,她感觉到皮肤被刺破的刺痛。
“我没有!”阿莱桑德拉举起书给他看,“你自己看,全是空白的!”
乔瓦尼夺过书,一页一页翻。前六页有字有图,后面全是空白。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个地方在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这上面没写。”
乔瓦尼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算计。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怎么从她嘴里榨出更多东西。
就在这时,马泰奥忽然开口了。
“血,光,和愿意献出一切的心。”他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很轻,“这句话……我听过。”
乔瓦尼转向他:“在哪儿?”
“老师说过。”马泰奥的眉头紧皱,“他说,布鲁内莱斯基在设计穹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光是最接近神的东西,血是最接近人的东西,把两者放在一起,就能看见过去和未来。’当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乔瓦尼的眼睛亮了起来。
“圣洛伦佐。”他说,“又是圣洛伦佐。”
他收起匕首,把书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通道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俩,跟我走。”
“去哪儿?”阿莱桑德拉问。
“去圣洛伦佐。”乔瓦尼说,“如果那里真的有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地方,我需要两个人——一个流着阿维拉家的血,一个听过达·芬奇的话。”
他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至于看完之后你们还能不能活着……”他耸耸肩,“那就看那个地方,愿不愿意让你们出来了。”
与此同时,圣洛伦佐教堂。
雅各布·德·帕齐没有离开。他站在老 sacristy里,盯着那个被撬开的石板凹槽,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一开始只是帕齐家和美第奇家的仇杀——他叔叔和洛伦佐斗了几十年,现在有机会杀死洛伦佐,让帕齐家成为佛罗伦萨的主人。但乔瓦尼的出现,那本神秘的书,那些关于所罗门钥匙的传说……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只知道一件事:乔瓦尼不可信。
那个人有美第奇的血,却在为教皇做事,嘴里说着钥匙,眼里却藏着别的东西。他到底想要什么?
雅各布蹲下来,重新检查那个凹槽。乔瓦尼只拿走了书,但凹槽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他的手指在石壁上摸索,碰到一个凸起。他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
祭坛后面的一块石板滑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雅各布的心脏差点停跳。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洞口前,往下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血腥味?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从祭坛上拿了一根蜡烛,点燃,慢慢走了下去。
台阶很深,他数了三十多级才踩到平地。烛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石室,四面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地上……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雅各布的手一抖,蜡烛差点掉在地上。他强迫自己走近,看清那张脸——
是圭多·安东尼奥·韦斯普奇。
那个韦斯普奇家的老头,那个在美第奇银行做事的人,那个……
他的胸口被人刺了一刀,血已经凝固,死了至少几个时辰。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雅各布掰开他的手指,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钥匙在第七个桥墩。北岸数。日落之前。——L.”
L.
达·芬奇。
雅各布愣住了。
第七个桥墩?乔瓦尼去了第三个。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暗的洞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达·芬奇还活着。圭多死了。钥匙不在第三个桥墩,在第七个。
而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老桥上,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被乔瓦尼押着往回走。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阿莱桑德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乔瓦尼的手按上匕首。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她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那些店铺的后墙,看着那个她刚才撬开石板的阳台——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七个桥墩下面,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一块石头微微凸出,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不是希伯来字母。是一个眼睛。
和那本书封面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