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桥的黎明
1477年,12月25日,清晨
阿莱桑德拉从韦斯普奇的地窖里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雾从阿尔诺河上升起,把整个佛罗伦萨裹进灰白色的纱帐里。圣诞日的清晨本该是安静的——连最勤快的手艺人都不会在这一天开工——但空气中却有一种她说不出的躁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尽管现在是冬天。
她把斗篷裹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
圭多的话还在耳边:“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那个学徒。那个站在画材店门口的年轻人。
她昨晚从圣米尼亚托下山后,本来应该直接回奥尔特拉诺的家,却被黑衣人拦住,带进了那个地下世界。此刻她站在老桥的桥头,看着对面模糊的街景,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三年前她从西班牙逃出来,以为自己只是换一个地方活着。可现在她发现,那条逃亡的路,原来通向的不是平安,而是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老桥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紧闭,连平时最早开门的面包铺都没有动静。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她停下来,回头。
没有人。
雾太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在那些男人的床上,她学会了用脊背去“看”。
她加快脚步,穿过老桥,拐进圣十字区的巷子。
达·芬奇的工作室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这是圭多告诉她的。一个画家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也许是为了安静,也许是为了躲开什么。
她找到那条巷子时,脚步慢了下来。
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敞开的,门板在晨雾中微微晃动,像在招她进去。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片刻。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柄匕首——三年来从不离身的东西——握在手里,贴着墙根走过去。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
颜料被打翻,画架倒在地上,纸张散得到处都是,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她蹲下来,捡起一张画——是一幅圣母像的草图,圣母的眼睛被人用刀划烂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的,紧张的,带着颤抖。
阿莱桑德拉慢慢举起双手,匕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转过来。”
她转过身。
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脸涨得通红,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的袖口沾着颜料,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噩梦里跑出来。
但那张脸,就是画上的那张脸。
“你是马泰奥?”她问。
他的手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告诉我。”阿莱桑德拉慢慢放下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昨晚有人来过这里?”
马泰奥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突然放大。
“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看纸,又看看她,“是你?老师画的……是你?”
阿莱桑德拉皱眉。“什么画?”
马泰奥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素描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停住了。
画上的女人站在老桥上,微微侧着脸,眼睛看着远方。那确实是她的脸——三年前的她,比现在年轻一点,脸上还没有那种风尘打磨出来的冷漠。
“你老师是谁?”
“莱昂纳多·达·芬奇。”马泰奥说,“他去年画的。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画一个陌生人……直到昨天我在老桥上看见你。”
阿莱桑德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达·芬奇,那个据说天才得不像人类的画家,那个和美第奇家走得很近的人——他为什么会在一年前画她?那时候她还没来佛罗伦萨。
不,不对。她来了。去年春天,她刚到佛罗伦萨,在老桥上站了很久,看着河水,想着要不要跳下去。
那时候有人在画她?
“你老师在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马泰奥的声音里透出恐惧,“他昨晚不在。这些人闯进来……他们拿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但他们在找什么。把所有的画都翻了一遍。你看——”
他指着地上那些被踩踏的画纸。阿莱桑德拉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看。大部分是人像,解剖图,花草的写生,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机械草图。但有一张画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建筑物的剖面图,画得精细无比,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拱券都标注着数字。
和昨夜圣米尼亚托那个老人塞给她的图纸,一模一样。
“这个是什么?”她问。
马泰奥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圣洛伦佐教堂。美第奇家的家族教堂。老师画过很多次。”
圣洛伦佐。美第奇。她想起昨夜那个老人的话——“帕齐家背后有人,他们想要的东西,藏在佛罗伦萨。”
藏在圣洛伦佐?
“你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她盯着马泰奥,“关于钥匙,或者戒指,或者……所罗门?”
马泰奥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所罗门?”他退后一步,烧火棍又举了起来。
“你别怕。”阿莱桑德拉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把里面的画递给他,“看看这个。”
马泰奥接过去,低头看。然后他的脸变得惨白。
“这是……这是我?”
画上的年轻人站在老桥边,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递给一个跪着的女人。那张脸,那件衣服,那个站在桥边的姿势——
“不是我。”他喃喃道,“这是我父亲。”
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你父亲?”
马泰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恐惧,迷茫,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我从来没见过他。”他说,声音很轻,“老师说,他是被美第奇家的人杀死的。在我出生之前。”
与此同时,韦奇奥宫。
洛伦佐·德·美第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个声音说,“昨晚有人进了达·芬奇的工作室。”
洛伦佐没有回头。“谁的人?”
“不知道。但我们的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拿走了几卷画。”
“什么画?”
“不清楚。达·芬奇不在。”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疲惫——昨夜圣诞弥撒之后,他和家人一起守夜到凌晨,几乎没有合眼。
“帕齐家的人呢?”
“昨晚都参加了弥撒。今早有人看见雅各布·德·帕齐去了圣洛伦佐。”
洛伦佐的眼睛眯了起来。
圣洛伦佐。他的家族教堂。埋葬着他父亲的地方。
“派人去盯着。”他说,“还有,把达·芬奇找来。不管他在哪里,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见到他。”
“是。”
门关上。洛伦佐又转向窗外,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复活节还有四个月。但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圣十字区,达·芬奇工作室。
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画。
“你父亲叫什么?”她问。
马泰奥摇头:“我不知道。老师从来不告诉我。他只说我父亲是美第奇家的敌人,所以把我藏起来,让我跟着他学画。”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张画?”
“因为……”马泰奥犹豫了一下,“因为老师给我这张画的时候说,如果有人拿着和我一样的画来找我,那就是我父亲派来的人。”
阿莱桑德拉低头看着手中的画。画上的年轻人——马泰奥的父亲——正在把一枚戒指递给一个女人。
那枚戒指,和她手指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是阿维拉家的人。”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犹太人。西班牙人。我也是。”
马泰奥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他张了张嘴,“那我们……”
“我不知道。”阿莱桑德拉打断他,“但现在有人想要找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有人为此杀了很多人。你老师失踪了。有人在追我。如果你不想死,就跟我走。”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泰奥看着这个陌生女人,看着她脸上的伤疤和眼里的疲惫,看着她手指上那枚和他父亲画里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但他知道,如果留在这里,下一个闯进来的,可能就不是昨天那样只偷东西的人了。
“好。”他说。
阿莱桑德拉点点头,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狼藉。
“你会画画吗?”她问。
马泰奥愣了一下:“会……会一点。”
“那你最好学会画得快一点。”她说,“因为接下来,我们要画的东西,可能没人敢看。”
她推开门,走进雾里。
马泰奥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雾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像吞没两个从未存在过的影子。
老桥下,阿尔诺河静静地流着,带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流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