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午的谜底
1477年,12月25日,午时三刻
阿莱桑德拉带着马泰奥穿过半个佛罗伦萨,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这是圣十字区边缘的一条小巷,两边都是手工艺人的作坊和住处。眼前这座宅子比其他房子略高一些,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这是哪儿?”马泰奥问。
“一个知道阳光怎么走的人。”阿莱桑德拉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们。
“找谁?”
“安东尼奥师傅在吗?”
“干什么的?”
“有个问题,关于影子的。”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一个驼背的老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沾满木屑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角尺,脸上是那种长期和数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专注表情。
“进来吧。”他说。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日晷——石头的、木头的、铜的,大大小小,有的刻着复杂的刻度,有的还只是毛坯。墙上挂满了图纸,画的都是太阳的轨迹和影子的变化。
安东尼奥·德尔·焦孔多,六十岁,佛罗伦萨最好的日晷工匠。美第奇家的花园里那个最大的日晷就是他做的。阿莱桑德拉认识他,是因为他偶尔会找她——不是睡觉,只是说话。他的妻子死后,他经常一个人喝酒,喝多了就想找人说说话。
“是你啊。”安东尼奥认出了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圣诞日来找我,出了什么事?”
阿莱桑德拉从怀里掏出那张木盒里的画,递给他。
安东尼奥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圣洛伦佐。”他说,“老 sacristy。这是谁画的?”
“不知道。但有人告诉我,这幅画里藏着一个秘密——和阳光、影子有关。某个特定的时刻,阳光照在某处,会指向什么东西。”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谁告诉你的?”
“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
安东尼奥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墙边,从一堆图纸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你知道布鲁内莱斯基吗?”他问。
“建穹顶的那个人?”
“对。他死之前,留了一些图纸给我的老师。老师说,布鲁内莱斯基在设计圣洛伦佐的时候,不只是建一座教堂,他还在建筑里藏了一些东西。”安东尼奥把那张羊皮纸摊开在桌上,“你看。”
那是一张圣洛伦佐老 sacristy的剖面图,和达·芬奇画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几道从穹顶射下来的光线。光线的角度被精确标注着,指向地面上一个点。
“布鲁内莱斯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安东尼奥说,“他相信上帝存在于精确之中。所以他用数学计算了太阳的轨迹,让每年的某一天,某个时辰,阳光会以特定的角度照在某个地方。他说,那是上帝和人对话的时刻。”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张图,心跳加速。
“哪一天?”
安东尼奥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写下来。但……”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
“今天是圣诞日。冬至刚过四天。太阳在一年中最低的位置。”
他走到一个日晷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观察着晷针投下的影子。
“午时三刻。”他喃喃道,“如果今天有什么特殊,那应该是现在。”
阿莱桑德拉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
“带我们去。”她说。
与此同时,圣洛伦佐教堂。
午时的弥撒刚刚结束,信徒们陆续散去。雅各布·德·帕齐从长椅上站起来,正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乔瓦尼站在身后。
“跟我来。”乔瓦尼低声说。
他们穿过侧廊,走进老 sacristy。这里空无一人——祭坛上的蜡烛还在燃烧,圣人的画像在烛光中微微颤动。
乔瓦尼走到祭坛前,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石板。
“你知道吗?”他说,“老科西莫临死前,把自己埋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有多虔诚,而是因为他要守护一个东西。”
雅各布皱眉:“什么东西?”
“一幅画。”乔瓦尼站起来,“不是画在木板上的,是画在地上的。”
他退后几步,让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正午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祭坛前的一块石板上。
那块石板看起来和其他石板一模一样——灰色的石头,磨损的边缘,几百年来被无数双脚踩过。
但此刻,阳光恰好照在它上面。
乔瓦尼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索。他的指尖碰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帮我。”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和他一起撬。
石板动了。
下面是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个卷轴。
乔瓦尼拿起卷轴,展开。
那是一幅画——准确地说,是一幅画的草图。画的是老桥,桥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正在把它递给一个跪着的女人。
和木盒里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1476年春,老桥。如果我不在,找她。戒指会告诉你真相。——L.”
乔瓦尼盯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达·芬奇。”他说,“我就知道是你。”
他把卷轴收进怀里,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 sacristy门口站着三个人。
阿莱桑德拉。马泰奥。还有安东尼奥。
四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相遇。
乔瓦尼的笑容没有变。
“来得正好。”他说,“我正需要有人告诉我,这幅画里的‘她’是谁。”
阿莱桑德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轴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和木盒里一模一样的画。
“你是谁?”她问。
“我叫乔瓦尼。”年轻人说,“乔瓦尼·德·美第奇。”
马泰奥的脸色变了。阿莱桑德拉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美第奇?”阿莱桑德拉盯着乔瓦尼的脸,“洛伦佐的人?”
“洛伦佐不知道我的存在。”乔瓦尼慢慢走向他们,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就像你们不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
他停在阿莱桑德拉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指的戒指上。
“阿维拉家的戒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他被折磨了三天,什么都没说。”
阿莱桑德拉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我父亲?”
“我知道很多事。”乔瓦尼说,“比如,你父亲和马泰奥的父亲是兄弟。他们是阿维拉家族最后两个男人。一个死在西班牙,一个死在佛罗伦萨。但他们留下了一个秘密——所罗门的钥匙。”
马泰奥猛地抬起头。
“我父亲……”
“死在美第奇手里。”乔瓦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他死之前,把钥匙的下落告诉了达·芬奇。达·芬奇把它藏在一幅画里。而那幅画——”
他指了指手里的卷轴。
“现在在我手里。”
阿莱桑德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想起圭多的话——“找到画里的年轻人,就能找到钥匙。”她以为那个年轻人是马泰奥。但马泰奥的父亲已经死了,那幅画是他父亲递给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画里的女人。”她抬起头,盯着乔瓦尼,“是我母亲?”
乔瓦尼笑了。
“聪明。”他说,“你母亲是犹太人,你父亲是阿维拉家的继承人。他们相爱,结婚,生了你。但你父亲知道有人在追查所罗门钥匙的下落,所以他把钥匙藏在了一个只有你母亲能找到的地方。然后他把这个秘密画成一幅画,交给达·芬奇——万一他死了,达·芬奇可以告诉后人。”
“那幅画在老桥。”马泰奥脱口而出,“画的是老桥。”
“对。”乔瓦尼点头,“但老桥那么长,那么多人,到底是哪里?”
他盯着阿莱桑德拉。
“你母亲在画里跪着。她跪的地方,就是钥匙所在的地方。”
阿莱桑德拉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幅画。老桥,跪着的女人,站着的男人把戒指递给她……
桥上的店铺。桥上的栏杆。桥上的石板。
她忽然睁开眼。
“第三个桥墩。”她说,“从北边数第三个桥墩。那里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希伯来字母。我小时候见过。”
乔瓦尼的眼睛亮了。
“带我去。”他说。
“凭什么?”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匕首,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凭这个。”他说,“凭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和住处。凭我知道老埃利亚藏在哪儿,圭多藏在哪儿。凭我有教皇的支持,有帕齐家的支持,有整个佛罗伦萨一半的权贵做后盾。”
他把匕首指向马泰奥。
“你可以选择。带我去,拿到钥匙,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佛罗伦萨。不带我去,我现在就杀了他,然后自己去老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找。”
阿莱桑德拉看着马泰奥。那个年轻人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想到的东西——愤怒,但不是恐惧。
她想起圭多说的话:“活下去。”
活下去需要代价。
“好。”她说,“我带你去。”
乔瓦尼笑了。
“聪明。”他说,“走吧。”
他们走出圣洛伦佐,走进午后的阳光。
教堂里,祭坛上的蜡烛还在燃烧。那块被撬开的石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远处,阿尔诺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桥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