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与余烬
接下来的两周,C市的秋天彻底来了。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满了医院外的林荫道。
林雾住了十天院。贫血,胃溃疡,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心脏早搏。医生说她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劳累,不能熬夜,最好暂时休学。
苏晏办了休学手续,一年。建筑系的导员很惊讶,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苏晏说“是”,没多做解释。手续办得很快,第三天他就收拾了A大宿舍里那点不多的行李,搬回了C市。
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离C大不远,方便林雾复诊。房子很旧,但干净,有扇朝南的窗,阳光好的时候能晒满整个房间。他把从A市带回来的那点东西摆好——几本书,几件衣服,那个铁皮糖盒放在窗台上,阳光一照,糖纸闪着细碎的光。
每天早晨六点半,苏晏准时起床。煮粥,小米的,熬得稠稠的,加点红枣。林雾贫血,要补血。七点半到医院,林雾通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书,或者发呆。
“早。”苏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睡得好吗?”
“还行。”林雾总是这样说,然后看着他拧开保温桶,盛出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她。
其实她的手没那么严重,自己能吃饭。但苏晏坚持要喂,像要把这两年缺失的照顾一次性补回来。林雾抗议过两次,没用,也就由着他了。
喂完粥,苏晏会陪她做检查。心脏彩超,抽血,胃镜。林雾怕疼,抽血时总把脸埋在他肩窝,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苏晏就轻轻拍她的背,说“马上就好”,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做完检查,如果天气好,苏晏就推着轮椅带林雾下楼晒太阳。医院的院子不大,有几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们常常在树下坐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苏晏。”有一天林雾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休学一年,回来照顾我。”
苏晏摇头,很干脆:“不后悔。”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他捂在掌心,“林雾,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学位可以晚一年拿,工作可以晚一年找,但你只有一个。”
林雾眼睛红了,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可是我觉得……我拖累你了。”
“胡说。”苏晏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眼睛,“林雾,你听好。不是拖累。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求之不得。”
林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苏晏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和洗发水淡淡的香。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就好了。
可他知道,不可能。林雾的病会好,她会出院,会回学校,会继续她的医学生涯。而他休学一年后,也要回A大,完成学业。异地恋还要继续,距离还在,时间还在,现实还在。
但至少此刻,她在怀里,呼吸平稳,心跳真实。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琐碎,但有种劫后余生的珍贵。秦峥、周叙白和陈驰都来过几次,带水果,带书,带笑话。病房里难得热闹,像回到了高中时,六个人挤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淇淋的夏天。
只是沈轻轻一直没来。
也没有消息。
苏晏的手机在那晚之后,一直很安静。沈轻轻没再给他发过消息,没打过电话,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偶尔苏晏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空座位,想起她问他“你的人生呢”时,眼里那种平静的悲伤。
但他没有联系她。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说“对不起,我那天没去看你演讲”?说“林雾病了,我得回来”?说“我们在一起了”?
每句话都像刀,会伤人。而他欠沈轻轻的,已经够多了。
直到住院的第七天,晚上十点,林雾睡了。苏晏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沈轻轻。
只有很简单的两句话:“林雾好些了吗?祝她早日康复。”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应该是她刚下课,或者刚结束什么活动。苏晏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沈轻轻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应该是在宿舍,或者图书馆,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这十二个字,和两个标点。
客气,疏离,像普通朋友。
不,连普通朋友都不如。普通朋友至少会问“你在哪”“需要帮忙吗”,至少会表达关心。而她只问了林雾,只祝她康复,像在刻意划清界限,告诉苏晏:我只关心病人,不关心你。
苏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回“好多了,谢谢”,想回“你也保重”,想回“那天对不起”。可每句话都显得苍白,每句话都像在提醒对方,他欠她一个道歉,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两年的等待。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沈轻轻回“不客气”?等她说“那就好”?等一个……了结?
可沈轻轻没再回。
聊天窗口停在“谢谢”两个字上,像一道沉默的休止符。苏晏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陪护椅很硬,硌得背疼。他看着窗外,夜色很浓,看不见星星。
他想,这样也好。
沈轻轻终于放手了,或者说,终于决定不再纠缠了。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能发来那样客气的问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再多的,她给不了,他也要不起。
只是心脏某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痛。不是为了沈轻轻,是为了那份被辜负的、真诚的喜欢。他想起这两年,沈轻轻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想起她在他感冒时送的药,在他熬夜时送的夜宵,在他生日时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他,用尽全力地喜欢。而他,给不了任何回应,只能看着她一步步陷进去,再看着她自己一步步爬出来。
他真是个混蛋。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晏拿出来看,是沈轻轻更新了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巴黎铁塔的夜景,灯光璀璨,像无数碎钻洒在黑丝绒上。定位显示:法国巴黎。
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苏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点赞,想评论“真好看”,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退出去,点开沈轻轻的朋友圈。往前翻,发现她最近更新得很频繁。法语课的笔记,图书馆的日出,新买的书,和朋友的聚会。每一条都积极,阳光,充满希望。像在努力证明,她过得很好,没有他,她依然活得精彩。
苏晏一条条看下去,直到翻到一周前,她发了一张A大法语系演讲比赛的结果公示。照片里,她站在领奖台上,捧着亚军证书,笑得眉眼弯弯。配文很简单:“继续努力。”
没有提他,没有提那个空座位,没有提那晚的等待和心碎。
她只是说,继续努力。
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全世界宣告:我沈轻轻,不会被任何事打倒。
苏晏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沈轻轻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院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总有新的哭声,新的祈祷,新的离别和重逢。
而他坐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守着熟睡的林雾,想着千里之外巴黎的灯火,和那个在灯火下努力微笑的姑娘。
他想,沈轻轻会好的。
她那么骄傲,那么要强,那么明亮。她会走出这场无疾而终的喜欢,会遇到真正珍惜她的人,会拥有闪闪发光的人生。
而他,只能祝福。
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夜色渐深。林雾在睡梦中动了动,很轻地哼了一声。苏晏睁开眼,起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苏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林雾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像只小猫。苏晏笑了,握住她的手,重新坐回陪护椅上。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窗内,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像时间本身,沉默地,固执地,向前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