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碎糖与晨光
二次手术那天清晨,沈轻轻给苏晏换上了一套新的病号服。他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能塞进两指。妈妈站在床边,眼眶红肿,但强忍着没哭出声。
“妈,我进去睡一觉就出来。”苏晏说,声音很轻。
妈妈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沈轻轻推着轮椅送他到手术室门口。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推车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苏晏靠在轮椅里,看着前方那扇缓缓打开的手术室门,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苏晏。”沈轻轻停下脚步,弯腰靠近他耳边,“你必须活着出来。林雾还在等你。”
苏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将妈妈压抑的哭声隔绝在外。麻醉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一边准备针剂一边和他聊天:“别紧张,就当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针尖刺入静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淌。苏晏看着头顶刺眼的手术灯,视野慢慢模糊,像沉入深海。
梦里真的有。他看见了林雾,在巴黎的街头,穿着白色风衣,抱着一摞厚厚的医学书,正笑着和一个金发女生说话。阳光洒在她脸上,很温暖。
他想走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走远。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苏晏再次醒来,是三天后了。
意识像沉在水底,慢慢上浮。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很遥远。他试着睁开眼睛,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隐约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晏晏?”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想转头,动不了。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能轻微地动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妈握着他的手,很紧,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一天,苏晏才完全清醒。头很痛,像要裂开。身上插满了管子,动一下都艰难。沈轻轻在床边给他喂水,动作很轻,很小心。
“手术……怎么样?”他声音嘶哑。
沈轻轻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喂他喝水:“医生说,切除了大部分。但位置太深,有些地方不能动。建议保守治疗。”
苏晏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知道,她说得轻松了。
“我还有多久?”他问。
沈轻轻放下水杯,看着他:“医生说,如果治疗效果好,可能……一年左右。”
一年。苏晏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很短,短到不够他做完所有想做的事。但也很长,长到足够他好好告别。
“别告诉林雾。”他说。
“我知道。”沈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不会知道的。”
接下来三个月,苏晏开始了保守治疗。靶向药,放疗,各种辅助治疗。副作用很大,恶心,呕吐,脱发,口腔溃疡。但他都忍下来了。
因为妈妈说,你要好起来。因为沈轻轻说,活着就有希望。因为秦峥每次来看他,都会“不经意”地提起,林雾在巴黎很好,适应了,交到了朋友,成绩很好。
苏晏知道,他们在用各种方式,给他一点念想。就像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面前,放一杯看得见喝不着的水。残忍,但必要。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眼眶突出。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帽。但眼神很亮,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还在努力地发光。
沈轻轻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每天来照顾他。她辞掉了巴黎的学业,在A市找了份法语翻译的工作,时间自由,可以随时来医院。她还是不化妆,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眉宇间多了种沉静的力量,像经历过暴风雨的海,虽然波涛汹涌,但深处是平静的。
妈妈在医院附近的餐馆找了份洗碗的零工,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夜。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从不抱怨。每天来,都会带点自己做的清淡小菜——蒸蛋羹,白粥,烂糊面。
苏晏吃不下,但每次都努力吃几口。因为他知道,这是妈妈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林雾去法国的第八个月,苏晏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那天凌晨,他突然剧烈头痛,接着开始呕吐,然后意识模糊。紧急抢救,进ICU,上了呼吸机。三天后,才脱离危险,转回普通病房。
这次之后,他更虚弱了。说话很费劲,走几步就喘,视力也开始模糊,看东西有重影。
医生找沈轻轻和妈妈谈话,说情况不乐观。肿瘤在长大,压迫到更多神经。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就这几个月了。
妈妈哭了一夜。沈轻轻陪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苏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始写东西,在手机备忘录里,断断续续地写。写给妈妈的,写给秦峥的,写给沈轻轻的。最多的是写给林雾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他没发出去。存在备忘录里,设了密码。他想,等他走了,让沈轻轻帮他删掉。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好。
二次手术后的一个月,苏晏已经习惯了医院的生活。每天早晨六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七点,妈妈会带着自己煮的白粥来,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八点,医生查房,问些简单的问题,他努力回答,声音很轻,很慢。
九点以后,如果精神好,他会让沈轻轻把床摇起来一些,靠在枕头上看窗外。病房在三楼,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春天了,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像雪。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朵花的样子都记住。沈轻轻坐在床边,有时看书,有时用笔记本处理翻译工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巴黎的春天……应该也很美。”苏晏忽然说,声音嘶哑。
沈轻轻抬头,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但眼神很安静,像秋日午后平静的湖面。
“嗯,很美。”她说,“塞纳河边的樱花也开了。林雾上次在朋友圈发过照片。”
苏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烛火最后的那点摇曳:“她……发朋友圈了?”
“嗯,上周发的。在索邦大学图书馆窗边的照片,外面樱花正好。”沈轻轻把手机递给他看。
照片里,林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医学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棕色。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屏幕,像在触碰她的脸颊。
“她看起来……挺好的。”他说,声音更轻了。
“嗯,挺好的。”沈轻轻收回手机,“秦峥说她适应得很好,成绩也不错。”
苏晏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风吹过,樱花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雨。他想,如果他在她身边,也会在这样的春天,陪她去公园看樱花。她会说“好漂亮”,他会给她拍照,她会嫌他拍得不好看,但还是会把照片存起来。
可这些“如果”,都成了再也到不了的彼岸。
又过了一个月,苏晏的情况更糟了。头痛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天要发作好几次。视力退化得厉害,看东西重影严重,需要沈轻轻或妈妈读给他听。右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勺子都拿不稳。
医生建议用更强效的止痛药,但副作用也更大。苏晏说不用,他能忍。妈妈哭着说“忍什么忍”,他还是摇头。
“我想……清醒一点。”他说,“至少……在最后的时间里。”
最后的时间。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妈妈背过身去擦眼泪,沈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秦峥来的次数更频繁了,有时一周来两三次。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坐在床边,陪苏晏看窗外,或者看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偶尔,他会说起林雾的消息——她在医学院参加了什么学术活动,她法语进步很大,她交了几个要好的法国朋友。
每一条消息,苏晏都听得很认真,然后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次,秦峥走后,沈轻轻轻声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秦峥告诉她……”
“不要。”苏晏打断她,声音很急,带着喘,“不要告诉她。就让她……以为我变心了,不要让她知道……我快死了。”
沈轻轻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深重的痛苦和执拗,最终点点头:“好,不告诉她。”
可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会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