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一百个远方:第4章 夜航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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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航灯

周五晚上七点,A大学术报告厅灯火通明。法语系年度演讲比赛的决赛现场座无虚席,评委席上坐着几位外教和法语系的教授,观众席前几排是参赛选手的亲友团,后面的座位也基本坐满了。

后台休息室里,沈轻轻对着镜子最后一遍检查妆容。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小礼裙,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镜子里的姑娘眉眼精致,笑容得体,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手机调了静音,反扣在化妆台上。离她上场还有二十分钟,苏晏还没来。

他说他会来的。昨天在图书馆,她给他看决赛的门票,他说“好,我去”。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但至少是答应了。沈轻轻把那句“好”当作某种微小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收在心里,像收藏一颗会发光的种子。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同系的女生探进头:“轻轻,马上到你了,准备一下。”

“知道了。”沈轻轻深吸一口气,拿起演讲稿最后看一遍。其实稿子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重音,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她都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但此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苏晏来了吗?

她走到侧幕,从缝隙往外看。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如果苏晏来了,一定会坐在她告诉他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12号座。

那个位置此刻空着。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闷,但不算疼。她安慰自己:可能堵车了,可能临时有事,可能……他还在路上。

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掌声响起,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沈轻轻扬起标准笑容,走上台。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晚上好。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

声音清亮,姿态优雅,一切都完美。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第三排那个空座位。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与观众眼神交流,她都会看过去一眼。

空的。始终是空的。

八分钟演讲结束,鞠躬,下台。掌声很热烈,评委们也露出赞许的表情。同组的选手凑过来小声说:“轻轻你讲得太好了,前三肯定稳了。”

沈轻轻扯了扯嘴角,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走回后台。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六人组”的群。

她点开,看到最上面的消息是秦峥发的:“@全体成员林雾好像出事了。”

时间显示:18:47。

沈轻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上翻,看到苏晏的回复:“哪个医院?”

秦峥:“C大附属医院,急诊科。我已经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晚上九点的。周叙白陈驰,你俩离得远,先别急,等我到了弄清楚情况再说。”

苏晏:“我订了八点四十的飞机。”

时间:19:02。

而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

沈轻轻的手开始发抖。她点开和苏晏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四点,她说:“晚上七点开始,别迟到哦~”

他回了个“嗯”。

之后再也没有了。

她抖着手打字:“苏晏,你在哪?林雾怎么了?”

没有回复。

她直接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一遍,两遍,三遍。最后她打到第四遍时,对方关机了。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耳边重复,沈轻轻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后台,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选手们的说笑声,主持人的报幕声,观众的掌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水。

她想起一个小时前,自己站在台上,目光一遍遍寻找那个空座位。想起昨天苏晏说“好,我去”时平静的侧脸。想起这两年来,每一次她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一个“嗯”;每一次她说“周末一起吃饭吧”,他说“再看吧”;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想靠近,他都礼貌地、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慢热,只是还没准备好。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慢热,不是没准备好。他只是……心里装着别人。

那个别人一出事,他可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消失。可以把她精心准备的演讲,把她这两年的等待,把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心意,全都当成空气。

沈轻轻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礼服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她想哭,可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只是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轻轻?你怎么了?”有同学过来问。

沈轻轻摇头,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有点累。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出报告厅,九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没换衣服,就穿着单薄的礼服,踩着高跟鞋,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幽灵。

手机又震了,是妈妈打来的。

“轻轻啊,演讲结束了吗?怎么样?”

“嗯,结束了。还行。”沈轻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好。对了,你爸下个月要去巴黎出差,说可以带你一起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

“这么爽快?之前不是说要考虑考虑吗?”

“不用考虑了。”沈轻轻说,抬起头,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灯火,“我去。什么时候走都行。”

挂了电话,她点开购票软件,查今晚飞C市的航班。最近一班是晚上十一点半,到C市凌晨一点多。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购买”上方。

最后,她退出了软件。

去干什么呢?去看苏晏怎么紧张林雾?去看他们怎么重逢,怎么拥抱,怎么说“我们在一起”?去看自己这两年的喜欢,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她沈轻轻再喜欢一个人,也有底线。

她可以等,可以追,可以付出。但她不能不要脸。

手机又震,是秦峥发来的消息:“我到高铁站了,九点的车。苏晏应该已经上飞机了。你别太担心,有消息我告诉你。”

沈轻轻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好,谢谢。”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把它塞进手包里。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礼服,在初秋的夜晚里,像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孤独的、清脆的声响。

回到宿舍,她换上睡衣,卸了妆,把头发散下来。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还算正常。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下,两下,直到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查去巴黎的签证材料,查法语高级班的课程,查下学期可以去交换的学校。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满到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想苏晏,想今晚,想那个空着的座位。

而与此同时,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苏晏乘坐的航班降落在C市机场。

他第一个冲出机舱,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廊桥,冲向出口。行李都没拿——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开机,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沈轻轻。他没有点开,直接给秦峥打电话。

“我到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到哪了?”

“刚过徐州,大概还有两小时。”秦峥的声音带着疲惫,“林雾室友刚才发消息,说人醒了,但情况不太好,贫血加胃溃疡,心脏也要进一步检查。你先稳住,我马上到。”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晏拦了辆出租车。报出C大附属医院的名字时,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看出了什么,没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苏晏看着窗外闪过的熟悉的街景,心脏跳得飞快。他想起两小时前,在A大建筑馆楼下等沈轻轻时,看到群消息的那一刻。世界“轰”的一声塌了,他转身就跑,甚至忘了跟沈轻轻说一声。

不,不是忘了。是根本想不起来。

在那种时候,沈轻轻是谁,演讲比赛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林雾,只有她在医院的消息,只有“要立刻见到她”这个念头。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苏晏付了钱,冲下车,跑进急诊大楼。深夜的急诊科依旧嘈杂,哭声,喊声,仪器声,混在一起。他在分诊台问了林雾的名字,护士指了方向:“观察区3床,刚做完检查,人醒着。”

苏晏跑过去,掀开帘子。林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看到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晏握住她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一遍遍擦她的眼泪。最后他说:“林雾,我们在一起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做了决定,再也不更改的承诺。

林雾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点头说“好”。

凌晨一点十分,秦峥到了。他目光落在苏晏和林雾交握的手上,眼底那抹匆匆赶来的急切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黯了下去。他停住脚步,极短地愣了一下,随即抬脸笑了笑,声音轻了下来:“看来……我白担心了。”

那晚,苏晏守在林雾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转成深蓝,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就在同一片夜空下,A大女生宿舍里,沈轻轻合上电脑,关掉台灯。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会起床,刷牙,洗脸,穿上漂亮的衣服,化精致的妆,然后去上课,去图书馆,去活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沈轻轻。

至于心里某个地方塌掉的那一块,她会用别的东西填满。学业,事业,旅行,新的朋友,新的经历。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今晚的空座位,忘记苏晏,忘记这场无疾而终的喜欢。

总有一天。

但至少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她允许自己,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难过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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