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糖纸里的细痕
早晨六点半,闹钟响了。苏晏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脑袋有点沉,像没睡醒。他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乎劲儿过去,才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疲倦。昨晚在建筑馆画图到凌晨一点,模型还没做完。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擦脸时,他注意到右边眉毛上方有一小块皮肤的感觉有点奇怪——不痛不痒,但摸上去像隔了层很薄的膜。他凑近镜子仔细看,皮肤看起来完全正常。
大概是洗脸洗猛了。他心想,换上衣服出门。
上午第一节是建筑史,在文学院的阶梯教室。苏晏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教授在讲文艺复兴时期的穹顶结构,放了一张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幻灯片。苏晏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到“布鲁内莱斯基”这个名字时,笔尖突然顿了一下——“莱”字的笔画在他脑子里模糊了半秒。他皱皱眉,重新写,这次顺利地写出来了。大概是走神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点紧绷。
下课铃响,教授拖了两分钟堂。苏晏收拾东西,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玩。他想起林雾说过这周末有实验,不能视频。心里有点空,但很快被涌出教室的人群冲散。
中午在二食堂吃饭。人很多,他排了十分钟队,打了份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米饭。找位置时碰到了同班的王浩,两人拼了桌。
“苏晏,下午模型课你去吗?”王浩问。
“去,模型还没做完。”
“我也是,昨晚熬到两点,困死了。”
两人边吃边聊期末作业。苏晏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觉得味道很淡,像是酱油放少了,甜味也不够。他看了看餐盘里的菜,颜色看起来正常。大概食堂今天发挥失常,他没有多想。
吃完饭,苏晏去图书馆还书。穿过中心草坪时,阳光正好,很多学生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看书。他找了个空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到期的《建筑空间组合论》。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借书卡上还写着上一位借阅者的名字和日期。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起身往图书馆走。
还完书,苏晏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下午的模型课两点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他决定先去建筑馆,把上午没画完的图补完。
建筑馆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在午休。他刷卡上三楼,走廊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推开画图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台灯,抽出图纸。
画了大概半小时,苏晏觉得口很渴,起身去接水。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按下冷水键,水流出来的瞬间,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像熟透的草莓开始发软的那种甜腻。他四下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食物。味道很快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大概是哪飘来的香水味。心想,接了水回到座位。
下午的模型课从两点上到五点。教授讲完要点,让大家分组讨论。苏晏这组五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自的草图和模型。讨论到一半,需要找一张参考图,苏晏记得在手机里存过。他拿出手机翻相册,翻了半天没找到。明明记得很清楚,上周刚存的。
“怎么了?”同组的女生问。
“找张图,可能没存上。”他说,收起手机,“没事,继续。”
下课后已经五点二十了。夕阳西下,把建筑馆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苏晏收拾好东西下楼,在门口碰到同样刚下课的李硕。
“吃饭去?”李硕问。
“嗯。”
两人去了三食堂,人比中午少些。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苏晏和李硕在路口分开,苏晏往宿舍走,李硕则去图书馆。
走到篮球场边时,苏晏忽然又闻到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和下午在饮水机旁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停下脚步,味道又消失了。他皱了皱眉。同样的味道,一天内出现两次,应该不是巧合。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那点异样浮上来,但很快被手机震动打断——是林雾的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走到路边长椅坐下。屏幕里,林雾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宿舍床上,背景是贴满便利贴的书架。
“在干嘛?”她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刚吃完饭,回宿舍。”苏晏把镜头对着路边的梧桐树,“看,叶子快掉光了。”
“我们这儿也是。今天解剖课累死了,站了三个小时。”
“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不想下去。”林雾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点。”他揉了揉太阳穴,“模型没做完。”
“那也要注意休息啊。”她认真地说,“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苏晏笑了,“你也是,别老吃泡面。”
“知道啦。”林雾吐吐舌头,“对了,这周末我有实验,可能不能视频了。”
“嗯,你忙你的。”
“你想我没?”
“想了。”
“多想?”
“特别想。”
林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又聊了十几分钟,她说要去洗衣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苏晏坐在长椅上,没马上起身。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他想起下午那两次奇怪的甜味,想起中午淡而无味的排骨,想起写字时那半秒的卡壳。
这些细碎的异常,像沙子,硌在鞋里,不致命,但让人不舒服。
他摇摇头,站起身往宿舍走。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期末压力大,他想。等这学期结束,好好休息一阵,应该就好了。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只有陈文轩在打游戏。苏晏打了声招呼,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凑近些,摸了摸右边眉毛上方——那块皮肤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但说不清哪里怪。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他关了台灯,闭上眼睛。黑暗里,后脑勺深处传来钝钝的疼,不剧烈,但很顽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一个月后~~~
”叮铃叮铃叮铃“。苏晏睁开眼,觉得头痛比平时明显,太阳穴突突地跳,晕乎乎的。他躺着没动,等那阵不适过去。大概一分钟后,他坐起来,下床。
今天上午小组汇报,苏晏负责讲模型设计。洗漱时,拧毛巾的右手食指突然麻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静电打到。苏晏甩了甩手,麻感很快消失。
九点半。苏晏到了教室,汇报时间在十点整。苏晏把PPT拷到电脑上,又检查了一遍模型。九点五十,组员陆续来了。十点整,教授进来,汇报开始。
总共有四组,他们组是第三个。十一点十分,苏晏站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概述,他讲得很流畅。翻到第二页,是结构分析。在讲到某个节点的连接方式时,苏晏停顿了半秒——那个专业术语在嘴边卡了一下。好在很快想起来,他接下去讲,没人注意到。
汇报很顺利,教授提了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下课时已经十二点了,组员们商量着去哪吃饭。苏晏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没跟他们一起。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上五楼,建筑类书籍区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架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他要找一本很冷门的建筑理论书,记得上周在这见过。苏晏在第三排书架前来回走了两遍,没找到。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就在这一排中间的位置。
苏晏下楼问服务台的管理员。管理员是位阿姨,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查了查,说:“在四楼,第三排。”
“我记得是在五楼……”
“系统显示在四楼,你去看看。”
苏晏上到了四楼,果然在第三排中间找到了。他抽出书,站在书架前,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最近记性好像不太好了,他心想。
拿着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页有些泛黄,有股陈年的纸墨味。他看了几页,觉得眼睛有点累,看向窗外。楼下草坪上有学生在踢毽子,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继续看书。看到某一页时,他需要笔记下要点,去摸笔袋,却发现没带。他明明记得出门时塞进书包了。他翻开书包找,果然在夹层里。
大概是刚才拿书时没注意。他心想。
在图书馆待到一点,去食堂吃饭。今天有青椒肉丝,苏晏打了一份。吃了几口,觉得青椒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辣味。他看了看餐盘,青椒颜色翠绿,看起来很正常。他问旁边的同学:“今天的青椒是不是不辣?”
同学尝了尝:“挺辣的啊。”
苏晏没再问,默默吃完饭。走出食堂时,天已经有点阴了,像是要下雨。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下午两点有课,他往教学楼走。
路过实验楼时,忽然又闻到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和上个月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停下脚步,味道又消失了。这次他皱紧了眉。同样的幻觉,一个月内出现三次,应该不是巧合了。
他站在实验楼前的空地上,看着进出的学生。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清晰,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下午的课是建筑材料,教授在讲各种混凝土的特性。苏晏听着,手里记笔记。写到“抗压强度”时,笔尖又顿了一下——不是不会写,是手突然有点不听使唤。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写,这次顺利了。
下课铃响,教授拖堂讲了五分钟。出来时已经四点半,天更阴了,风也大了。苏晏没带伞,快步往宿舍走。到宿舍楼下时,雨点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
他跑上楼,推开宿舍门。李硕在,另外两个还没回来。
“下雨了?”李硕问。
“嗯,刚开始下。”
他放下书包,去阳台收衣服。雨下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他收完衣服,关好窗,回到屋里。
晚上和林雾视频。她今天好像很开心,一直笑,说实验数据很理想。苏晏听着,也跟着笑。聊了半小时,她说要去洗澡,挂了。
苏晏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的。他想起下午那股甜味,想起淡而无味的青椒,想起写字时手的僵硬。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闻到不存在的气味”。跳出来的结果让他心头一紧——幻嗅,可能是神经系统问题的征兆。
他关掉网页,不敢再看。
一月初~~~
寒假在家。早晨苏晏醒来时,觉得右手有点使不上力,不是麻,是软,像睡姿不好压到了。他握了握拳,力量慢慢恢复。
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进来。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去。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是十年前在老家拍的,照片里父母都还年轻,他站在中间。后来,父母离婚,他跟了妈妈。妈妈端了煎蛋和牛奶出来,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在家看看书。”他说。
“那下午陪我去趟超市吧,快过年了,买点年货。”
“好。”
上午他在自己房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看的是本建筑杂志,翻到某一页时,需要笔记下点什么。他去拿笔,右手又有点软,笔差点掉地上。他握紧,慢慢写。
中午吃了妈妈做的面条。下午两点,他和妈妈出门去超市。超市里人很多,都在置办年货。妈妈推着购物车,一样样往车里放:瓜子、糖果、饮料、零食。走到生鲜区,妈妈说要买点橙子。
“晏晏,你来挑,你会挑。”妈妈说。妈妈总说他比他那个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爸细心。
苏晏走过去,在一堆橙子里翻拣。他拿起一个,觉得手感不错,正要放袋子里,右手忽然又使不上力——橙子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握紧。
“怎么了?”妈妈问。
“……没事,手滑。”他说,把橙子放进袋子。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买完东西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回到家,妈妈开始准备晚饭。苏晏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切土豆时,他右手又软了一下,刀在土豆上滑了滑,差点切到手。他停下,深呼吸,重新切。
“累了就歇着,我来。”妈妈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点惯常的、独力拉扯他长大的那种要强。
“没事。”
晚饭妈妈做了糖醋排骨,他爱吃的。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觉得味道很淡,酸甜味都不够。他嚼了嚼,咽下去。
“妈,今天排骨是不是糖放少了?”他问。
妈妈尝了尝:“没有啊,跟以前一样。”
他没再说话,默默吃饭。心里那点疑虑,像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晚上在房间,他打开电脑,想查查这些症状。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搜什么。头痛?手麻?味觉减退?幻嗅?每一条都很常见,每一条也都可以解释成压力大、疲劳过度。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先是自己判断,实在不行了才带他去医院,能省则省。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他想给林雾发消息,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只发了句:“睡了吗?”
很快回:“还没,在看剧。你呢?”
“躺着。”
“想我没?”
“想了。”
“我也想你。过年你来我家吧,我爸妈说想见见你。”
苏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林雾戴着戒指时眼里的光,想起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等老了就搬到海边住”。他心底有股说不清的怯,或许是单亲家庭的成长,让他对“完整家庭”的接纳既渴望又忐忑。
他打字:“好。”
发送。然后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细碎的异常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暗礁,慢慢露出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