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周后,夜晚,森林里。
灰绒穿梭在密林里,草尖划过他的双腿,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伤痕,他不顾身体的疲惫与痛楚,眼角积蓄的泪水缓缓滑落,却依然不顾一切地赶路。四周的树木被暗夜笼罩,蔓延至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杂音无休止地在耳畔萦绕,只留下一句失神的话语——“过去的你早已死亡,如今的你已然重生。”
灰绒的双瞳变得黯淡无神,他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是虚幻与真实的交错,瞳孔开始浮现出一抹猩红。难道当猩红侵蚀肉体的瞬间才是自己活着的证明吗?
灰绒想起了松灵海说的尽量少用精神力的提醒,以及用“错乱的时空”异能来干扰自己的精神力。这一切似乎都在松灵海的掌控之中,灰绒感觉自己越来越被动,那种感觉就像木偶一样被操纵,松灵海肯定是对他隐瞒了什么。
灰绒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于是低下头试探着前进。松灵海独自站在树林里,面对着名为陈默的猫兽人,两兽的交谈声很清晰,一字一句都在说明灰绒对自身的怀疑。
“没想到咱们的首领没有追究下去,不过就算你逃过了那条龙的质问,你还打算隐瞒灰绒到什么时候呢?”
灰绒藏身在大树后面,没有任何兽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一直所做的不就是为了得到我的异能吗?”
“呵,看来你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异能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去向何处呢?”陈默的话语中暗藏剑锋,“你明明已经意识到精神力需要不断扩张才能保持稳定,却把自己的一部分异能分给了灰绒,以维持他的生命,我实在不知道这其中的逻辑呢!”
灰绒感觉心里一沉。
“我不允许你伤害灰绒。”松灵海的威慑极为明显。
“也罢。”陈默摊开爪说道,“正如你所说的,在‘新月帮’的目的达成后,最终还是要让他自己抉择自己的命运,到时候再让他体会自身的存在也不迟,反正他还有利用价值。只是你依靠‘错乱的时空’异能强行把灰绒的生命维持在过去,他的实体早已是一具死尸,他还能这样苟延残喘多久?”
松灵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可怜的松灵海。”陈默讽刺地笑着,“直到现在你都是在执行已经不存在的‘救世会’的信念而已,你自己的意识和心智也只是记忆的傀儡而已!”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松灵海打断了陈默的话。
“与‘错乱的时空’精神力的主人相比,你很自私。”陈默继续说道,“你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复活灰绒并强行延续他的生命,但站在灰绒的立场上,他在没能主动理解自己存活的意义之前就被迫更改了命运,并强行去理解这本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你觉得他和你很像吗?这就是你的自私所在。”
陈默察觉到了草丛里的动静,“死而复生违背了时间运转的最基本法则——不可逆性。以这种方式活着,每分每秒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但你能感受到吗?”
蜷缩在草丛里的灰绒不停颤抖着,疼痛和眩晕感占满了他的身体。
“不是这样的。”松灵海否认了陈默的话,“‘错乱的时空’异能可以看透亡灵的气息,你知道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尤其是带着罪恶感死去后灵魂会永远在地狱被撕咬,这是你不知道也无法体会到的痛苦,但绝对是存在的。”
“你只是在伪装罢了!”陈默咬牙切齿地斥责道,“你根本不配拥有这股力量,你表面上是为了延续‘新月帮’的实力,实际上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松灵海下意识地望向身后的草丛。
灰绒突然出现在松灵海面前,猩红色的瞳孔面对着松灵海,嗜血之心再次显现。
“怎么可能?”松灵海惊愕道,“我不是已经限制住你的精神力了吗?”
这还是松灵海头一次面对这如此透彻而决绝的猩红。
松灵海没心思顾及陈默,他意识到灰绒突破了对他使用精神力的所有限制。被当成玩偶般盲目地寻觅活着的意义,被迫加入“新月帮”,被迫认同自己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命运。积蓄在内心的愤怒变成绝望,绝望的他一度想过放弃抵抗,放弃思考,放弃一切。他天真地将松灵海视为自己的亲人,自己唯一能依赖的亲人,天真地认为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上,认为这样就能从记忆深渊里解脱出来,获得崭新的、不受污浊的生命。
错乱的远远不止是时空本身,也远远不止是记忆堆砌成的遗迹。
灰绒转身拔腿就跑,风声在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他紧闭着双眼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想摆脱这场无止境的迷局。
“灰绒!”松灵海脱掉了限制行动的制服,向灰绒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就在这时陈默挡在松灵海的前面,双臂作交叉状抵在松灵海的胸口处,下一刻两兽被巨大的推力推开,退后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松灵海想继续前进,但被陈默拦住了。
“滚开!”松灵海吼道,拔出了腰间雪亮的匕首。
“不,我约你来这里只是想向你借一些东西,我想它也该换新主人了。”陈默诡谲地笑着,将左爪伸向后背。松灵海在预判陈默攻击的同时迅速向前滑步,放低重心躲过了迎面飞来的武器。猫兽人敏捷的身影穿透了寂静的夜色,下一瞬就出现在松灵海的面前。
“闹剧结束,可怜的松灵海。”
松灵海咬紧牙关,抬起膝盖朝其腹部顶去,双爪顺势拽过对方的衣领,将来不及继续攻击的陈默放倒在地。陈默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
陈默试图反抗,却又被揍了一拳,视线中尽是松灵海的双瞳放射出的猩红色光芒。
“错乱的时空,异能启动!”松灵海一声令下,四周的树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树干瞬间扭曲崩裂,新月帮基地后方的密林尽数瓦解,堕落于无尽循环的记忆齿轮之中。
两兽的脚下突然浮现出扭曲的钟表盘面,指针摇摆不定地行走,时空震动作响,发出亡灵痛苦的呐喊声和生者无尽的祈祷与忏悔声。
“这就是‘错乱的时空’异能的效果吗?”陈默感叹道,“看起来挺有趣呢,你觉得你留着它对你有帮助吗?你能做的不就是让灰绒那家伙的生命线悬止于此吗?让他永远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回忆中,以此维持他的生命?”
“我重申一遍,我绝对不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灰绒的事情。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不顾一切地保护他,你得到异能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切断灰绒精神力的来源,然后独自享用这一切。”
“合作和共享只是为了取得胜利的手段罢了,我们这些异能者都被称为‘标本’,但普通标本的能力强度有限,只有削减‘样本’数量,使分散的精神力聚集在唯一的个体身上,能力才能被发挥到极致。”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合作、真正的朋友、真正的组织和真正的统一战线,大家都只为了自己的私欲活着,你也一样。”
陈默站在松灵海面前,冰冷的刀锋触及他的脖颈,松灵海依然沉默着,瞄向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然后将目光转向那个近乎癫狂的猫兽人。
“如果世界上不存在邪恶、压迫、战争、杀戮和死亡,那谁会去做那些令人憎恨的角色?谁会背负着沉重的骂名过完这一生?难道只是为了寻求看似无解的真相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谁能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生存下去,谁才是真正的赢家!”陈默大喊道,“所以,去死吧!“
刀锋划过一道寒光,松灵海的脖颈喷涌出鲜血,身躯迅速倒下。
“错乱的时空”异能领域接近碎裂,陈默盯着倒在血泊里的松灵海,嘴角挂着一抹笑容。
下一秒一个镇静的声音从陈默的身后传来,陈默猛地转过身,爪中的匕首砰然落地。
“说实话,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目的,本来我们打算做一笔交易,在你提供‘错乱的时空’一半的异能给灰绒后你就可以拥有这些馈赠。如果能得到满意的答复,我宁愿做完这笔交易,然后去死。”
“不可能!”陈默没有让步,”这才是我真正想得到的力量,我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得到它!“
“那对不住了。”松灵海举起爪子,地面开始剧烈地颤动,眼前出现重影。
陈默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地,眼前一黑,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力。
“绞...”松灵海压制着怒气,最后一个字他并没有说出来。
黑暗中,几根触手从脚下的地面钻出,牢牢地缠住了陈默的腿。
“我靠,这是啥玩意?”他拼命地做着无谓的挣扎,松灵海则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救世会’在最后关头选择与敌军同归于尽,只是为了挽留我的生命。”松灵海说,“你说,我是应该对此充满感激,还是认为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戴着罪恶的铭牌,背负着无尽的痛苦存活下去呢?”
触手伸向陈默颤抖的脖颈,陈默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松灵海没再说话,他在等待陈默的答复。
“不可能的,我说过,我不会让出...”陈默的嘴角溢出鲜血,身体不停抽搐着,“我还有机会,不...”
“别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松灵海一挥爪子,喊出了最后一个字:“杀!”
灰白色的触手掩盖了陈默的身影,撕裂声从缝隙中传出,血肉横飞,猩红浸染一切,碎裂的尸块散落一地。
松灵海转过头,动用异能监视着灰绒的行踪。
灰绒拼命奔跑着,盼望着身后的梦魇离自己远去。疲惫和绝望同时侵袭着他的意识,他跌倒在地上低声啜泣着。他知道这是松灵海设下的圈套,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没有能力反抗,但并没有意识到对松灵海的仇恨已经在无形中加深了“错乱的时空”异能对自己的束缚。
松灵海极速奔跑着,时间被掌控在他的手中,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支撑不住高强度的运动了。但为了灰绒,为了那些被陈默说成是“私欲”的事物,现在自己不能倒下。
松灵海体力渐渐耗尽,被迫停在原处暂时休息。猩红色的双瞳闪动了几下,变回了原本的颜色,同时“错乱的时空”异能领域迅速散去,时间的运转重新恢复正常。
松灵海艰难地喘着气,左爪扶着树干站起身,继续寻找失踪在密林里的灰绒,寻找那个迷失在错乱的时空与记忆中的孩子。
“‘错乱的时空’,记忆交错呈现并随机组合,故有些内容并不真实,但是...”松灵海的耳畔突然响起了这句话,但还没等这句话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所谓“错乱的时空”到底是如何存在的?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正如陈默所说,松灵海虽然掌握了“错乱的时空”异能长达数年之久,但其力量的本质松灵海仍未参透。也许当这种异能达到了巅峰,超越了精神力的极限,他就会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一阵短暂而剧烈的头痛突然打断了松灵海的思绪。
灰绒的踪迹越来越明显,松灵海拼命地向前跑去。他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找到了跌倒在地放弃抵抗的灰绒,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敏感的灰绒察觉到了窸窣的响声,站起身与松灵海保持着距离,凶相毕露地龇起尖牙以示恐吓。松灵海并未因此停留,他知道灰绒并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手,但他依然在犹豫。
“那你还想怎样,想继续欺骗我吗?”灰绒对松灵海嘶吼道。
灰绒不知道松灵海如何看待自己,猩红色的瞳孔躲避着对方的目光,月色倾泻而下,密林寂静无声。
“你在怨恨我吗?”松灵海疲惫地问。
灰绒抬起头,迎向松灵海的目光,“你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灰绒的耳畔萦绕着嘈杂的声响,他捂住了耳朵,试图摆脱这些诅咒般的声音。
世界崩塌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下一瞬间无形的屏障呈放射状碎裂,黑色的光辉从世界外涌入,眼前的一切再度变成深渊之暗黑。灰绒一惊,捂住耳朵的双爪渐渐下垂,视线移向身旁的松灵海。
松灵海的身影渐渐消失,只留下无比欣慰的笑容。
“祝贺你,灰绒,你再次战胜了自己。”
松灵海背着陷入深度昏迷的灰绒穿梭于夜色之中,他仰望着夜空,闭上双瞳开始传输讯号。
“看来直接回新月帮基地是不太可能了。”松灵海向同组织者发出了求助讯号,然后在一处废弃的工棚下暂时歇脚,灰绒被安置在土墙旁边,身体在精神力的强烈刺激下不停颤抖。松灵海略显疑虑,他意识到灰绒现在的状态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错乱的时空”异能领域。
两层“错乱的时空”相互交叠,无疑是对灰绒的生死考验。
松灵海脱掉灰绒的外套,发现他的胸口上有一个弹孔,猩红浸染了皮毛和衣物。
“果然吗?异能领域虽然能随意倒流时间,但曾经产生的伤害同样会难以愈合。”松灵海俯下身轻轻舔舐着灰绒身上的伤口,同时望向身后。
下一瞬对面的土墙上浮现出一片黑影,在两兽背后驻足停留。
“松灵海,久等了。”那个身影说道,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松灵海注视着来者。
那是一个雄性狼兽人,爪上佩戴着护腕,一把匕首斜插于身后。
松灵海直接步入正题,“李林泽,你找到新线索了吗?”
“没有。”被称为李林泽的狼兽人坦诚地说,“不过据可靠消息称,苍狼市南街区的居民们已经开展了新一轮的活动,这次的声势比以前更浩大。”
松灵海沉默着,低头望向依然昏迷不醒的灰绒,片刻后起身对李林泽嘱咐道:“我先把灰绒带回去,到时候再会合。”
“嗯。”李林泽打了个响指消失在黑夜中。林中鸟纷纷惊起,盘旋着冲向漆黑的夜空。
(转场,“X”组织总部基地瞭望台上)
星千站在瞭望台边缘,双爪搭在栏杆上望向远处深邃的夜空,脑海中闪过几个短促的画面——森林、木屋、火海中的十字架、狂吼的村民、血染的尸骨...
星千一惊,身后响起的开门声将他拽回现实,是战友诺迪伊。
“不好意思打扰你。”诺迪伊表示歉意,递给星千一杯温热的咖啡。
“白狩怎么样了?”星千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诺迪伊避开了星千的视线,望向漆黑的夜空,“他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似乎是受到了某种严重的精神伤害。”
“傻子都知道他精神受创,你们这几个小时就研究出了这些吗?”星千皱起眉头叹了口气,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别担心,这并不是第一个案例。”诺迪伊试图安抚星千的情绪,试图证明形势的乐观,但这些都无法欺骗与白狩交情已深的挚友星千。
星千笑着凝视着远方的夜空,飞鸟掠过天际线,死寂之中暗藏着杀机。
李林泽走出黑暗寂静的“新月帮”基地,然后无声地潜入了一座极其隐蔽的建筑物,由于此时是午夜时分,他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任何兽人,幽暗狭窄的长廊里回荡着稳健的脚步声,李林泽故作镇定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穿过大堂后方的会议厅走向走廊的尽头。
“目的地在地下二层,藏得这么深,他们对自己人都这么戒备吗?”李林泽踏上下楼的楼梯,根据松灵海的指示,地下一层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带有夜视功能的智能护目镜开启,李林泽借此在漆黑中行走。直到进入一段狭窄的长廊,前方就是放置他们需要的物品的隔间,被两扇未上锁的大门隔开。李林泽打开了第一扇大门,呈现在眼前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厅。
白色的大理石瓷砖一直铺向大厅的尽头,挂在天花板中央的大型吊灯光芒刺眼,李林泽环顾四周,大厅里并没有太多陈设,连个椅子都没有,只有四个骑士雕塑被分别放置在大厅的四角,雕塑身穿着“新月帮”的制服,应该是大厅的装饰品。
李林泽试探性地走进大厅,还没走几步他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异味,似乎是某种野草散发出的腐烂气息,却极具蛊惑性。李林泽警惕地捂住口鼻,似乎是回忆起了这种气味,这是用来遏制精神力的特殊药物。
李林泽弯下腰挪动着,但他走向了错误的路线,令人发毛的铁器碰撞声突然响起。
李林泽迅速拔出匕首作出备战姿势,铁器声响是从四个骑士雕塑那边传来的,它们在李林泽的注视下同时朝前跨出一步。
李林泽望向脚下,脚下的瓷砖被分割成均匀的网格线,黑白相间。
他再次向前跨出一步,四具雕塑分别从不同方向跨出一步。
李林泽向前走去,四具骑士雕塑举起长矛,以相同的速度向中间聚拢。
李林泽开始飞奔,两把长矛同时迎头劈过。李林泽滑步躲过长矛的袭击,左爪撑地迅速爬起。头顶的黑影越来越清晰,李林泽朝右边翻滚,长矛直直地插在地板上。
“上方有长矛,翻越!”李林泽矫健的身影在凌空横扫的长矛四周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他撞开了第二道大门,身后的雕塑同时静止不动。
冲撞带来的剧痛感瞬间袭来,李林泽眼前一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