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碎糖与晨光
巴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天气还是阴冷。林雾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傍晚走出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她裹紧风衣,沿着塞纳河往公寓走。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到法国的第八个月,生活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在图书馆或实验室,晚上回家煮点简单的食物,看书,或者和同公寓的留学生聊聊天。周末偶尔去博物馆,或者就在左岸的咖啡馆里消磨一个下午。
日子很满,满到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只是偶尔,在深夜从图书馆回公寓的路上,看着塞纳河上闪烁的游船灯火,她会突然想起C市的江,想起江边的烟火,想起烟火下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然后她会摇摇头,加快脚步,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
怀疑的种子,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种下的。
那天林雾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老照片——高考结束那天,六个人在江边的合影。照片里,她站在苏晏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苏晏侧头看她,眼神温柔。
发照片的女生说:“翻旧手机找到的,好怀念啊。”
下面很快有了回复。陈驰说:“时间过得好快。”周叙白发了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秦峥点了个赞,没说话。
林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她不想看,也不想回忆。有些伤口,不碰就不会疼。
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高中,苏晏在篮球场上打球,她在场边看。阳光很好,他投进一个三分球,转头对她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枕头湿了一小块。她起身去倒水,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巴黎。夜色很深,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像孤独的星星。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了苏晏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在八个月前,是他和沈轻轻的那张合影。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
手指往下滑,滑到沈轻轻的朋友圈。最后一条也是八个月前,巴黎铁塔的夜景,配文“再见巴黎”。下面有条评论,是她们共同的高中同学:“轻轻回国了?怎么突然回去了?”
沈轻轻没回。
林雾皱了皱眉。沈轻轻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回国?她想起上次留学生聚会,好像有人提过一句“沈轻轻休学了”,但她当时没在意。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心里那点异样像水面的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消失。
一周后,林雾在医学院的咖啡厅碰到一个中国留学生,是她在法语课上认识的,叫李薇。两人坐在窗边聊天,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国内。
“你男朋友在国内?”李薇问。
林雾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分手了。”
“啊,抱歉。”
“没事。”林雾喝了口咖啡,很苦,“你呢?”
“我也没有。”李薇笑着说,“不过我来之前,我妈还担心我在国外找个法国人,嫁了不回去。”
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李薇忽然说:“对了,你认识沈轻轻吗?也是我们学校的留学生。”
林雾的手指紧了紧:“认识,高中同学。怎么了?”
“她休学了,你知道吗?”李薇说,“就上个学期的事。挺突然的,她法语那么好,成绩也好,大家都以为她会读完硕士再回去。”
“为什么休学?”
“不清楚。听说是家里有事,急着回国。”李薇压低声音,“不过有人传,好像是她男朋友病了,挺严重的,她回去照顾。”
林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男朋友?”
“嗯,好像在国内,也是咱们高中同学。”李薇想了想,“叫什么来着……苏……苏晏?对,苏晏。你认识吗?”
咖啡杯在林雾手里晃了一下,深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认识。”她说,声音有点飘。
“哦,那你知道他生病的事吗?”李薇问。
林雾摇头,喉咙发紧:“不知道。什么病?”
“我也不清楚,就是听人闲聊提起的。”李薇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啊,我下节课要迟到了,先走了。改天再聊。”
李薇走了,留下林雾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沈轻轻休学回国。苏晏病了。休学是为了照顾他。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旋转,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她努力想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可每块碎片都棱角模糊,拼不出清晰的形状。
她想起八个月前,苏晏来C市找她分手。他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嗯,有点累”。
只是累吗?还是病了?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李薇听错了,也许……
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像藤蔓,慢慢缠绕上来。
又过了一周,林雾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峥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最近怎么样?”
林雾回:“还行。你呢?”
“老样子。”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林雾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问:“苏晏怎么样?”
这次秦峥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很平常的对话,可林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秦峥从不是主动问候的人,也很少和她私聊。而且,他回答得太快了,太肯定了,像在背诵标准答案。
她想起高中时,每次她问秦峥“苏晏在干嘛”,秦峥都会说“不知道,你自己问他”,或者“在打球吧”,或者“可能在教室”。从来不会这么斩钉截铁地说“挺好的”。
心里的藤蔓又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给陈驰发消息:“最近有苏晏的消息吗?”
陈驰很快回:“没有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又给周叙白发消息。周叙白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不过听A大的朋友说,他好像休学了,具体不清楚。”
休学。又是休学。
林雾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巴黎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苏晏休学。沈轻轻休学回国。秦峥奇怪的问候。李薇听来的传闻。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她不敢再往下想,怕想出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
怀疑最终变成确信,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时刻。
那天林雾去中国超市买食材,排队结账时,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我男朋友的同学,才二十一岁,脑癌晚期,好像……是叫苏晏,太可惜了。”
另一个问:“什么癌?”
“胶质母细胞瘤,最恶性的那种。做了两次手术,还是复发了。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天啊,太年轻了……”
后面的话林雾没听清。她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的购物袋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几乎提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胶质母细胞瘤。脑癌。二十一岁。两次手术。没几个月了。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炸开,像烟花,绚烂,但致命。
她想起苏晏苍白的脸,想起他揉太阳穴的动作,想起他说“我累了”。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在灵魂里。
原来那不是告别。是永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超市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秦峥打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秦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苏晏到底得了什么病?”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秦峥说,声音很轻,很疲惫:“你都知道了?”
“胶质母细胞瘤,对吗?”林雾问,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晚期,做了两次手术,没几个月了,对吗?”
“林雾……”
“他在哪家医院?”她打断他,“我要见他。”
“A大附属医院,肿瘤科307。”秦峥说,“林雾,你冷静一点。他现在很虚弱,医生说……”
“我明天回去。”林雾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泪不停地流。她想起高考结束那晚,在江边,烟火在夜空炸开,照亮少年们的脸庞。苏晏站在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小声说:“能和你一起看烟火,真好。”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烟火的光:“以后每年都看。”
可后来,他们再也没一起看过烟火。一次也没有。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几件衣服,护照,钱包,必需的证件。最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糖盒——里面是空的,糖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每一张都被她小心地洗净、抚平,按照颜色深浅仔细排列好。
她一直带着这个盒子,从国内到法国,放在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仿佛那些糖纸还在,那些糖给的甜就还在,那个人……就也还在。
窗外的巴黎在夜色中依旧美丽。但她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他的城市。
回到他身边。
不管他还剩下多少时间,不管他要不要她原谅,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怎样肝肠寸断的场面,她都要回去。
她要告诉他,她知道了。
她要告诉他,她不恨他了,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
她要告诉他,那些玻璃糖的糖纸,她也珍藏着。每一张皱褶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和一声被泪水淹没的“我爱你”。
她要告诉他,他从来就不是扎人的玻璃渣。他是她青春里最甜的那颗玻璃糖,是她在漫长枯燥的求学岁月里,偷偷藏在口袋最深处、舍不得一次吃完的、全部的欢喜与光亮。
即使糖化了,纸皱了,那份甜,也早就融进了骨血里。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