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处的雨
A大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刚过,梧桐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
苏晏抱着图纸筒从建筑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赶设计作业,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沈轻轻发的。
“苏晏,你在哪?我买了奶茶,给你送到宿舍?”
“我们法语系今晚有电影放映,法国新浪潮的片子,你来吗?”
“明天周末,东湖的银杏黄了,特别好看,要不要一起去拍照?”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你是不是又在建筑馆熬夜?我给你带了夜宵,在你们楼下。”
苏晏揉了揉眉心。开学两个月,沈轻轻的追求直白而热烈,像秋日里不肯熄灭的太阳。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知道他熬夜就送夜宵,听说他感冒就送药,在朋友圈看到他转发建筑展的信息,第二天就能弄来门票。
全班都知道外语学院那个学法语的美女在追建筑系的苏晏。室友起哄过几次,他总是不咸不淡地回一句“别乱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为什么不否认?苏晏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沈轻轻从不过分施压,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找不到理由严词拒绝。也许是因为,在远离故乡的陌生城市里,有个人这样热烈地在意你,多少能驱散一点独在异乡的孤独。
又也许,只是因为不敢细想的某个原因——他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证明自己可以正常地生活,正常地被爱,正常地忘记。
忘记一千二百公里外,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楼前的身影。
手机震动,是“六人组”的群消息。秦峥发了张财经大学图书馆的照片,灯火通明,配文:“期中考试周,地狱模式开启。”
周叙白回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警校生表示每天都是地狱。”
陈驰:“理工男正在实验室焊电路板,手已残。”
林雾是最后一个回复的,在晚上七点十五分,只有两个字:“+1。”
后面跟了张照片——C大医学院的实验室,白炽灯冷白的光线下,一排排实验台整齐排列,台上摆着显微镜和解剖模型。照片一角拍到了她的手,戴着乳胶手套,手指纤细,正握着手术刀。
苏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再放大,想看清她手套上有没有沾到什么,想看清她眼下有没有黑眼圈,想看清这两个月她瘦了没有。
最后他只是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苏晏!”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晏回头,看见沈轻轻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一侧肩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带着跑过来的微红。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把一个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广式煲仔饭,还热着。另一个是奶茶,半糖,你喜欢的。”
苏晏接过,纸袋还温热着:“谢谢。不过以后不用……”
“没事,顺路。”沈轻轻打断他,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对了,你这周末真没空吗?东湖的银杏,这周末是最好看的时候,下周可能就落了。”
苏晏沉默。他这周末确实没事,设计作业刚交,可以喘口气。但他不想去。不想在银杏叶金黄的湖边,和沈轻轻并肩而行,像一对情侣。
“再看吧,”他说,“可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哦。”沈轻轻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扬起笑,“那等你忙完。对了,秦峥说他们学校这周末有金融讲座,问我们要不要去听。我觉得可以去看看,毕竟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嗯。”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路灯把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轻轻一直在说话,说法语课上的趣事,说宿舍楼下的流浪猫生了小猫,说食堂新开的窗口难吃。
苏晏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沉默。他抬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几粒疏星。这个城市的夜空和家乡不一样,更浑浊,更低,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雾私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很简单的三个字,苏晏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打字:“刚下课。你呢?”
“在实验室,等细胞培养结果,无聊死了。”
后面跟了个瘫倒的表情。
苏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林雾现在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坐在实验室的高脚凳上,托着腮,盯着培养箱发呆。她等无聊的时候喜欢咬笔帽,高中时她的每支笔帽上都有细小的牙印。
“吃饭了吗?”他问。
“没,等结果出来再说。你呢?”
“吃了。”苏晏看了眼手里的纸袋,补充,“朋友带的煲仔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聊天窗口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消息迟迟没发过来。苏晏等着,手指无意识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林雾终于发来,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苏晏盯着那个表情,喉咙发紧。他想说,是沈轻轻,你知道的。想说,只是普通朋友。想说,你别乱猜。
但最后打出来的却是:“就一同学。”
发送。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像有什么东西脏了,怎么也洗不干净。
“哦哦。”林雾回,“那你先吃,别凉了。我这边结果快出来了。”
“嗯,你也记得吃饭。”
“好~”
对话结束。苏晏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纸袋里的煲仔饭还温热着,香味飘出来,但他忽然没了胃口。
“谁呀?”沈轻轻问,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
“一个朋友。”苏晏说。
“高中同学?”
“嗯。”
沈轻轻没再问。她沉默地走在他身边,梧桐叶子不断落在他们肩头。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苏晏,”她说,路灯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法语演讲比赛。”
“加油。”
“你能来看吗?”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决赛在下个月十五号,周六晚上。如果你来……我会很开心的。”
苏晏看着她。沈轻轻是个很好看的姑娘,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梨涡。她聪明,努力,热情,像秋日里最明亮的那道光。所有人都说他运气好,被这样的姑娘喜欢。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累。
“我看时间。”他说。
“好。”沈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别的什么,“那我等你消息。快上去吧,饭要凉了。”
苏晏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轻轻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的方向。灯光把她的影子缩得很小,很小,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心里忽然一软,想下去,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接下来的两周过得很快。苏晏忙着下一个设计作业,沈轻轻忙着准备演讲比赛。她还是会每天给他发消息,但频率低了些,内容也从琐碎的日常变成了“今天练习了三个小时,嗓子快哑了”这样的汇报。
苏晏偶尔回复“注意休息”,大部分时间已读不回。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懦夫,既不敢接受,也不敢彻底拒绝,只能拖着,耗着,等对方自己放弃。
可沈轻轻似乎永远不会放弃。
十月十五号,周六。下午四点半,苏晏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发呆。窗外在下雨,秋雨细密,把玻璃窗染成模糊的水幕。
手机震了,是沈轻轻:“我进决赛啦!晚上七点,学术报告厅,你会来的对吧?”
后面跟了个忐忑的表情包。
苏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催促。他想起这两周沈轻轻朋友圈里那些凌晨两三点还在练习语音的打卡,想起她眼下的黑眼圈,想起她说“如果你来,我会很开心的”。
他打下“好”,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雨下得不大,但很密,走到宿舍时头发已经湿了一层。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驰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准备去听个演讲比赛。”
“沈轻轻的?”
“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苏晏,有些事拖着对谁都不好。”
苏晏盯着那句话,没回。他当然知道不好,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接受?他做不到。拒绝?他开不了口。沈轻轻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喜欢他,热烈地、真诚地喜欢他。他凭什么用一句“我不喜欢你”去践踏这份真心?
六点半,他撑着伞出门。雨还在下,校园里人很少,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走到学术报告厅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他收了伞,走进去。
报告厅很大,能容纳五百人。前排坐着评委,后面是观众席,已经坐了七八成。苏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离开始还有十分钟。
手机又震。他以为是沈轻轻,拿出来看,却是秦峥发在“六人组”群里的消息。
“@全体成员林雾好像出事了。”
短短七个字,苏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面紧跟着是周叙白的回复:“什么情况?”
陈驰:“说清楚。”
秦峥:“我刚给林雾打电话,是她室友接的,说她下午在实验室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室友说话很急,说完就挂了。”
苏晏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四肢冰凉。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晃动,像隔着水。
晕倒。医院。
他抖着手打字:“哪个医院?”
发送。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个字。
“C大附属医院,急诊科。”秦峥很快回复,“我已经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晚上九点的。周叙白陈驰,你俩离得远,先别急,等我到了弄清楚情况再说。”
周叙白:“我请假,马上买机票。”
陈驰:“我现在就去车站,有夜班大巴。”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出来,但苏晏已经看不清了。他站起身,撞到了旁边人的膝盖,也顾不上道歉,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报告厅里的灯光很亮,人声嘈杂,有人在调试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嗡鸣。苏晏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窒息,耳鸣,眼前发花。
他冲出门外,雨丝立刻打在脸上,冰凉。他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打开购票软件。今晚飞C市的航班,最后一班是八点四十。高铁,最近一班是七点半,赶不上了。
他订了八点四十的机票,经济舱,全价。付款时手抖得输错三次密码。
订完票,他给秦峥打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苏晏?”秦峥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在去车站的路上。
“我订了八点四十的飞机,”苏晏说,声音哑得厉害,“大概十一点到C市。你几点到?”
“我九点的高铁,到C市是凌晨一点。”秦峥顿了顿,“苏晏,你先别急,也许……”
“她为什么会晕倒?”苏晏打断他,声音绷得很紧,“她身体一直很好,高中体育课八百米都能跑满分,怎么会突然晕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秦峥说,声音很低,“但她最近……好像一直很累。前几天在群里说实验做到凌晨三点,昨天又说胃疼。我问她有没有去医院,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苏晏闭上眼睛。雨丝打在脸上,和什么温热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他想起这两周和林雾的聊天,她总是说“在实验室”“等结果”“有点忙”。他以为只是医学生正常的课业压力,从没多问一句“你还好吗”。
他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
“苏晏,”秦峥说,“你先去机场,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我这边上车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苏晏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报告厅里传来音乐声,演讲比赛要开始了。他应该进去,坐在那里,等沈轻轻上台,对她笑,给她鼓掌。
可他做不到。
他转身,往校门口跑。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跑过梧桐道,跑过图书馆,跑过两个月来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跑到校门口时,他已经浑身湿透。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机场,师傅,快点。”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油画。苏晏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晚,江边的烟火。
林雾站在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烟火在她眼里炸开,又熄灭。她说:“真好。”
他问:“什么真好?”
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星:“能和你一起看烟火,真好。”
当时的他笑了,揉她的头发,说“以后每年都看”。
可后来,再也没有一起看过烟火。
一次也没有。
苏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出租车在雨夜里飞驰,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要奔向什么。窗外的城市不断后退,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等了。
有些话,不能再不说了。
有些人,不能再失去了。
哪怕要跨越一千二百公里,哪怕要面对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都要去。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