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语,桃花信
付云溪回到公寓时,天已放晴。夕阳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将那枝桃花插进玄关的青瓷瓶里——那瓶子是她当年从老宅带出来的,边角磕了个小缺口,却被她宝贝似的留了三年。花瓣上的雨珠早已干透,粉白的颜色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她盯着花看了片刻,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试图将桃林里的湿气和那份莫名的悸动一并冲掉。刚换好家居服,手机就响了,是杨亦泽。
“云溪,明儿晚上聚聚?苏知珩找你,说有正事。”杨亦泽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脆响——他大概又在工作室赶设计稿。
付云溪揉着湿发走到窗边:“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你那画廊的事,具体没说,就说当面谈清楚好。”杨亦泽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对了,我上周去付家老宅附近勘察场地,看见你爸了。哦对,还碰见淑华阿姨了,她拉着我问了半天你的近况,说你好久没给她打电话了。”
淑华是付家的老管家,看着付云溪长大,待她像亲女儿。
听到这个名字,付云溪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窗帘边角:“……她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总念叨你。”杨亦泽轻描淡写地说着,话锋一转,“淑华阿姨偷偷告诉我,你爸书房桌上摆着个相框,是你高中毕业那年的照片,就你穿着校服站在桃树下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麻的疼。
付云溪别过脸,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闲的。”
“你就嘴硬吧。”杨亦泽嗤笑一声,“明儿晚上七点,老地方咖啡馆,不许迟到。”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付云溪走到玄关,看着青瓷瓶里的桃花,忽然想起江屿递花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花枝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那娇嫩的花瓣。
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想起自己根本没问他要联系方式。
也是,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有那么多后续。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公寓不大,却是付云溪这三年的小天地。
客厅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油画,画的正是那片桃林,只是色调偏冷,雾霭沉沉,像她这三年的心境。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几个新鲜的柠檬,是她昨晚刚买的——她总在失眠的夜里泡一杯柠檬水,酸得人清醒,也酸得人眼角发潮。
她端着水杯走到沙发旁刚坐下,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照片的瞬间,付云溪的呼吸顿了半秒。
背景是雾未散尽的桃林,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画面中央,她拄着桃枝往前走,背影纤细,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不远处,江屿站在老桃树下,侧脸对着镜头,手里似乎也捏着一枝桃花,周身的清冷被晨光柔和了几分。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被同一片雾气温柔裹着,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清隽有力的钢笔手写体:
昨日偶得,赠予。
发件人没有备注姓名,但付云溪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烫。
他怎么会有她的号码?又是什么时候拍下这张照片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杯里的水都凉了,才试探着回了一条信息:
“谢谢照片,桃花很美。”
按下发送的瞬间,她忽然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回复。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着圈,目光又落回玄关的桃花上。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江屿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很多。
“花是其次,光影正好。”
付云溪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倒是会说话。
她想了想,又回:“没想到江先生还有摄影爱好。”
这次回复慢了些,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才再次亮起。
“算不上爱好,只是恰好撞见值得记录的瞬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日若晴,桃林的光影或许更适合赏花。”
这句话像是带着某种隐晦的邀请,让付云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向窗外,夜空已经彻底黑了,几颗星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看天色,明天确实是个晴天。
去,还是不去?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去的话,算什么呢?特意赴一个陌生人的约?
不去的话,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错过了什么。
最终,她还是回了一句:“明天有事,怕是去不了了。”
按下发送键,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把手机扔回沙发,起身去关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窗帘,也吹动了玄关那枝桃花的花瓣,簌簌落下一片,飘落在地板上,像一滴粉白的泪。
第二天下午,付云溪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
“老地方”是家开在老巷子里的独立咖啡馆,店面不大,墙上爬满了绿萝,角落里放着台老式留声机,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付云溪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手冲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有个卖花的小摊,摊主正弯腰整理刚到的雏菊,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等人?”服务生送咖啡过来时笑着问。她是这里的老顾客,熟得很。
“嗯,等两个朋友。”付云溪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些。
她提前来,不全是因为守时,更多的是想独自待一会儿,整理整理心情。
杨亦泽提到父亲和淑华时,她嘴上硬,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一道高墙,把关于付家的一切都挡在外面,可仅仅是几句提及,就让那道墙摇摇欲坠。
她想起高中时,淑华总在周末炖了汤,让父亲送来学校给她。
父亲不怎么说话,就坐在传达室的长椅上,看着她喝完汤,才拿起保温桶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有一次她感冒发烧,是淑华连夜打车来学校,背着她去医院,守了她一整夜,眼眶熬得通红。
那时的家,还不是后来那个让她只想逃离的牢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思绪。
付云溪抬头,看见杨亦泽穿着件亮色的卫衣,背着个帆布包,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身后跟着苏知珩,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
“没什么,刚在看外面的花。”付云溪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位置。
杨亦泽一坐下就抢过她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还是你会享受,我这几天赶稿赶得快成仙了,黑眼圈重得能当熊猫。”
苏知珩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先不说别的,看看这个。”
付云溪拿起文件,封面上写着“林氏集团注资意向书”,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翻开文件,指尖有些发颤。
“林氏?”她抬头看向苏知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三年前想和付家联姻的那个林氏?”
“是。”苏知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不过现在掌权的是林家第三代,叫林屿森,和他祖父的作风完全不同。上周他主动联系我,说看好‘云栖画廊’的定位,愿意注资,条件很优厚。”
付云溪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纸张被捏出褶皱。
林氏,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三年。
当年父亲为了挽救付氏的资金链,逼着她嫁给林家的长孙林屿森,那个在商业酒会上见过一面、眼神里满是傲慢与算计的男人。她抵死不从,和父亲大吵一架,摔碎了他最爱的青瓷鱼缸,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我不接受。”她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坚决,“就算画廊撑不下去,我也不要林家的钱。”
“云溪,你别意气用事。”杨亦泽连忙劝道,“这可是林屿森主动找上来的,我托人打听了,他这人虽然年轻,但做事很靠谱,而且……他明确说了,注资只谈商业,不涉其他。”
“不涉其他?”付云溪自嘲地笑了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他现在来注资,说不定就是想看我笑话,看我当初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狼狈。”
“我查过林屿森的背景,他接手林氏后,砍掉了好几个和付氏有旧怨的项目,行事相对独立。”苏知珩温声说,“而且画廊现在确实需要资金支持,你上个月不是还说,想签下那个新锐画家,却苦于没有足够的预算吗?”
付云溪沉默了。
苏知珩说的是实话。
“云栖画廊”是她的心血,从一个小画室做到现在有了些名气的独立画廊,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跑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才勉强站稳脚跟。那个新锐画家的作品极具灵气,她看好他的潜力,可对方的签约费并不低,画廊的流动资金确实有些吃紧。
林氏的注资,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一想到林家和父亲的那场交易,想到自己当初的决绝,她就觉得喉咙发紧。
“我再想想。”她低声说,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尖锐。
苏知珩点点头:“好,下周二之前给我答复就行。林屿森说,若你有意向,想和你亲自谈一次,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
气氛缓和了些,杨亦泽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他的新设计稿,说他最近看上的一个展览,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付云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像被塞进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是江屿发来的,他不知何时加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墨色的山水,简洁干净。
消息内容很简单:
“在忙?刚路过你说的这家咖啡馆,看见窗边的你了。”
付云溪猛地抬头,看向咖啡馆门口。
江屿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姿挺拔,正隔着玻璃朝她这边看。他的目光和她对上时,微微颔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认识?”杨亦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帅哥啊!云溪,什么时候藏了个这么优质的朋友?”
苏知珩也看了过去,眉头微蹙,随即舒展:“是江屿?江氏集团的那位?”
“江氏?”付云溪有些惊讶,“他是江氏的?”
“嗯。”苏知珩点点头,“江氏这几年势头很猛,江屿是实际掌舵人,行事很低调,但手段很利落。去年付氏那个跨国项目,就是和江氏合作的,听说你父亲很欣赏他,淑华阿姨上次还跟我念叨,说付董总在饭桌上夸江屿‘年轻有为’。”
付云溪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他会出现在桃林附近,难怪他知道付家——
他不仅是父亲的合作伙伴,还颇受看重,连淑华都听过他的名字。
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就……昨天在桃林偶遇的。”她含糊地说,目光又看向门口。
江屿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正朝他们这桌走来。
“介意我坐下吗?”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付云溪身上,语气平和。
“不介意,坐吧。”苏知珩率先开口,他和江氏有过业务往来,算是认识。
江屿在付云溪对面的空位坐下,服务生很快过来,他只点了一杯清水。
“没想到这么巧。”他看向付云溪,眼底带着点笑意,“你说的‘老地方’,果然很别致。”
付云溪这才想起,昨天在桃林时,她崴了脚,江屿送她出去的路上,她随口提过一句,说自己常来这家咖啡馆。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公司在附近有个会,刚结束,想着找个地方歇脚。”江屿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没有多问,只是端起刚送来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分寸感恰到好处,没有探究她和朋友在谈什么,也没有显得过分热络,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感。
杨亦泽是个自来熟,见江屿气质不俗,又听苏知珩说他是江氏掌舵人,立刻来了兴致,开始和他聊起了行业内的事。江屿话不多,但总能在关键处说上一两句,观点独到,显然是个行家。苏知珩也偶尔插言,三人聊得竟也算投机。
付云溪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咖啡杯,小口地喝着。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江屿身上——他说话时,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不像初见时那般清冷;听人说话时,眼神专注,会微微颔首,显得很尊重对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连带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指,都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不知怎的,刚才因为林氏注资而纷乱的心绪,竟在这样安静的旁观中,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玄关那枝桃花,想起他递花时的样子,想起他短信里那句“明日若晴,桃林的光影或许更适合赏花”。
或许,有些相遇,真的能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悄悄驱散心里的雾霭。
咖啡馆外,卖花摊的雏菊还在阳光下摇曳,风里似乎又飘来了淡淡的桃花香。付云溪看着对面从容交谈的江屿,忽然觉得,关于林氏的注资,关于和父亲的僵局,或许……她可以试着换一种心态去面对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始于昨天那场桃林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