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圣洛伦佐的阴影
1477年,12月25日,午时
雾散了。
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佛罗伦萨的红色屋顶上,把整个城市镀成金色。但阿莱桑德拉感觉不到暖意。
她带着马泰奥穿过圣十字区狭窄的巷子,专挑那些不见阳光的背阴处走。她的脚步很快,马泰奥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裙角绊倒——他的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像一只刚离开巢穴的幼兽,对一切都充满警惕,又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别回头。”阿莱桑德拉低声说,“走得快,但别跑。跑会引人注意。”
“我们去哪儿?”
“旧市场。”
“找那个老头?”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老埃利亚。圭多说过“带他来见我”,但那是昨夜的事。经过这一夜,那个地窖还安全吗?老埃利亚还在吗?
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回自己的住处。不能去任何她平时会去的地方。
旧市场在中午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布的、卖二手货的、卖热食的摊子挤满了广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偷混在人群里,主妇们挎着篮子骂骂咧咧。这是全佛罗伦萨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老埃利亚的铺子在市场最深处,夹在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和一个补鞋匠之间。铺子很小,门口堆满了锈蚀的铁器、缺口的陶罐、发黄的书页——看起来全是没人要的垃圾。
阿莱桑德拉走到铺子门口,脚步停住了。
门关着。
老埃利亚从来不在白天关门。
她拉着马泰奥闪进旁边的巷子,从墙角探出半个头,盯着那扇门。
“怎么了?”马泰奥问。
“别出声。”
她数到一百,门还是没开。周围一切正常——卖旧衣服的女人在吆喝,补鞋匠在敲敲打打,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没有人多看那扇关着的门一眼。
但阿莱桑德拉的后背又有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市场另一头。
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站在卖鱼的摊子前,似乎在挑鱼。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年轻,光滑,和昨夜圣米尼亚托那个人一模一样。
阿莱桑德拉的心猛地一缩。
“走。”她拉起马泰奥就跑。
他们穿过人群,撞翻了两个篮子,引来一串咒骂。阿莱桑德拉顾不上道歉,只是拼命跑,钻进一条巷子,又一条,再一条。她对这一带太熟了——三年里她躲过无数想赖账的客人、躲过巡夜的卫兵、躲过那些看妓女不顺眼的良家妇女。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阿莱桑德拉推开门,把马泰奥拉进去,反手关上。
门内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堆着烂木料和碎瓦片。墙上有一个洞,通向隔壁的面包房——她以前接过一个面包师的生意,他告诉她这个秘密通道,用来在老婆查岗的时候溜走。
“那个人是谁?”马泰奥喘着气问。
“不知道。”阿莱桑德拉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但他在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昨夜古列尔莫的话又浮现在耳边——“等复活节的钟声响起,他就要去见上帝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他”是谁。现在她猜到了。
洛伦佐·德·美第奇。
帕齐家要杀洛伦佐。
而她,一个妓女,一个犹太人,一个不该存在的女人,现在手里握着一个能改变佛罗伦萨命运的秘密。
可这个秘密有什么用?她能告诉谁?谁会相信她?
就算有人相信,她又凭什么掺和进去?让美第奇和帕齐去互相残杀吧,让那些大人物去争权夺利吧——她只想活着。
可是活着……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想起父亲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温度。
活着需要代价。
与此同时,圣洛伦佐教堂。
雅各布·德·帕齐跪在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旧 sacristy里,面前是祭坛上的圣母子像。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但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祭坛下方的一块地砖。
那是美第奇家族的墓穴。老科西莫·德·美第奇就埋在那里,洛伦佐的父亲皮耶罗也埋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
雅各布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人的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巴——年轻,光滑,带着某种近乎女性的柔和轮廓。
“在想怎么把洛伦佐也送进去。”雅各布说。
黑衣人没有笑。“教皇同意了?”
“教皇不只同意,他派了人。”雅各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侄子,吉罗拉莫·里亚里奥会亲自带人来。条件是……”
“我知道条件。”黑衣人打断他,“事成之后,佛罗伦萨归教皇管辖,帕齐家成为教皇在托斯卡纳的代理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雅各布的脸色变了变。“不会失败。”
“历史上有太多‘不会失败’的事。”黑衣人走到祭坛前,伸手抚摸着那块地砖,“你知道老科西莫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雅各布摇头。
“他说:‘我一生都在为佛罗伦萨建造,但我死后,佛罗伦萨会把我拆掉。’”黑衣人低头看着地砖,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权力这种东西,今天在你手里,明天就在别人手里。”
雅各布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的人?”
黑衣人转过身,第一次把兜帽掀开。
那是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大约二十五岁,眼睛是浅灰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他穿着黑袍,但黑袍下面是做工精细的绸缎衣服,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纹章——
雅各布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
“我叫乔瓦尼。”年轻人说,“乔瓦尼·德·美第奇。”
雅各布后退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匕首。“不可能。美第奇家的人……”
“都死光了?”乔瓦尼笑了笑,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我父亲是皮耶罗的私生子,出生就被送走了。洛伦佐不知道我的存在。教皇知道。所以我在为他做事。”
“你想干什么?”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乔瓦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午后的阳光,“洛伦佐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他以为自己是佛罗伦萨的主人。但他忘了,这座城市的主人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能掌控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雅各布。
“你们杀洛伦佐的时候,我会在。但不是帮你们,而是……”他顿了顿,“确保那枚戒指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雅各布的手在发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旋涡。
“什么戒指?”
乔瓦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红色屋顶,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所罗门的钥匙。”他轻声说,“传说它能让人与上帝对话。但你知道真正的秘密是什么吗?”
雅各布摇头。
“真正的秘密是,它根本不是什么戒指。”乔瓦尼说,“它是一幅画。一幅藏在圣洛伦佐的画。而知道它在哪里的人,今天早上刚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妓女。一个学徒。”他说,“但他们跑不远。这个城市里,所有的老鼠洞,我都知道。”
废弃的院子里,阿莱桑德拉终于喘匀了气。
她站起来,走到马泰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吗?”
马泰奥摇头:“我不知道他留了东西。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你老师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圣洛伦佐?”
马泰奥的脸色变了一下。
“圣洛伦佐……”他喃喃道,“老师画过很多次。但有一次,他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布鲁内莱斯基真是个天才。他把秘密藏在阳光里,藏在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脚下。’”
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藏在阳光里?藏在脚下?
她忽然想起圭多说的话——“你父亲在信里说,找到画里的年轻人,就能找到钥匙。”
画里的年轻人是马泰奥的父亲。马泰奥的父亲和圣洛伦佐有关。而达·芬奇说,秘密藏在阳光里,藏在脚下——
“是影子。”她脱口而出。
马泰奥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阳光照下来,会有影子。”阿莱桑德拉的眼睛亮了起来,“某个特定的时刻,阳光会照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影子的形状或者方向会指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句谜语,这是一个精确的指示。
某个特定的时刻。
阳光。
影子。
“今天是圣诞日。”她喃喃道,“如果今天有什么特殊……”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该去找谁。
“走。”她拉起马泰奥。
“又去哪儿?”
“找一个知道阳光怎么走的人。”
她推开那扇破木门,探头看了看外面——巷子空荡荡的,没有黑衣人。
两个人钻出去,消失在佛罗伦萨正午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老桥的石板路上,照在阿尔诺河的水面上,照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上,也照在圣洛伦佐教堂那块毫不起眼的地砖上。
那块地砖下面,老科西莫·德·美第奇沉睡了二十年。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一个妓女和一个学徒会站在他头顶,试图解开一个比他活着时见过的任何阴谋都更古老的谜。
阳光慢慢移动。
时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