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夜的契约
1477年,12月25日,丑时
阿莱桑德拉跟着那个黑衣人穿过狭窄的巷子,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反射着稀薄的月光。她没有选择。
那人给她看的东西——一片羊皮纸残片,上面是她父亲的笔迹——让她无法拒绝。
“还有多少?”她追上去,压低声音问。
“都在。”黑衣人头也不回,“但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带你见的人。”
他们穿过圣十字区,绕过那些即使在深夜也亮着灯火的手工作坊,钻进一条阿莱桑德拉从未注意过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嵌在石墙里的木门,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几十年没人动过。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下去。”他说。
阿莱桑德拉攥紧袖子里的那张图纸,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石阶很深,她数了四十二级才踩到平地。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陈年葡萄酒和发霉稻草的气味。隐约有水声——不是阿尔诺河的流动,而是某种更缓慢的、滴落的声音。
“地窖。”黑衣人说,“这一整片底下都是酒窖,通向十几个宅子。有些宅子已经没人住了,但地窖还在。”
他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个拱顶空间。到处堆着橡木桶,有的半人高,有的比人还高,桶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穿过三个这样的地窖之后,他们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黑衣人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阿莱桑德拉倒吸一口凉气。
是老埃利亚。
“你……”她看看老埃利亚,又看看身后的黑衣人,“你们是一起的?”
老埃利亚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去,然后对黑衣人说:“外面有尾巴吗?”
“没有。我绕了四圈。”
“进来。”
门内是一个方形的石室,比外面的地窖干燥,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钉着木板,木板上贴满了纸——图纸、信函、素描,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阿莱桑德拉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幅素描的风格。她在太多地方见过这种笔触——流畅的线条,精确的解剖结构,那种既像科学家又像诗人的观察方式。
“达·芬奇……”她喃喃道。
“你认得他的画?”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阿莱桑德拉转身,看见一个男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他大约五十岁,穿着朴素的棕色长袍,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是达·芬奇。她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是阿莱桑德拉。”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镇定,“你手里有我父亲的东西。”
那人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老埃利亚和黑衣人都没有坐,而是退到门口,像两尊雕像一样站着。
“我叫圭多·安东尼奥·韦斯普奇。”那人说,“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肯定听过我外甥——阿美利哥·韦斯普奇。”
阿莱桑德拉确实听过。那个年轻人在美第奇家的银行做事,听说正在筹划什么远航的事。
“韦斯普奇家世代为美第奇服务。”圭多继续说,“但我服务的,不只是美第奇。”
“你到底是谁?”
圭多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她。
信纸发黄,边缘已经破损,但笔迹清晰如昨——那是她父亲的笔迹,那种独特的、向右倾斜的希伯来字母拼写的西班牙语。她太熟悉了。
“我亲爱的朋友……”信的开头这样写道,然后是一段关于生意的叙述,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商业通信。但在第三段,父亲用了一种只有家族内部才懂的暗语——每隔三个词的第一个音节连起来读。
阿莱桑德拉在心里默念。
“……钥匙……藏在……画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父亲是我的线人。”圭多说,声音平静,“二十年前,我被教皇派往西班牙,表面上是商业谈判,实际上是调查一件事——传说所罗门王的指环,在犹太人被驱逐时流落到了伊比利亚半岛。你父亲帮助了我。作为交换,我答应他,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需要避难,我会收留。”
“可是他没有来找你。”阿莱桑德拉盯着他,“那晚他让我跑,他自己……”
“他没有跑,因为他手里有那件东西。”圭多叹了口气,“帕齐家的人抢先了一步。他们折磨他,想逼问出钥匙的下落。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死之前,用最后的机会,把这个送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七枝烛台、大卫之星,还有她认不出的符号。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和她手指上的戒指一模一样。
“打开它。”圭多说。
阿莱桑德拉摘下戒指,颤抖着把它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盒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比她想象的小,只有手掌大。她展开它,看见一幅画——
不是图纸,不是地图,而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条河边,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正把它递给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女人。背景是一座桥——老桥,她认得,那上面的店铺清清楚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年轻人的脸——那张脸,她今天下午在老桥上见过。
那个站在画材店门口、袖口沾着颜料的学徒。
“他是谁?”她抬起头,声音沙哑。
圭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叫马泰奥,是莱昂纳多·达·芬奇工作室的学徒。”他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父亲在信里说:找到画里的年轻人,就能找到钥匙。而你手上的戒指,是唯一能让他相信你的信物。”
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那个茫然的学徒,那个看起来连路都找不到的年轻人——他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的继承人?
“明天天亮,你会去找他。”圭多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如果他不知道呢?”
“他必须知道。”圭多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贴着的素描,“你知道这些画为什么在这里吗?因为有人在监视达·芬奇。帕齐家的人,教皇的人,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他们都相信那个传说中的钥匙和达·芬奇有关。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钥匙不在达·芬奇手里,在他那个不起眼的学徒手里。”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那么……干净。
而她呢?她是妓女,是逃亡者,是一个身上背着三条人命债的幸存者——那三条人命,是那晚追杀她时被她用匕首捅死的三个暴徒。
“找到他之后呢?”
“带他来见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拿钥匙。”
“拿钥匙做什么?”
圭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词:
“活下去。”
同一时刻,达·芬奇的工作室。
马泰奥蜷缩在墙角的一堆稻草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睡不着。
那个女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她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应该告诉老师吗?
但老师这几个月行踪不定,经常几天不回来。有人说他在解剖尸体,有人说他在设计什么飞行器,还有人说他在给美第奇家的人画什么秘密的画。马泰奥很少问,老师也从来不说。
他把那张素描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画上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老桥上,微微侧着脸。她的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看河对岸的穷人区,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老师画她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马泰奥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他竖起耳朵。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慢慢爬起来,贴着墙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尽头,两个黑衣人站在老师的工作室门口。他们不是美第奇家的护卫——美第奇的人他见过,穿的制服不是这样的。
其中一个黑衣人掏出一样东西,插进门缝,轻轻一撬。门开了。
马泰奥屏住呼吸,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喊人?工作室在圣十字区边缘,周围住的都是手艺人,半夜三更没人会开门。冲出去?他只有一个人,手无寸铁。
他只能等。
过了很久,那两个人出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马泰奥等他们走远,才敢溜进老师的工作室。
灯点亮的那一刻,他的心沉了下去。
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草稿纸散了一地,颜料被踢翻,红的蓝的流了一地,在月光下看起来像血。
他蹲下来,想收拾那些散落的纸,却看见一张被踩出脚印的画。
画的是一条河,一座桥,和一个站在桥上的女人。
正是老师去年画的那张——那个女人的脸,他今天下午在老桥上又见到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画的背面有一行字,老师的笔迹:
“1477年,圣诞日。如果我不在,找她。”
马泰奥的手抖了一下。
找她?
找谁?
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
窗外,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