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曼羡似水流年：第2章 褪色的裙

2003年的夏天，天气热得反常，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气，让人喘不过气来。苏曼坐在复读班的教室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粉笔灰吹得满屋子都是。

她面前摊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被她画了个小小的鱼形。她盯着那个小鱼形，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最近她经常这样走神，上个星期她爸爸的合伙人卷款跑路了，留下烂摊子，她爸爸这段时间一连配合警察调查，一边想办法拉投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若是拉不到投资，公司就会破产，那她可能也要上不了学了。

拿起笔，试图解这道题，可刚写了几步，就卡住了，脑子太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算。

“苏曼，外面有人找。”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苏曼抬头，看见李娟站在教室后门，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去。走廊里热浪滚滚，李娟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我妈从深圳带的荔枝，特甜，快尝尝。”

苏曼捏了捏袋子，冰凉的水珠渗到手心：“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深圳打工了吗？”

“回来拿点东西，”李娟低下头，手指抠着裙角，裙子是以前苏曼送给她的，那时候两人都穿M码，现在李娟瘦了不少，裙摆晃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的布。

“我妈让我跟她去那边的电子厂，说比在家里强。”她的声音有点低沉，不像平时那么有活力。

苏曼看着李娟，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她想起去年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李娟哭了整整一夜。李娟的分数其实够上专科，那所学校的会计专业还挺不错的，李娟之前一直很想去。但家里不给学费，最终没去成。而自己，离本科线差了三分，在父母的坚持下，进了复读班。

“荔枝你留着吃吧，”苏曼把袋子递回去，勉强笑了笑，“我这几天上火。”其实她很想吃，荔枝是她很喜欢的水果，可她知道李娟现在的情况，这些荔枝可能是李娟舍不得吃，特意给她带来的。

李娟没接，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给她：“曼曼，这里面有两千块，你先用着。”李娟的声音很认真，“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复习，就算.....”

她停顿了一下，”就算真有什么，还有我呢，你一定要去上大学。“

苏曼愣住了。信封薄薄的，心却沉甸甸的。她知道李娟在餐馆打工，一个月才挣八百块，还要交家里一部分。这两千块，是她攒了小半年的血汗钱，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

“我不要，”苏曼把信封推回去，声音有点发紧，“我爸妈会想办法的，你自己留着吧，你去深圳打工也需要钱。””

“你拿着！”李娟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看她们。李娟的眼睛红红的，带着点委屈和急切：“这钱不是为了你，我是想让你替我去上大学！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去BJ的！”

最后那句话像针，扎得苏曼眼眶发烫。初中毕业那年，她们在鱼形灯的光线下拉钩，说将来要考去BJ，去看天安门，去逛潘家园的旧货市场。可现在，一个在复读班里挣扎，一个即将去流水线做工。曾经的约定，好像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娟儿，”苏曼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等我考上大学，我……”

“别说了，”李娟打断她，扯出个笑来，眼角却红了，“我得走了，火车下午的。”她转身往楼梯口走，碎花裙在风里飘了飘，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苏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荔枝袋子渐渐被汗浸湿。她在心里补上了那句未说完的话：等我考上了大学，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BJ的。

回到教室，她把信封塞进课桌最深处，压在数学试卷下面。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那个小鱼形被她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印痕。

那年秋天，苏曼收到了BJ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苏曼高兴得哭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苏曼拿着通知书打电话到李娟工厂的宿舍，却被告知前几天辞工了。她又跑去李娟家，却发现门锁着，邻居说那房子卖了，没留下地址。

苏曼失落的往回走，走到空荡荡的巷口，看着那家已经倒闭的灯笼铺，只剩下断了的竹篾，在风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她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心里一片冰凉，仅仅一年的时间，却已物是人非。

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银镯子，那年玩笑着押给她后，不知道是不是忘了，一直都没来找苏曼换回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镯子在手里泛着冷光，像那年梅雨季里，李娟塞给她的绿豆冰棍，冰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甜意。

苏曼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又把银镯子放在录取通知书旁边。她看着银镯子和录取通知书，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大学里好好学习，将来找到李娟，帮她实现曾经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