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一百个远方:第6章 一千二百公里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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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千二百公里的糖纸

第一年秋天

林雾第一次来A市看苏晏,是国庆假期。她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到站时天已经黑了。苏晏在出站口等她,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在涌动的人潮里,像一块安静的礁石。

她拖着行李箱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苏晏稳稳接住她,下巴蹭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重了。”

“胡说!”林雾捶他肩膀,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松节油的气味——他大概刚从建筑馆出来。

苏晏笑着揉她头发,接过行李箱。两人坐地铁回学校,车厢里人挤人,他把她护在角落里,手臂撑在她身侧,隔开拥挤的人群。林雾抬头看他,地铁顶灯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把她护在靠窗的位置。

“看什么?”苏晏低头。

“看你好看。”林雾小声说,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苏晏笑了,很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到A大时已经晚上九点。苏晏带她去食堂,这个点只剩几个窗口还开着。他要了两份牛肉面,多加香菜——林雾爱吃。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雾饿坏了,埋头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苏晏把水推给她,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你自己吃。”林雾要夹回去。

“我不饿。”苏晏按住她的手,“你吃。”

最后那碗面里的牛肉全进了林雾肚子。吃完饭,苏晏带她在校园里逛。十月的夜晚很凉,风一吹,梧桐叶子哗哗地落。林雾把手塞进苏晏外套口袋里,他的手很大,很暖,紧紧握住她的。

“累不累?”苏晏问。

“不累。”林雾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好像在做梦。”

苏晏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走到建筑馆楼下时,林雾仰头看。那是一栋很现代的建筑,玻璃幕墙,几何切割,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光。

“你平时就在这儿画图?”她问。

“嗯。三楼,靠窗那个位置。”苏晏指着,“从那儿能看到操场。”

“能看到漂亮女生跑步吗?”林雾故意问。

苏晏低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看不到。只能看到一个人。”

“谁?”

“你。”苏晏说,“我每次画图画累了,就看窗外,想象你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只小兔子。”

林雾脸红了,心里却甜得冒泡。她踮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苏晏愣了一下,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林雾。”

“嗯?”

“我很想你。”

林雾鼻子一酸,转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异地恋的这一个月,她每天数着日子过,看手机里的倒计时,在视频电话里强装笑颜,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她有多想他。

“我也想你。”她小声说,“特别想。”

苏晏抱紧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那年冬天

A市下了第一场雪。苏晏拍给林雾看——建筑馆顶楼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糖霜。

林雾回:“C市也下雪了,不过很小,落地就化。”

苏晏问:“手还生冻疮吗?”

高中时林雾每年冬天都生冻疮,手指红肿,又痒又痛。苏晏总给她带护手霜,逼着她涂。

“今年好多了,”林雾发来一张手的照片,手指纤细,干干净净,“你买的护手霜我天天涂。”

“乖。”

两人开了视频。林雾在宿舍,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红红的。苏晏在建筑馆,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雪花纷飞。

“又在熬夜?”林雾皱眉。

“赶期末作业。”苏晏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里有血丝。

“几点能回去?”

“不知道,可能得到天亮。”

林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忙,我陪你。”

“不用,你去睡觉。”

“我不。”林雾很固执,“反正我明天没早课。你画你的,我看我的书,不吵你。”

苏晏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他把手机立在桌上,调整好角度,然后继续画图。林雾那边也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哈欠声。

画到凌晨三点,苏晏抬起头,看见手机屏幕里,林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侧着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毛线帽歪了,露出一缕碎发。

苏晏看着,心软成一片。他小声说:“林雾,去床上睡。”

林雾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像只小猫。

苏晏笑了,没再叫她。他继续画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天亮时,林雾醒了。她揉着眼睛,看到屏幕里苏晏还在画,背景已经泛出鱼肚白。

“你一晚没睡?”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马上就好。”苏晏说,声音很轻,“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我陪你。”林雾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你饿不饿?我这儿有吃的。”

“不饿。”

“骗人。”林雾拆开饼干,对着镜头,“啊——”

苏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近屏幕,假装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雾问,眼睛弯弯的。

“好吃。”苏晏说,“特别甜。”

窗外,雪停了。晨曦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手机屏幕里,林雾在吃饼干,碎屑沾在嘴角。苏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年春天

林雾生日在四月。苏晏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画了十几张草图,最后定下一枚戒指的设计——很简单的银环,内侧刻了他们名字的缩写,和一句法文:“Ma raison d'être.”

我存在的理由。

他去找金工工作室的学长帮忙,熬了两个通夜,才做出来。戒指很朴素,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苏晏把它装进一个小绒布盒里,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生日那天是周四,林雾有实验课,走不开。苏晏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铁去C市。到医学院时是下午三点,他给林雾发消息:“在你实验室楼下。”

五分钟后,林雾冲下来。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丸子头,有几缕碎发跑出来了,贴在汗湿的额角。看到苏晏,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来抱住他。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吗?”

“骗你的。”苏晏揉她头发,“惊喜吗?”

“惊喜!”林雾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可是我今天实验要做到很晚……”

“我等你。”苏晏说,“多久都等。”

林雾的实验果然做到很晚。苏晏在医学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等,从下午等到黄昏,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他坐在长椅上,看医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看家属搀扶着病人慢慢挪步,看这个与建筑系完全不同的世界。

晚上九点,林雾终于出来了。她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等急了吧?”

“没有。”苏晏站起身,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吃饭了吗?”

“吃了面包。”林雾吐吐舌头,“饿死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两人去了学校后街那家小店,林雾最爱吃的麻辣烫。她点了一大碗,加了很多豆皮和海带,吃得鼻尖冒汗。苏晏不怎么吃辣,只要了清汤,坐在对面看她吃。

“生日快乐。”他说。

林雾抬起头,嘴巴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咽下食物,笑了:“礼物呢?”

苏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绒布盒,推到她面前。林雾眼睛瞪大了,打开盒子的手有点抖。

戒指躺在黑色绒布上,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这……”林雾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

“自己做的。”苏晏说,声音很轻,“可能有点粗糙,你别嫌弃。”

林雾摇头,说不出话。她拿起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上次你睡着时量的。”苏晏说,耳根有点红。

林雾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很认真地说:“苏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嗯。”苏晏握住她的手,戒指硌在掌心,很真实的触感,“一直在一起。”

那天晚上,苏晏送林雾回宿舍。在楼下,林雾踮脚亲他,很轻的一个吻,带着麻辣烫的辛辣和甜蜜。

“谢谢。”她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苏晏抱了抱她,说:“快上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路上小心。”

苏晏看着林雾跑进宿舍楼,才转身离开。走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雾宿舍的窗户亮着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他拿出手机,拍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发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那张照片。

很快,林雾点了赞。评论了一个爱心。

苏晏看着那个小小的爱心,笑了。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吹在脸上,像恋人的手。

那些细碎的糖

异地恋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靠手机维系。他们养成了很多小习惯:

每天早晨,苏晏会给林雾发“早安”,附上当天的天气预报,提醒她加衣或带伞。

每天中午,林雾会拍食堂的饭菜给苏晏看,抱怨医学院的食堂有多难吃。

每天晚上,他们会视频,有时说很久的话,有时各自忙各自的,只是开着视频,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苏晏学会了熬粥,因为林雾胃不好。他在宿舍买了小电饭煲,照着菜谱,一遍遍试验,终于熬出不糊不稀的白粥。视频时,他盛一碗给她看,得意洋洋:“怎么样,专业吧?”

林雾在屏幕那头笑:“苏大厨厉害。”

林雾学会了织围巾,虽然织得歪歪扭扭,针脚不齐。她熬了好几个夜,赶在圣诞节前织好,寄给苏晏。围巾是灰色的,很长,能绕两圈。苏晏戴了一整个冬天,室友笑他“妻管严”,他也不生气,只是把围巾又往脖子里掖了掖。

他们攒了一沓车票。高铁票,火车票,大巴票。林雾把它们贴在一个本子上,在旁边写日期,写天气,写见面时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本子越来越厚,像一本关于爱情的编年史。

有一次,苏晏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怕林雾担心,没告诉她,只说自己有点累,想早点睡。但林雾听出他声音不对劲,挂了电话就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三个小时赶到A市。

她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苏晏在宿舍烧得迷迷糊糊。室友开的门,看到林雾,愣了一下。

“我找苏晏。”林雾气喘吁吁,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室友让她进来。苏晏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呼吸很重。林雾走过去,手贴上他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院。”她声音都在抖。

苏晏睁开眼,看到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林雾?”

“是我。”林雾眼睛红了,“起来,我们去医院。”

那晚,林雾陪着苏晏在医院挂水。她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一遍遍用酒精棉擦他手心脚心。苏晏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因为担心而紧抿的唇,心里又酸又软。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林雾瞪他,眼泪却掉下来,“下次不许瞒我。”

“嗯。”苏晏握紧她的手,“不瞒了。”

点滴打到凌晨三点。苏晏退烧了,林雾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困极的小猫。苏晏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窗外,雨停了。月光很淡,照进病房,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苏晏看着林雾的睡颜,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见她,大概用光了他所有的运气。

最后一张车票

第二年夏天,苏晏拿到了一个建筑设计比赛的银奖。颁奖典礼在C市,他提前一天过去,想给林雾一个惊喜。

到C市时是下午,他先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林雾最喜欢的花。然后去医学院,在她实验室楼下等。

等了一个小时,林雾没下来。苏晏给她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他有点担心,问了路过的学生,找到她常去的自习室。推开门,自习室里坐满了人,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他一眼就看到了林雾——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面前摊着厚厚的医学书,笔掉在地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染成金色。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背书。

苏晏轻手轻脚走过去,捡起笔,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她睡。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书上,久到自习室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林雾终于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苏晏?”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苏晏笑了,“睡傻了?”

林雾坐直身体,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想早点见你。”苏晏把花递过去,“恭喜林医生,又熬过一轮考试。”

林雾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嘴角忍不住上扬。然后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比赛呢?”

“银奖。”苏晏从包里拿出证书,递给她。

林雾打开,看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苏晏,你真厉害。”

“还行。”苏晏说,耳根有点红。

那天晚上,颁奖典礼结束后,两人去了江边。就是两年前,高考结束那晚,他们六个人看烟火的江边。

江风很凉,吹散了夏夜的闷热。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

林雾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忽然说:“苏晏,你还记得两年前,在这里,沈轻轻想要跟你告白吗?”

苏晏愣了一下:“记得。”

“我当时特别害怕。”林雾说,声音很轻,“怕你答应她。”

“为什么怕?”

“因为……”林雾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因为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可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苏晏看着她,心软成一片。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傻子。”他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耽误你。”苏晏下巴抵着她发顶,“你成绩那么好,要考医学院,我不能影响你。”

林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搂紧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苏晏。”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嗯。”苏晏抱紧她,像抱着一整个世界,“一直在一起。”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灯火在江面摇晃,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夜,炸开的烟花。

一切都好像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从青涩的少年,长成能够拥抱彼此的大人。从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变成可以大方承认的爱。从隔着半步的距离,变成紧紧相拥的亲密。

苏晏想,这就是爱情吧。

是跨越一千二百公里的思念,是熬夜画图时手机那端安静的陪伴,是生病时那双紧紧握住他的手,是平凡日子里,一点点攒起来的、闪着光的糖。

他低头,吻了吻林雾的额头。

“林雾,”他说,“我爱你。”

林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我也爱你。”她说,“很爱很爱。”

那个夏夜,江风温柔,灯火温柔,怀抱温柔。

他们以为,这样的温柔,会持续一辈子。

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计划什么时候结束异地,什么时候见家长,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小孩。

以为那句“一直在一起”,真的可以一直。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处磨好了刀。

那些温柔的、闪着光的糖,很快就会碎成一地玻璃渣。

而那句“我爱你”,会成为未来很多年里,最不敢触碰的,疼痛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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