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落的代价
1477年,12月25日,申时
太阳开始西斜。
乔瓦尼押着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穿过圣洛伦佐教堂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从高窗倾泻而下,在礼拜堂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教堂里空无一人——圣诞日的第二场弥撒已经结束,晚祷还要等一个时辰。
雅各布站在老sacristy的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石灰。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发紧。
乔瓦尼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额角的汗珠。“怎么了?”
“下面……”雅各布指了指sacristy里面,“有东西。”
乔瓦尼松开阿莱桑德拉的手臂,快步走进去。雅各布跟在他身后,指着祭坛后面那个敞开的洞口。
“我按了一个凸起,这个门就开了。”
乔瓦尼蹲在洞口边,往下看。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隐约可见。他接过雅各布手里的蜡烛,举高了往下照——
圭多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眼睛半睁,胸口的血已经凝成黑色。
乔瓦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莱桑德拉从他后背绷紧的肌肉看出了什么。她站在sacristy门口,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但那股从地洞里飘出来的血腥味,她太熟悉了。
“他是谁?”乔瓦尼问。
“圭多·安东尼奥·韦斯普奇。”雅各布说,“韦斯普奇家的人,在美第奇银行做事。他手里……”
“手里有什么?”
雅各布犹豫了一瞬。他该告诉乔瓦尼那张纸条的事吗?告诉他自己发现了第七个桥墩的秘密?
但他看着乔瓦尼的背影,想起这个人看那本书时的眼神——那不是想要找到什么的眼神,那是想要占有一切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他说,“只有他自己。”
乔瓦尼转过身,盯着雅各布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雅各布移开了目光。
“把他弄出来。”乔瓦尼说,“扔到阿尔诺河里去。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死在这里。”
雅各布没有动。“那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杀洛伦佐,不负责替你收尸。”
乔瓦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他转向门口的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
“你们俩,下来。”
阿莱桑德拉没有动。“下面有什么?”
“你下去就知道了。”
“我不下去。”她说,“除非你先告诉我,圭多是怎么死的。”
乔瓦尼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你在跟我讲条件?”
“我在问一个问题。”阿莱桑德拉没有退让,“你带我们去找钥匙。我们跟你来了。现在有人死了。我需要知道,下去之后,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
乔瓦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圭多不是我杀的。”他说,“他死的时候,我在老桥和你们在一起。你自己知道。”
阿莱桑德拉没有说话。她确实知道——乔瓦尼一整个下午都和他们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那是谁杀的?老埃利亚?那个黑衣人?还是另有其人?
“有人不想让钥匙被找到。”乔瓦尼说,“那个人杀了圭多,也许还杀了老埃利亚,杀了所有知道太多的人。而你们——”
他指了指阿莱桑德拉和马泰奥。
“你们现在知道的,比圭多还多。如果不想死,就帮我找到钥匙。找到之后,我可以带你们离开佛罗伦萨,去罗马,去那不勒斯,去哪里都行。这是你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阿莱桑德拉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撒谎——至少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她也知道,他说对了一件事:现在想杀他们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洞口。
马泰奥跟在她身后。
石阶比想象中深。阿莱桑德拉数了四十八级才踩到平地。下面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夹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另一种她说不出的气息——像陈年的香料,又像某种腐烂的花。
烛光照亮了空间。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约二十步,穹顶很高,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陶罐、卷轴、还有人的骨骸。
不是一具,是很多具。有些完整,有些散落,堆在壁龛里,像是不值钱的杂物。
马泰奥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墓地。”乔瓦尼说,举着蜡烛走向中央的石柱,“圣洛伦佐下面埋着几百年的死人。从伊特鲁里亚人到罗马人,再到早期的基督徒。佛罗伦萨每一块石头下面都有骨头。”
他停在石柱前,把蜡烛凑近了看那些刻痕。
“这是什么文字?”他问。
阿莱桑德拉走近,辨认那些符号。有些是拉丁语,有些是希腊语,还有一些——
“希伯来语。”她说,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刻痕,“这是祈祷文。为死者祈祷的。”
“念。”
她辨认着那些磨损的字母,一字一句地翻译:
“‘主啊,求你收纳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在你的光中安息……直到血与光交汇的时刻……’”
血与光交汇的时刻。
阿莱桑德拉抬起头,看着穹顶。高处有几个狭窄的通风口,阳光从那里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她忽然想起达·芬奇的那句话——“布鲁内莱斯基把秘密藏在阳光里,藏在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脚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问。
乔瓦尼皱眉:“申时。怎么了?”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些光柱,看着它们慢慢移动,朝石柱的方向靠拢。
“血。”她喃喃道,“光。愿意献出一切的心。”
她从袖子里拔出那柄匕首。
“你要干什么?”马泰奥惊呼。
阿莱桑德拉割破自己的手掌,血涌出来,滴在地上。她蹲下来,把流血的手掌按在石柱的底座上,用力抹了一圈。
血渗进那些古老的刻痕里。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道光柱。
光柱在移动,一寸一寸,朝着石柱靠近。
乔瓦尼屏住了呼吸。
光柱终于触碰到石柱的那一刻——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莱桑德拉的心沉了下去。她算错了?记错了?还是那根本不是什么谜语,只是死人留下的胡话?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石缝,又像老人的叹息。从石柱内部传来,嗡嗡作响,越来越响。
然后石柱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蓝色的,像火焰最热的部分那种颜色。那些刻痕在光中变得清晰,像活过来一样,在石头上流动。
阿莱桑德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石柱的底部,那块被她抹上血的石头,开始下沉。
轰隆隆的声音中,一个洞口在石柱底部打开了。里面是另一条向下的台阶,更深,更黑,更冷。
乔瓦尼的脸在蓝光中显得诡异而兴奋。
“就是它。”他喃喃道,“所罗门的钥匙……真的存在。”
他举起蜡烛,走向那个洞口。
但阿莱桑德拉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想着那三个条件:血,光,愿意献出一切的心。
她的血。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光。还有——
她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忽然明白了。
“愿意献出一切的心”不是指勇气,也不是指牺牲。它指的是——
愿意面对真相的勇气。
那个真相,也许比死亡更可怕。
乔瓦尼已经消失在洞口里。雅各布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马泰奥看着阿莱桑德拉,等她决定。
阿莱桑德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走。”她说。
她迈进了那个洞口。
与此同时,老桥。
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站在第七个桥墩上,低头看着水面。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冷的河水,摸索着那块刻着眼睛的石头。
石头动了。
他从水里捞出一个油布包裹,比阿莱桑德拉找到的那本小得多。他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戒指——银戒指,内侧刻着希伯来字母,和阿莱桑德拉那枚一模一样。
他展开信,借着最后的天光读了起来。
信是用西班牙语写的,笔迹颤抖,显然是临死前的手笔:
“致找到这封信的人:如果你是阿维拉家的后人,这枚戒指是你的。如果不是,请把它交给阿维拉家的后人。告诉他们,真相不在书里,在活人的记忆里。钥匙不是打开宝藏的,是打开过去的。而过去——”
信到这里断了,下半截被水泡烂,字迹无法辨认。
那人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戒指套上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西沉的太阳。
夕阳把他的脸照亮。
那是老埃利亚。
圣洛伦佐地下,石室深处。
阿莱桑德拉不知道走了多久。台阶似乎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向下盘旋。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铁锈的气息,像是几千年前就凝固在这里的时间。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比上面的石室大十倍不止。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壁全是天然的岩石,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但地面不一样。
地面铺着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符号——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拉丁字母,还有她不认识的文字。成千上万块石板,像一本摊开的书,铺向黑暗中。
乔瓦尼举着蜡烛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阿莱桑德拉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前面是一面墙。不是石墙,是金属墙,青铜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的正中央,是一扇门。一扇关着的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门楣上刻着一句话:
“只有知道如何死去的人,才能活着离开。”
阿莱桑德拉盯着那句话,脊背发凉。
乔瓦尼转过头来。他的脸在烛光中像一具蜡像,眼睛亮得吓人。
“你猜,”他说,声音很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头顶上,最后一缕阳光从通风口消失。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