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一百个远方:第14章 晨光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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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晨光与重逢

巴黎到A市的十二小时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林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铁皮糖盒。

邻座是个法国老太太,看她一直盯着窗外,用法语轻声问:“是去中国旅游?”

林雾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回家。”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回家好。家里有人在等你吧?”

林雾喉咙哽了一下,点头:“嗯,有人在等我。”

老太太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林雾重新看向窗外,云层很厚,看不见地面的灯火。她想起八个月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飞机上,离开中国,离开苏晏。那时她以为,时间和距离能治愈一切。

现在她知道,有些伤,时间治不好,距离也拉不远。它们只是被暂时掩埋,像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空姐来发餐食,她摇头说不用。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也吃不下。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春天苏晏来C市看她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医学院的樱花树下,仰头看着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她记得那天苏晏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她说“你头发乱了”,他抬手随便扒拉了两下,说“没事,反正也没人看”。“我看”,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浪费很多个这样平凡的午后。

林雾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很凉。她没擦,任由它流。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响起机长温和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分,地面温度十二摄氏度……”

天快亮了。

A市国际机场到A大附属医院,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晨雾笼罩着城市,像一层薄纱。

林雾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A市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只来过两次,都是苏晏带她逛的。一次是国庆,一次是春天。他说“等以后你毕业了,来A市工作,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她说“好”。

可后来,她去了更远的巴黎。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林雾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清晨的医院已经很忙碌,救护车闪着灯进进出出,家属搀扶着病人慢慢挪步,清洁工在扫地上的落叶。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A大附属医院”那几个大字,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握得紧紧的。

进去,就能见到他了。

可她也怕。怕见到他现在的样子,怕他不想见她,怕他责怪她不该回来。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姑娘,看病还是探病?”

“探病。”林雾说,“肿瘤科307。”

保安指了方向:“从那栋楼进去,电梯上三楼。”

林雾点头道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电梯里人很多,有医生,有护士,有病人,有家属。每个人都脸色疲惫,眼神空洞。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肿瘤科的标识很醒目。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都关着,只有一扇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她走到307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沈轻轻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林雾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盖着白色的被子,几乎看不见起伏。床边坐着沈轻轻,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正拿着棉签给床上的人润唇。

听到开门声,沈轻轻转过头。看到林雾的瞬间,她手里的棉签掉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时间像凝固了,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然后,沈轻轻站起来,很轻地说:“你来了。”

林雾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苏晏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帽,下巴和脸颊上有淡淡的胡茬。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雾站在原地,动不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轻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他刚睡着。”

林雾点头,抬手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她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苏晏。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吵醒他,怕弄疼他。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轻声问。

“不一定。”沈轻轻说,声音很轻,“他最近睡得很多,有时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医生说,是肿瘤压迫导致的嗜睡。”

林雾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苏晏的脸。她想起去年春天,他来看她,在医学院楼下等她做实验。那天也下着雨,他撑着伞站在路灯下,看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了。那时他虽然脸色不好,但至少还能站着,还能对她笑。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在抖。

沈轻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苏晏的意思。他不想拖累你。”

“拖累……”林雾重复这个词,眼泪又掉下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觉得是拖累?”

沈轻轻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天亮了。

“你吃饭了吗?”沈轻轻问。

林雾摇头。

“我去食堂买点早餐,你在这儿陪他一会儿。”沈轻轻说完,拿起钱包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林雾和苏晏。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他轻浅的呼吸声。

林雾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手指纤细,能摸到骨头。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胶布。她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怕他消失了。

“苏晏,”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晏没反应,依旧沉睡着。只有眉头又皱紧了些,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林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她拿起一张橙色的,橘子味的,轻轻放在他枕边。

“你看,”她说,眼泪掉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糖纸我还留着。每一张都留着。你说等盒子装满了,我们就结婚。还差三张,就一百张了。”

她顿了顿,擦掉眼泪:“苏晏,你要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去买糖,把盒子装满。然后……我们结婚,好不好?”

苏晏还是没反应。但林雾看见,他眼角有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鬓发。

她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很凉,带着药味,和眼泪的咸涩。

“我爱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直爱,永远爱。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还有多少时间,我都爱你。”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光带正好照在苏晏脸上,把他苍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雾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眼泪不停地流。可她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陪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不管未来怎样,至少此刻,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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