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千二百公里
九月初,暑气未散,A大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苏晏站在建筑系报到处的遮阳棚下,眯眼看着远处图书馆灰白色的穹顶。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雾发来的消息:“报到完了。C大医学院,白色实验服丑死了。”
后面附了张照片——她穿着宽大的白大褂站在医学院楼前,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没看镜头,微微侧着头,耳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颈侧。
苏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只回了个:“还行,挺像那么回事。”
发送。他收起手机,从志愿者手里接过新生手册。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建筑系的教学楼分布图,线条干净利落,像他未来四年要面对的生活。
“同学,这边登记一下。”学姐笑盈盈地递来笔。苏晏接过,在表格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千二百公里。他忽然想。从A市到C市,高铁六个小时,飞机两小时,是他和林雾现在相隔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苏晏?”
他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沈轻轻。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看到他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真的是你!”沈轻轻走近几步,笑容很甜,“太好了,我还担心在这么大的学校里遇不到熟人呢。”
苏晏有些意外。高考结束那晚在江边分别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他记得沈轻轻说过想考A大,但没想到真的考上了,还和他同一年。
“你也是建筑系?”他问。
“不是啦,”沈轻轻摇头,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我是外语学院的,法语专业。刚才在那边看到你,还以为看错了。”
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种目光苏晏很熟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欣喜。高中三年,沈轻轻总是这样看他,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在食堂排队时,在操场看他打球时。
“恭喜。”苏晏说,声音平静。
“你也恭喜。”沈轻轻笑得更甜了,“对了,秦峥也考到A市了,不过是对面的财经大学。周叙白去了南方的警校,陈驰在隔壁市的理工大。林雾留在本市,是吧?”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每个人的去向,苏晏这才意识到,这个暑假他虽然没怎么和沈轻轻联系,但她似乎一直关注着他们这个小圈子的动向。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真好,大家都没走太远。”沈轻轻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我们拉了个群,就我们六个人,你要不要加一下?以后有什么事好互相照应。”
苏晏扫了码,进群。群名很直白:“六人组”。点开成员列表,林雾的头像是只蜷缩着睡觉的猫,秦峥是空白的默认头像,周叙白是张夜景照片,陈驰是游戏角色截图。
群里静悄悄的,还没人说话。
“我刚建的,”沈轻轻说,“等大家都安顿好了,可以在群里聊聊天。毕竟……以后见面就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了些,目光飘向远处涌动的人潮。九月的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晏看着她,忽然想起高三下学期某个傍晚。放学后他在教室赶作业,沈轻轻敲门进来,说有几道数学题不会。他给她讲题,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侧脸的绒毛染成金色。讲到最后一道时,她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苏晏,你要考A大对不对?那我也会考上的。”
他当时没当真,只当是小女生的玩笑话。
现在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A大九月的阳光下,站在他面前。
“对了,”沈轻轻收回目光,重新扬起笑容,“周末有空吗?听说东门有家火锅店特别好吃,我约了秦峥,我们几个在A市的聚一下吧?就当……庆祝新生活开始。”
苏晏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刚才林雾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系里有讲座。其实讲座在下周,他撒了谎。
为什么撒谎?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那一瞬间,本能地想要推开什么,又或者,害怕什么。
“再看吧,”他说,“刚开学,事多。”
“好呀,那你定下时间告诉我。”沈轻轻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朝他挥挥手,“我先去外语学院报到啦,回头联系!”
她转身离开,浅绿色的裙摆在人群里一闪一闪,像夏天最后一片不肯褪色的叶子。
苏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林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还行,挺像那么回事”,她没再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宿舍安顿好了?”
发送。等了一分钟,没回。他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经过一片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只有浓郁的绿。
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路,陌生的楼,陌生的人群。
只有手机里那个安静的聊天窗口,还连着一点点熟悉的温度。
宿舍是四人间,苏晏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一个东北来的,嗓门大,正在往床上挂蚊帐;一个南方的,瘦瘦小小,在整理书架;还有一个本地人,翘着腿躺在床上打游戏。
“苏晏?”东北室友回头,“建筑系的?”
“对。”
“巧了,我也是。”对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李硕,以后就是兄弟了。”
另外两个也简单自我介绍。本地那个叫王浩,南方那个叫陈文轩。苏晏点点头,把行李拖到靠窗的床位。窗外能看到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刺眼。
他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盒玻璃糖——那种廉价的、彩色糖纸包的水果硬糖。高考前那段时间,林雾总在课间塞给他,说吃甜的心情好,做题不头疼。
他其实不爱吃糖,太甜,腻人。但每次都会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球含在嘴里,看林雾弯着眼睛笑,说“是吧,是不是心情好点了”。
苏晏拿起一颗,橙色的,橘子味。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有点刺眼。他剥开糖纸,把糖球放进嘴里。
还是很甜,甜得发齁。
手机终于震了。林雾回:“刚在领教材,一堆,重死了。你呢?”
“差不多,教材厚得能当砖头。”
“正好,你们学建筑的,以后搬砖用得着。”
苏晏笑了,回了个敲打的表情。
聊天窗口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苏晏等着,看着那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最后林雾发来一句:“A大怎么样?”
“还行。挺大的,容易迷路。”
“拍张照看看?”
苏晏走到窗边,对着窗外拍了张操场的照片。阳光太烈,照片有些过曝,塑胶跑道白花花一片。
林雾很快回复:“看着好热。C市今天下雨了,凉快些。”
后面跟了张照片——医学院楼前的草坪被雨打湿,深绿色的,上面落了几片黄叶。照片一角拍到了她撑着的伞,透明的,能看见伞骨。
苏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说,下雨天记得加衣服,别着凉。想说,医学院课业重,别太拼。想说,等天气好了,我去看你。
但打出来的却是:“嗯,注意别感冒。”
发送。然后他补充:“我这儿还有事,先不说了。”
“好,你忙。”
对话就此结束。苏晏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上。铁皮盒子里的玻璃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很多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传来新生的喧闹声,青春特有的、充满希望的嘈杂。苏晏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根的茫然。
一千二百公里。六个小时高铁。两小时飞机。
数字很具体,距离很抽象。抽象到让人误以为,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
手机又震,这次是沈轻轻发来的消息:“周末火锅店定位发你啦,下午五点,不见不散哦~秦峥也说会来。”
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苏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好”和“再看吧”之间徘徊。最后他回了个“好”,发送。
然后他点开那个“六人组”的群。沈轻轻已经发了条消息:“A市的同学们,周末火锅局,五点,东门老巷子火锅,能来的扣1~”
秦峥很快回了个“1”。
苏晏看着那个简单的数字,犹豫了几秒,也回了个“1”。
发送。群里安静下来,另外三个人没说话。林雾可能在忙,周叙白和陈驰大概在各自的学校折腾。
苏晏退出群聊,点开通讯录,找到林雾的名字。她的朋友圈有更新,是一张C大医学院的导览图,配文:“未来五年,请多指教。”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他点了个赞,没有评论。然后关掉手机,把它塞进枕头底下,像塞进一个不敢面对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操场上,一群新生在拍合照,快门声混着笑声,被九月的风吹散,飘得很远,很远。
像青春本身,热烈,短暂,一去不回。
而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苏晏从铁皮盒里又拿出一颗糖,紫色的,葡萄味。糖纸在指尖慢慢展开,透明玻璃纸上印着粗糙的图案。他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到发苦。
就像这个九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充满希望。
只有他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