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一百个远方:第11章 玻璃渣与止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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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玻璃渣与止痛药

从C市回A市的高铁上,苏晏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病了。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要手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苏晏能听见妈妈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电视的背景音——她应该在看电视剧。

“什、什么病?”妈妈的声音在抖。

“胶质母细胞瘤,晚期。”苏晏说,每个字都很清晰,“在A大附属医院确诊的。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妈现在就过来。”妈妈说,声音带着哭腔,“你等着,妈买最近的车票……”

“不用急。”苏晏说,“这周末吧。我这周还要办休学手续。”

“办什么休学!都什么时候了!”妈妈哭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苏晏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春天了,田野绿了,有农民在耕地,“妈,别告诉其他人。包括林雾。”

“小雾她……”

“我们分手了。”苏晏说,“我提的。她不知道我生病。”

妈妈不说话了。苏晏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震惊,心疼,还有不解。

“为什么?”妈妈终于问。

“因为我不想拖累她。”苏晏说,“她才二十一岁,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毁在我这里。”

“那你呢?”妈妈哭着问,“你的人生呢?”

苏晏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田野,村庄,电线杆,一一掠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窗上,有点刺眼。

他的人生?从他确诊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进入倒计时了。长一点,短一点,区别不大。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痛又来了,这次很剧烈,像有人用凿子在凿他的头骨。他咬紧牙,忍着,等那阵疼痛过去。

旁边座位的小孩在哭,妈妈在哄。前座的情侣在分一副耳机听歌,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后座的老人在打电话,说“马上到家了”。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悲欢里。没有人知道,这个靠窗坐的、闭着眼睛的年轻人,脑子里长着一颗肿瘤,正在一寸寸侵蚀他的生命。

治疗

妈妈是周六下午到的A市。苏晏去车站接她。两个月没见,妈妈瘦了,也老了。看到他,她眼圈就红了,但没哭,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瘦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苏晏接过她的行李,“走吧,先去医院。”

办理住院手续,做术前检查,见主治医生。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晚上八点。妈妈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说每天来陪他。

“不用,”苏晏说,“医院有护工,你好好休息。”

“我怎么能休息……”妈妈眼睛又红了。

苏晏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术前检查做了一周。MRI,CT,血液,心电图。苏晏像个零件,被推进各种仪器里扫描,拍照,分析。结果出来,肿瘤又长大了些,压迫到运动神经,所以他的手会麻,会抖。

医生找他谈话,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风险很大,但必须做。术后要化疗,放疗,能延长多久,看运气。

苏晏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妈妈在旁边哭,他拍拍她的肩,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可他得这么说。

病房里的长夜

手术前那晚,苏晏睡不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老人沉重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雾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分手吧”,她没回。往上翻,是她发的各种日常。实验室的照片,食堂的饭菜,看到的猫,听到的笑话。每一条都很平常,可每一条都闪着光。

他一张张看她的照片。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在实验室穿白大褂的样子,在海边赤脚踩浪的样子。每一张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等老了,就搬到海边住。”

“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糖,你说以后每次见面都给我带一颗。你说等盒子装满了,我们就结婚。”

每一句,他都记得。记得太清楚,像刻在脑子里。可他的脑子,现在长着一颗肿瘤,正在侵蚀这些记忆。

他想,等手术做完,他会不会失忆?会不会忘了她?会不会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如果那样,也好。忘了,就不痛了。

可他不想忘。就算痛,也想记得。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哭的样子,记得她说“我爱你”时眼里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峥发来的消息:“明天手术?”

“嗯。”

“我在医院门口,能进去吗?”

苏晏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回:“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等你手术。我在门口坐会儿,不进去。”

苏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住院部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低着头,手里拿着烟,没点。

是秦峥。

他打字:“上来吧。307。”

五分钟后,秦峥推门进来。他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青黑。看到苏晏,他愣了一下——苏晏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你……”秦峥说不下去。

“坐。”苏晏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她怎么样?”苏晏问。

秦峥知道他在问谁:“不好。天天泡在实验室,不吃饭,不睡觉。瘦了一圈。”

苏晏心脏一紧:“你……多看着她点。”

“知道。”秦峥看着他,“你也是。手术……要活着出来。”

苏晏笑了:“尽量。”

秦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个平安符,红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我妈去庙里求的,让我带给你。”秦峥说,“她不知道你生病,就说你最近不顺,求个平安。”

苏晏接过,握在手心。平安符很小,很轻,但很暖。

“谢谢。”他说。

秦峥摇头,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秦峥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苏晏,如果……如果你能活着出来,告诉她真相。她会原谅你的。”

苏晏没说话。秦峥等了几秒,推门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苏晏握着那个平安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平安符有香火的味道,很淡,很安神。

他想,如果能活着出来……

可他知道,希望不大。

手术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苏晏被推进手术室时,妈妈在门外哭,秦峥扶着她。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麻醉针推进静脉,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海。最后一点清醒时,他想的是林雾。

她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背影很瘦,很孤单。他想走过去,抱住她,说“对不起,我骗你的,我生病了,我快死了”。

可他走不过去。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很深,很黑,他游不过去。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醒来

苏晏醒来时,是在ICU。浑身插满管子,头上缠着纱布,动不了。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努力想动手指,动不了。

妈妈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很模糊,在哭。她说“醒了醒了”,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他又闭上眼睛。太累了,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浑身散架。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转到普通病房,能动了,但头很痛,像要裂开。视线清晰了些,能看清天花板上的裂缝,墙上的钟,窗外的树。

妈妈在床边,眼睛红肿,但看到他醒了,笑了:“晏晏,疼不疼?”

“……疼。”苏晏说,声音哑得厉害。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妈妈说,握着他的手,“但还要化疗,放疗,防止复发。”

苏晏点头。他看向窗外,天很蓝,有鸟飞过。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化疗与怀念

一周后,开始化疗。药水推进静脉,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头发开始掉,一抓一把。妈妈给他买了顶帽子,灰色的,戴上像个病人。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窗外。春天了,树绿了,花开了。有情侣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笑得很甜。

他想林雾。想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她生气时嘟嘴的样子,想她靠在他肩上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样子。

想得心口疼。

秦峥每周来一次,带点水果,或者书。他不提林雾,苏晏也不问。两人就沉默地坐着,看窗外,或者看电视。

有一次,秦峥说:“她申请了法国的交换项目,一年。下个月走。”

苏晏愣住:“……法国?”

“嗯。巴黎。”秦峥看着他,“沈轻轻在的那个学校。”

苏晏心脏狠狠一缩。巴黎,沈轻轻。她要去那里,离他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沈轻轻在巴黎。”秦峥说,“就是随便选的,那个学校的医学院很好。”

苏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离开,想走得远远的。也好,他想。离他越远,越好。

沈轻轻

化疗第三个月,苏晏的情况恶化了。肿瘤复发,长得很快。医生说要二次手术,但风险更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妈妈哭了一夜。苏晏说“不做了”,妈妈说“不行,一定要做”。

就在准备二次手术的前一周,沈轻轻来了。

那天下午,苏晏在病房里睡觉。化疗让他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梦见林雾,在巴黎,在塞纳河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他想走过去,可腿动不了,只能看着她走远。

醒来时,病房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他睁开眼,看见沈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化了精致的妆。但眼睛红肿,像哭过。

“醒了?”沈轻轻说,声音很轻。

苏晏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考完试了,回来看看。”沈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苏晏没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要刺破风衣。

“医生说要二次手术,”沈轻轻说,声音很平静,“成功率很低。”

“嗯。”

“你妈一个人照顾你,累坏了。”沈轻轻转过身,看着他,“我留下来,帮你照顾她。”

苏晏愣住:“不用,你还要回法国……”

“不回。”沈轻轻打断他,“我已经申请休学了。一年。”

“你疯了?”苏晏看着她,“你的学业,你的前途……”

“我的学业,我的前途,我自己会处理。”沈轻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苏晏,这次,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林雾。”

苏晏心脏一紧。

“如果她知道你病了,如果她知道你是因为她才分手,她一定会留下来,放弃交换,放弃一切,陪你治病。”沈轻轻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可你不能毁了她。所以,我留下来,照顾你,照顾你妈。这样,她就能安心去法国,过她的人生。”

苏晏看着她,看着这个喜欢了他很多年的姑娘,此刻眼神坚定,像下了什么决心。

“沈轻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沈轻轻笑了,那笑容很苦,“可我也不想欠林雾什么。她曾经把你让给我——虽然是我一厢情愿。现在,我把你还给她——虽然你可能活不到那天了。”

她说得很直白,很残忍。可苏晏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所以,”沈轻轻深吸一口气,“让我留下来。算是……我对你们俩,最后的补偿。”

苏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

沈轻轻摇头,转身去倒水。背对他的时候,他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从那天起,沈轻轻留在了医院。她帮妈妈照顾苏晏,给他擦身,喂饭,陪他说话。她不再化妆,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她还是漂亮,但那种漂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精致的,带着锋芒的漂亮。现在是内敛的,朴素着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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