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玻璃糖
十八岁的夏天,林雾印象中最深刻的苏晏,是在高考结束那晚的江边。
烟火“砰”地炸开,在墨色天幕绽出转瞬即逝的金色光点,映亮少年们汗湿的额发和年轻得发光的脸。六个人,三男三女,盘腿坐在堤坝粗糙的水泥地上,中间散着几罐刚从小卖部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罐身凝着冰凉的水珠。
“干杯!”周叙白率先举起啤酒罐。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短发被江风吹乱,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她坐在秦峥旁边,中间隔着一罐薯片的距离,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他的侧脸。
易拉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林雾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偷偷侧过脸,看见苏晏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和江面上跳跃的灯火一同落进他清亮的眼底。
“苏晏,你想考哪儿?”坐她身边的沈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江风拂过,裙摆扬起,像朵怯生生的栀子花。
“A大建筑系。”苏晏答得很快,目光却落在远处江心一艘缓慢航行的货轮上,“想去看看不一样的城市,见见不一样的风景。”
“真好。”林雾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林雾呢?”问话的是陈驰,他坐在苏晏旁边,手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是六人里最散漫的那个,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什么都在眼里。
“我……”林雾迟疑了一下,“可能留在本市的C大吧,学医。离家近。”
“学医好。”接话的是秦峥,他坐在沈轻轻另一侧,此刻却看向林雾,笑容温和妥帖,“救死扶伤,很适合你。”
林雾回了个浅笑,没说话。她知道秦峥喜欢自己,从初二那年就知道。她也知道沈轻轻喜欢苏晏,全世界都知道——除了苏晏,或者说,苏晏装作不知道。
而周叙白……
林雾余光瞥见周叙白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她的目光飞快地从秦峥侧脸扫过,快得像错觉。但林雾看见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目光,在秦峥转回去和沈轻轻说话时,迅速黯淡成江面上破碎的倒影。
周叙白喜欢秦峥。这个秘密像一层薄薄的糖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捅破,包括秦峥自己。或者说,秦峥选择了不知道。
就像苏晏对沈轻轻。
而她自己呢?
她看向苏晏,他正侧头和身边的陈驰说话,侧脸被远处桥上的灯光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林雾心脏某处轻轻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酸胀又隐秘。
而她自己喜欢苏晏,从十三岁那个闷热的午后,他翻过学校围墙,把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的她拉到身后开始。但她从没说,像藏一颗舍不得化的玻璃糖,在口袋里反复摩挲,怕拿出来就碎了,也怕糖化了,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雾。”苏晏忽然转过头,目光撞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林雾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
“嗯?”
“你记不记得初一那次,”苏晏笑了,眼里映着烟火残余的光,“我翻墙摔瘸了腿,是你一路扶我去医务室的。”
“记得。”林雾声音有点干,“你重死了。”
“那时候我就想,”苏晏转过头,重新看向江面,声音很轻,混在江水拍岸的声响里,几乎听不真切,“这小姑娘看着瘦,劲儿还挺大。”
林雾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抠着易拉罐边缘。她想问,然后呢?然后你想了什么?
但最终没问出口。有些话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去。
烟火表演到了尾声,最后几枚烟花争先恐后冲上天,炸开一片绚烂到近乎悲壮的光海,然后迅速黯淡、坠落,消失于墨黑的江水。
就像他们的十八岁,热烈,短暂,以为这一刻就是永恒。
“差不多了,撤吧?”陈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六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林雾和苏晏落在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到分岔路口,沈轻轻忽然转身跑到苏晏面前,脸颊绯红,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苏晏,我、我有话跟你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雾插在兜里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
“明天吧,”苏晏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太晚了,先回家。”
沈轻轻眼里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笑脸:“好,那明天见!”
她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秦峥和周叙白。秦峥的目光与她对上,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妥帖,挑不出错,却也没有多余的温度。而周叙白则侧着头,正用打火机点烟,火苗“咔嚓”一声窜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走了。”苏晏对林雾说,抬手在她掌心很轻地放了一颗东西,是颗裹着亮晶晶糖纸的玻璃糖,又在转身前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像对待一只小动物,“到家发消息。”
“嗯。”林雾点头,看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直到陈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不回?”
“回。”林雾转身,看见陈驰倚在路灯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别看了,”陈驰说,语气懒洋洋的,“人走远了。”
林雾没理他,径自往前走。陈驰跟上来,两人沉默地走过两个街区,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
“就这儿吧,”林雾说,“谢谢。”
“谢什么,顺路。”陈驰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开口,“林雾。”
“嗯?”
“有些东西,想要就去拿,”陈驰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等着等着,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林雾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他。陈驰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她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意拂过脸颊。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晏的消息:“到了。”
林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复:“我也到了。”
发送。然后她又点开和苏晏的聊天窗口,往上翻。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她借物理笔记。再往前,是上周一起去图书馆,他拍给她看窗外那只肥橘猫。
每一句都很平常,平常到像白开水,可她还是反复地看,像要从这些寡淡的字句里榨出一点不一样的甜。
手机又传来轻微的震动,是沈轻轻刚建的小群有了动静。她分享了一张江边的合影,照片里,周叙白勾着秦峥的肩,笑容明亮,那两颗虎牙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秦峥的姿态则松弛许多,他微微侧着脸,视线似乎只是随意地掠过了镜头边缘——那个方向,林雾正侧身对着江面,和身旁的苏晏说着什么,发丝被晚风拂起一缕,笑意清浅。
沈轻轻艾特了苏晏:“苏大摄影师,我这次拍的怎么样!”
苏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秦峥说:“已经很好看了。”
周叙白紧跟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配文:“秦峥你滤镜八百米厚。”
然后是一片表情包刷屏。林雾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发了个简单的点赞手势。
她关上手机,抬头看向夜空。烟火早已散尽,只剩几粒疏星,冷冷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十八岁的夏天,江风,烟火,少年,和没说出口的秘密。
林雾想,这大概就是青春的全部了——热烈,短暂,充满遗憾,像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美梦。
殊不知命运早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伏笔。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在心底反复摩挲却不敢拿出来的玻璃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刀。(后期苏晏癌症,以此刺向她)
夜更深了。城市在远处兀自喧嚣,霓虹闪烁,像永不熄灭的假星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叙白靠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合照,指尖悬在秦峥笑容温和的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最终她锁了屏,仰头喝尽手里最后一罐啤酒,易拉罐被捏扁,发出“咔啦”的、轻微的碎裂声。
像某种预兆,也像某种坚定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