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关的糖
除夕前三天
苏晏站在林雾家门口时,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和一篮水果,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来林雾家,也是第一次见她的父母。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门开了。林雾穿着浅粉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成丸子头,看到他眼睛一亮:“来啦!”
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拉他进门:“爸妈,苏晏来了。”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是米色的,上面铺着碎花垫子。电视里在放新闻,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林雾的父母从厨房出来,都围着围裙。
“叔叔阿姨好。”苏晏微微鞠躬。
“来了啊,”林父笑着点头,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点白,但精神很好,“坐,别站着。”
林母仔细打量他,眼神温和:“路上辛苦了吧?小雾,去倒茶。”
“不辛苦,阿姨。”苏晏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林雾端了茶过来,挨着他坐下,小声说:“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
“我没紧张。”苏晏说,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微发颤。
林母在对面坐下,笑着说:“小雾老提起你,说你在A大学建筑,很厉害。”
“没有,就一般。”
“这孩子谦虚。”林父倒了杯水,“你们建筑系累不累?我看小雾学医就够辛苦了,你们学建筑是不是也得天天熬夜?”
“还好,期末比较忙。”苏晏说。说话时,他感觉后脑勺深处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
“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林母说,“你看小雾,上学期把自己累进医院,吓死我们了。”
“妈……”林雾脸红了。
“本来就是,让你别那么拼。”林母转向苏晏,“你也劝劝她,别老熬夜。”
“嗯,我会的。”苏晏点头,看了一眼林雾。她正低头剥橘子,耳根有点红。
晚饭很丰盛,做了六菜一汤。林母一直给苏晏夹菜:“尝尝这个糖醋鱼,我拿手的。”“这个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肯定烂了。”
苏晏一一道谢。菜的味道很好,可他吃着,总觉得淡。糖醋鱼的酸甜不够明显,红烧肉的酱香也淡。他努力多吃,夸“好吃”。
“你喜欢就好。”林母很高兴,“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人家是标准身材。”林雾给他夹了块排骨,“别听我妈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晚饭后,林父在阳台抽烟,林母收拾厨房。林雾拉着苏晏去她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几张医学解剖图和一张世界地图。书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还有那本贴满车票的本子。
“我房间小,别嫌弃。”林雾关上门,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苏晏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本子翻看。里面贴满了车票,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和天气。最近一张是上个月他来C市的车票,旁边写:“苏晏来看我,吃了麻辣烫,戒指很合适。希望永远在一起。”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酸。
“看什么呢?”林雾凑过来,看到自己在写什么,脸红了,“哎呀,不许看!”
“为什么不许看?”苏晏合上本子,看着她。
“就是……肉麻。”她抢过本子,塞进抽屉里,“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书架最上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纸——都是玻璃糖那种透明彩色糖纸,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
“这些是……”苏晏拿起一张,橙色的,橘子味。
“你每次给我的糖,糖纸我都留着。”林雾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很傻?”
“……不傻。”苏晏看着她,心里那点疼痛又漫上来。他放下糖纸,伸手抱住她。
“怎么了?”林雾靠在他怀里,小声问。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苏晏抱着林雾,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后脑勺的痛还在,很顽固,像背景音。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该多好。
除夕夜
除夕下午,一家人包饺子。林母和面,林父调馅,林雾和苏晏负责包。林雾包得歪歪扭扭,苏晏倒是包得很漂亮,每个饺子都像小元宝。
“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林父笑着说。
“小时候跟我奶奶学的。”苏晏说。他包得很认真,手指灵活。可包到第十个时,右手食指突然麻了一下,饺子皮差点掉。他稳住,继续包。
“你奶奶现在……”林母问。
“前年走了。”
“哦,抱歉。”林母轻声说。
“没事。”苏晏低头继续包饺子。他想起奶奶,想起每年除夕,奶奶都会包两种馅的饺子,一种猪肉白菜,一种三鲜。她会把硬币包在饺子里,说谁吃到谁明年就有福气。他每次都能吃到,后来才知道,奶奶在每个饺子上做了记号,把有硬币的专门盛给他。
奶奶走了以后,他就没再吃过有硬币的饺子了。
“苏晏,”林雾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回过神,手里的饺子已经捏好了。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比前天更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话。林父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祝我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林父举杯。
“新年快乐!”四个人碰杯。
苏晏抿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他放下杯子,林母已经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
“多吃点,今天必须吃完。”
“妈,你这样会把他撑坏的。”林雾说。
“大过年的,就是要多吃。”林母又给他夹了块鱼,“来,年年有余。”
苏晏吃着,还是觉得味道淡。但他努力吃,努力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席间林父问起他以后的打算,他说想考研,或者工作,看情况。林母说“小雾以后要在C市工作,你要是能来C市就好了”,他说“嗯,我会考虑”。
春晚的小品不好笑,但一家人还是跟着笑。林雾靠在他肩上,小声吐槽哪个演员的演技差。苏晏听着,偶尔应一声。
八点多,林父的手机响了,是亲戚拜年的电话。他去阳台接,林母也去厨房热菜。客厅里只剩下苏晏和林雾。
“苏晏,”林雾转过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苏晏说。
“你骗人。”林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这里一直皱着。从你进门开始,就没真正笑过。”
苏晏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心和温柔。
“就是有点累。”
“等过完年,你好好休息一阵。”林雾握住他的手,“别太拼了,知道吗?身体最重要。”
“知道。”苏晏握紧她的手,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十二点了,新年到了。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林雾跳起来:“苏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晏望着她,望着她眸子里映出的灯火,心底那点柔软轻轻晕开,像朱砂滴进清墨,满眼都变成了她。
林父林母也出来,互相道新年好。林母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林雾,一个给苏晏。
“阿姨,我不能要……”苏晏推辞。
“拿着,图个吉利。”林母塞进他手里,“希望你们新的一年,都好好的。”
苏晏接过红包,很薄,但很重。他低下头,说:“谢谢阿姨。”
“好了好了,吃饺子了!”林父去厨房端饺子。
饺子是刚煮好的,热气腾腾。林母给每人盛了一碗。苏晏吃了一个,猪肉白菜馅的,很香。吃到第三个时,他咬到一个硬东西——是枚硬币。
“呀,苏晏吃到了!”林雾兴奋地说,“明年你肯定有好运!”
“好兆头好兆头。”林母笑着说。
苏晏看着那枚硬币,五毛的,洗得很干净。他握在手心,硬币还带着饺子的温度,很暖。
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些有记号的饺子,想起那些被小心藏起来的爱和祝福。心里那点酸涩再也压不住,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林雾轻声问。
“……没事。”苏晏低头,把硬币放进碗里,“就是……想起我奶奶了。”
林雾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吃完饺子,已经凌晨一点。林父林母去睡了,林雾送苏晏到客房门口。客房是林雾小时候的房间,后来她长大了,就搬到了现在的房间,这间成了客房。
“被子都是新的,今天刚晒过。”林雾说,“空调遥控在床头,冷了就开。”
“嗯。”苏晏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我……去睡了?”林雾看着他,没动。
苏晏伸手,抱住她。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林雾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苏晏,”她小声说,“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苏晏说,声音有点哑,“就是……能认识你,真好。”
“说什么傻话。”林雾笑了,“快去睡吧,明天带你去逛庙会。”
“好。”
林雾回自己房间了。苏晏关上门,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头痛又来了,这次很剧烈,带着强烈的恶心感。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吐完了,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人。黑眼圈很重,眼神疲惫,像个病人。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鞭炮声还没停,噼里啪啦的,很热闹。可他觉得那些热闹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林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明天几点起?我带你去吃早餐。”
他打字:“都行,你定。”
发送。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红包。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两百块钱,崭新的一张。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林母娟秀的字:“苏晏,新的一年,要健康,要快乐。欢迎常来。”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红包里,塞在枕头底下。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夜很深了,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苏晏闭上眼睛,头痛还在,很顽固。他想,等过完年,开学就去做检查。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面对了。
不能再拖了。
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握着那枚还带着温度的硬币,他允许自己,再做一夜梦。
梦里有林雾,有未来,有很多个新年,有很多个“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