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尘惊,桃花落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付云溪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晨雾里,意识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棉絮包裹着,迟迟不愿从昨夜的梦境中抽离。梦里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雾色朦胧,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花树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安稳。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得很高,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毯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温暖却不刺眼。她慵懒地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淑华”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朦胧的睡意,也轻轻刺了一下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喂,淑华阿姨。”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沙哑,还裹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小姐,醒了吗?”淑华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打扰到她,“厨房炖了你爱吃的冰糖雪梨,我给你送过去好不好?你上次说公寓附近的那家水果店,梨不新鲜,我特意去城郊的果园挑的,又甜又嫩。”
付云溪的心猛地一软。离开家三年,淑华总是这样,用最细碎、最沉默、最不具压迫感的关怀,悄悄牵着她和那个家的最后一点联系。她从不提父亲,从不逼她回家,从不劝她原谅,只是默默记着她所有的喜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守着一处随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不用了阿姨,我中午回去拿点东西,到时候尝尝您的手艺。”她轻声回应,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
电话那头的淑华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都亮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开心:“好!好!我这就再加银耳,炖得稠一点,再给你准备点爱吃的小点心,等着你回来!”
挂了电话,付云溪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怔。回老宅拿东西不过是个借口,她只是忽然想回去看看,不是为了那个让她心寒的父亲,是为了待她如亲女儿的淑华,是为了院子里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桃树,也是为了心底那点悄悄松动、再也无法强行压制的坚持。
她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轻轻拍了拍脸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开画廊的这三年,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扛了无数次压力,早就褪去了当年的娇憨,多了几分坚韧,却也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委屈。
洗漱完毕,她换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简单又温柔。走到玄关时,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瓶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蔫软的花瓣垂落下来,像一滴失了力气的粉白泪。她轻轻叹了口气,找了垃圾袋,小心翼翼地将残花收拾干净,仿佛在收拾一段悄然落幕的温柔。
下楼时,路过巷口的花店,她鬼使神差地停了车,推门走了进去。老板娘一眼认出她,笑着招呼:“姑娘,又来买花呀?”
“嗯,给家里的长辈。”付云溪的目光落在一束白玫瑰上,花瓣洁白如雪,干净又清雅,那是淑华最喜欢的花。她付了钱,将花抱在怀里,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心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城郊的付家老宅缓缓驶去。越靠近老宅,付云溪的心跳就越乱,三年来刻意甩开、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她想起小时候,淑华总在院子里的老桃树下给她梳辫子,阳光透过粉嫩的花瓣落在淑华的白发上,闪着温柔的银光;想起父亲第一次带她去城里的画廊,指着墙上的油画笑着说“云溪要是喜欢,以后爸爸给你开一家”;想起高中时每次生病,都是淑华连夜照顾她,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更想起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她摔门而出时,淑华追出来,塞给她一个滚烫的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姜汤,烫得她指尖发红,也烫得她眼泪直流。
那段曾经温暖的时光,和后来的争执、决裂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又酸又涩,难以言说。
老宅的雕花木门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漆色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付云溪停好车,抱着白玫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正是淑华。她穿着藏青色的围裙,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纹路,看见付云溪的那一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努力笑着,声音微微哽咽:“回来啦,快进来,汤刚炖好,还是热的。”
院子里的老桃树长得比三年前更加茂盛,枝桠都快伸到门楣上,春风拂过,落下几片粉嫩的花瓣,美得像一幅画。付云溪跟着淑华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三年来的宁静。
客厅里的陈设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沙发、茶几、摆件,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沙发上的靠垫换成了新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桃花图案,一看就是淑华特意准备的。
淑华接过她怀里的白玫瑰,找了一只干净的花瓶插上,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洁白的玫瑰瞬间给这略显沉闷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与温柔。“小姐,你先坐,我去把冰糖雪梨端出来。”
付云溪轻轻点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针织开衫的纽扣。厨房里传来淑华忙碌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唱的老歌谣,那是她小时候听熟了的调子,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疏离,都好像被这温柔的歌声融化了几分。
很快,淑华端着一碗温热的冰糖雪梨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贴心地递过勺子:“快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付云溪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雪梨的清甜与银耳的软糯,一下子熨帖了她所有的不安,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在忙画廊的事?”淑华坐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前几天听亦泽说,你那画廊做得不错,好多年轻人都喜欢去看展览,小姐真的很厉害。”
“还好,就是瞎忙,撑着一家小店而已。”付云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看你这手,都糙了这么多。”淑华轻轻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望着她,“是不是总熬夜,没好好吃饭?搬画框、干重活的时候,也不知道找别人帮忙,别把自己累坏了。”
付云溪的手确实不如从前细嫩,开画廊的三年,她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过,早就磨出了薄茧。她抽回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干活练出来的,有劲儿,不碍事。”
淑华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晚上别走了,好不好?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再给你炖点汤,好好补一补。”
“不了阿姨,我下午还有事,画廊那边也需要照看。”付云溪低下头,不敢看淑华的眼睛,她还没准备好在这里过夜,更没准备好直面和父亲之间的僵局。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付云溪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勺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
那是她听了二十多年的脚步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就算隔了三年,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父亲。
空气瞬间凝固,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淑华想打圆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悄悄退到了厨房门口,有些结,终究只能他们父女自己解开。
父亲缓缓走下楼梯,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比三年前苍老了几分,鬓角也多了几丝白发。他的目光落在付云溪身上,深沉、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又被强硬的外表掩盖着。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沙哑了些,也低沉了些,像蒙了一层岁月的灰尘。
付云溪没有抬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沉默着没有回应。
父亲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白玫瑰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画廊的事,我听说了。林氏注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付云溪猛地抬头,眼里瞬间布满了戒备与疏离:“你调查我?”
“我是你父亲,你的事,我不用调查也能知道。”父亲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林屿森和他爷爷不一样,他做事稳重,这笔注资对你的画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的事,不用你管。”付云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心里那点刚回暖的温度,被这句话彻底浇凉。
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利益为先,永远都是为了付家,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开不开心、难不难过。三年前,为了家族利益逼她联姻,三年后,又用“为你好”的名义干涉她的事业,这不是关心,是控制。
“付云溪,我是在为你考虑。”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火气。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付云溪猛地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与愤怒,“为了付家,为了你的事业,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我不喜欢、我连见都不想见的人,这就是你为我考虑?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戳中了他们之间最不能触碰的伤疤。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紧紧攥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
“我不想听你的苦衷。”付云溪吸了口气,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坚定而决绝,“我今天回来,只是为了看淑华阿姨,不是来听你说教,更不是来接受你的安排。我的画廊,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你插手。”
她说完,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了往日的强硬与威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力与疲惫。
付云溪的脚步猛地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江屿……”父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声音放得很轻,“他和林屿森不一样,他为人正直,做事有分寸,也可靠。你……可以信他。”
付云溪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会突然提起江屿,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叮嘱的语气,让她相信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
江屿。
那个在雾色桃林中递她一枝桃花的人;
那个悄悄拍下她的身影,温柔赠予的人;
那个在咖啡馆里安静落座,分寸感十足的人;
那个是父亲的合作伙伴,被整个付家认可,却又猝不及防撞进她心底的人。
她僵在原地,心绪乱成一团,脑海里全是桃林里的温柔、短信里的暧昧、咖啡馆里的相遇,还有父亲此刻这句让她意外的叮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佣人轻浅而恭敬的通报声:
“先生,江氏集团的江先生到了,说有项目上的急事,要与您当面商议。”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一怔。
付云溪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玄关方向。
下一秒,一道清挺挺拔、熟悉至极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浅灰色风衣,身姿修长挺拔,眉眼清冷温润,气质沉静如松。
正是江屿。
阳光恰好从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客厅,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付云溪的身上,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片温和如水的笑意,清澈而深邃。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旧宅静立,桃花余香,春风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