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口的鱼形灯
1998年的梅雨季,青石板路总像刚哭过,汪着水映出天光。苏曼趴在二楼窗台上,看巷口那家的灯笼铺。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头,此刻正蹲在门槛上糊灯笼,竹篾绷出的鱼形骨架在雨里泛着冷光。
“苏曼!你妈让你去打酱油!”楼下传来李娟的大嗓门,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粗粝。苏曼回头,看见李娟斜挎着帆布包,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两根冰棍,包装袋在雨里洇出湿痕。
“不去,”苏曼缩回脑袋,手指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漆,“我爸说那家店的酱油掺水。”
“那去巷尾的供销社呗,”李娟噔噔噔跑上楼,把一根绿豆冰棍塞进她手里,“我请客。”
冰棍化得快,甜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凉得苏曼一激灵。她低头时看见李娟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阴雨天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去年李娟妈改嫁时给的,据说是李娟外婆传下来的陪嫁。
“你妈今天没管你?”苏曼舔了口冰棍,绿豆的清苦混着甜,在舌尖化开。李娟妈嫁的那个男人管得严,平时很少让她出来疯跑。
“她跟后爸回乡下了,要住两天呢。”李娟晃了晃手腕,银镯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走啦,再不去打酱油你妈就要亲自来催了。”
两人踩着木楼梯往下走,楼梯板“吱呀”叫得像要散架。苏曼的妈在厨房切菜,刀碰到瓷碗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见脚步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早点回来,你爸今晚带客人来。”
“知道了。”苏曼应着,拽着李娟往巷外跑。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带着樟树的腥气,巷子里飘着各家厨房的味道,有红烧肉的腻香,也有炒青菜的清苦。
跑到灯笼铺门口时,李娟突然停住脚,眼睛亮闪闪地指着铺子中央:“你看,像不像上次在公园钓的那条?”
苏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米白色的纸面上,老头用朱砂画了鳞片,尾鳍翘得老高,像是随时要从竹篾骨架里游出来。老板直起身,跛着脚把灯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鱼灯晃晃悠悠,像活了似的。
“老板,这灯多少钱?”李娟仰头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们,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小姑娘,这是最后一个了,给五块吧。”
李娟立刻摸口袋,手指在帆布包内侧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和几枚硬币。数了数,三块二。
“还差......”李娟的脸有点红,手指捏着那些钱,指节发白。
苏曼咬了咬嘴唇,把攥在裤兜里的五块钱掏出来,那是她这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想攒着买《还珠格格》的海报,听说最新一期有小燕子穿红衣的剧照。带着点不舍,她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陈瘸子接过钱,把鱼灯取下来,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还叮嘱:“别碰水,皮纸湿了会烂。”
“买它干嘛?”苏曼看着李娟把灯笼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又不能吃,还贵的要死。”
“你爸不是带客人来吗?挂起来好看。”李娟把灯笼往怀里紧了紧,牛皮纸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等我妈给我零花钱了就还你。”
“不用还,反正你是要挂在我家,就当是我买的。”苏曼心里有点舍不得《还珠格格》海报,语速飞快,就怕自己后悔。
“那可不行,说了是我送的,自然得是我花钱。”
走到供销社门口,李娟突然把银镯子褪下来塞进苏曼手里:“这个先押你那儿,”李娟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挺郑重,“我妈说值不少钱,比五块钱多得多。”
银镯子凉丝丝的,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娟”字,看着像后刻上去的。苏曼刚要还回去,李娟已经冲进店里,喊着“打酱油”的声音响亮得很,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柜台上的酱油桶泛着深褐色,售货员是个胖阿姨,正用漏斗往玻璃瓶里灌酱油。苏曼靠在柜台边,手里捏着那只银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李娟拎着酱油瓶出来时,手里还多了两袋话梅糖。“给,”她塞了一袋给苏曼,“刚才看你盯着糖罐子看了半天。”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点,变成蒙蒙的雨雾。李娟抱着鱼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苏曼跟在后面,嘴里含着话梅糖,酸得眯起眼睛,心里那点舍不得海报的别扭劲儿,慢慢被糖的甜味泡化了。
那天晚上,苏曼家的客厅果然挂起了鱼形灯。她爸带的客人是个姓周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进口水果。男人看见鱼灯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灯真别致,让我一眼就想起了‘鱼龙曼衍。”
苏曼妈没听过这个词,忙着给客人倒茶,有点疑惑地问:“周先生,‘鱼龙曼衍’是什么意思啊?我从来没听过。”
周先生笑了笑,解释道:“鱼龙曼衍又称‘曼延鱼龙’,是汉代’百戏‘中的一种,鱼龙幻影,好看极了。”
苏曼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看着鱼灯在灯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耳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突然想起李娟下午在巷口说的话。
当时李娟抱着灯笼,眼睛亮晶晶的,说:“等我有钱了,咱们买一屋子的灯笼,红的、绿的、画满鱼的,把屋子照得亮亮的。”
后来苏曼去查字典,“鱼龙曼衍”确如周先生所说。但同时她也看到了另外一个词”鱼龙曼羡“——隐喻着世事变幻莫测。一瞬间,只觉得这四个字像巷口的雨,黏糊糊的,缠着人不放。
晚饭过后,周先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苏曼的爸爸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的鱼形灯,对苏曼说:“这个灯确实挺好看的,是谁买的啊?”
“是李娟买的,我俩一起去的。”苏曼说,“花了五块钱呢。”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五块钱买个灯,你们两个小姑娘还挺有眼光。”
苏曼没说话,只是走到鱼灯下面,轻轻碰了碰它。鱼灯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她仿佛又看到了下午李娟抱着鱼灯时开心的样子,还有老伯蹲在门槛上糊灯笼的身影。那个梅雨季的夜晚,因为这个鱼形灯,变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