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墟寂惊魇
也不知道究竟行驶了多久。时间在彻底的黑暗和单调的引擎嘶鸣中失去了意义。车厢里的气氛异常死沉,像凝固的、带着铁锈味的胶水,紧紧裹着每一个人。没有人说话,甚至听不到清晰的呼吸声,只有发动机那越来越微弱、如同垂死巨兽苟延残喘般的低吼,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疲惫已经超越了肉体的范畴,渗进了骨髓和精神,让每个人都像一尊尊裹着尘土的泥塑。
我从肿胀的、布满血丝的眼皮缝隙里,又一次摸出那个早已没电、仅剩最后一丝执念的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在绝对的昏暗中,刺目得像一颗微型太阳。心,毫无道理地、像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紧——难道?可当那微光映出屏幕上唯一的、带着红点提示的信息时,一股巨大的、荒诞到想笑的失望感,混杂着某种深刻的悲哀,瞬间攫住了我。
“尊敬的用户,截至2026年01月02日,您的话费账户已欠费……”
10086。竟然是10086。在这个文明秩序早已崩解、生死只隔着一层铁皮的时代,这个来自旧世界的、机械而执着的幽灵,依然不忘履行它的职责。真他妈敬业。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在胸腔里盘旋。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顿,所有惯性将我们向前轻轻一抛,然后,彻底静止了。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
寂静,如同实体般,轰然砸下。
驾驶座上传来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邱野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油,彻底烧干了。各位,下车吧。”
……到头了。方小春用命换来的、唐飞拼命加进去的油,也只够我们挣扎到这里。可是,这里是哪里?我茫然地看向窗外,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乌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车顶。远处,隐约有些更浓黑的、起伏的轮廓,大概是山。更近一点的地方,似乎有些零散低矮的阴影,像被遗忘的积木。
依然是张婧雯。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寂静持续了不到三秒后,便“哐”地一脚踹开了沉重的车门。冰冷的、带着湿气和草木腐烂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所有人都沉默地开始行动。把车上所有能带走的、还有价值的东西搬下来。食物、弹药、药品、工具、一些衣物……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体力和“职责”分配负重。
万发明变成了移动的军火库,重机枪扛在肩头,腰间缠满弹链,双手紧握着他的M4A1,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争机器。唐飞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据他低声说,里面有昨天从李展民队伍那边“顺来”的还能吱吱响的通讯器兼收音机,还有两个便携充电宝。他腰间挂着几颗沉甸甸的手雷,手里端着的AK-47让他平时那副书卷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求生者面孔。李冰洁背着医疗箱,腰间别着一把格洛克手枪——她那把冲锋枪大概觉得难以驾驭,不知何时丢弃了。邱野双手各持一把手枪,背上也是一个塞得满满的背包。
然后,是我。
因为我之前看过不少末日小说和生存指南,谬论之一就是:后勤(尤其食物)在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象征。所以,我主动(或者说被动)承担了最沉重、也最“安全”的负担——那个塞满了各种军用罐头和压缩干粮的巨大背包。它压在我背上,感觉像背着一块棺材板。我手里还拿着一把带瞄准镜、但我不太确定型号的白色狙击步枪(看着挺酷),腰间的弹夹带勒得我喘不过气。
最后是那两位。肖琴,依旧是她标志性的军刀在手,腰间多了两把乌兹冲锋枪,神情冷冽。张婧雯,则直接是双刀流,寒光在腕间闪烁,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这装备分配……赤裸裸的压榨。放在以前,我肯定要抗议劳动法。但现在?她们是老大。在末日的法则里,暴力就是最硬的通货,生存权重与战斗力直接挂钩。
一行人就这样,像一群疲惫不堪、武装到牙齿的蜗牛,在漆黑的荒野上缓慢移动,朝着远处那一片更密集的阴影——那个若隐若现的小村庄——前行。每一步,背包都仿佛要将我的脊椎压进地里。
村庄近了。或者说,是村庄的残骸。倒塌的篱笆,破碎的窗玻璃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一些门扉在夜风的拨弄下,无力地一开一合,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吱呀——”声,像垂死老人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朽木头和某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霉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狗吠,甚至没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总觉得在那扇半掩的破门后面,藏着一个皮肤苍白、眼神空洞的小孩;在某个黑洞洞的窗口,有个身影在静静地凝视;下一脚,可能就会踩到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背后更是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东西跟着。
极度紧张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揪住了前面张婧雯的衣角。
她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没有斥责,没有疑问,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冷冽的眼睛,死沉沉地盯着我。那目光比任何想象中的鬼怪都更具穿透力,瞬间将我所有荒诞的恐惧钉死在原地。我慌忙松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真正的魔鬼就在身边,那些幻想出来的魑魅魍魉,简直不值一提。
“快看,那里……有光。”李冰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指向村庄深处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
果然,在一扇窗户后面,透出非常微弱、灰暗的光晕,像是用布蒙住的油灯或极低功率的电池灯。有光,在此时此地,几乎等同于“活人”的信号——除非丧尸的食谱里又增加了“电能”这一项。
张婧雯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动,已悄无声息地向那栋楼疾掠而去。我们立刻跟上,我因为负重,自然又落在了最后。我的口号很响亮:“我断后!”实际原因是:“这包……真他妈……沉……跑不动……”
接近小楼,一楼的门虚掩着。张婧雯依然没有用手,直接一脚,“嘭”一声将其彻底踹开,身影没入黑暗。几乎同时,二楼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了。
等我也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进入一个狭窄的客厅时,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下来。客厅很诡异——异常整洁。一张小木桌上甚至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其中一个上面还有新鲜的牙印。墙角堆着一些没拆封的瓶装水和方便食品。邱野找到了开关,按亮了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唐飞和李冰洁瘫坐在旧沙发上,暂时松了口气。万发明则端枪指着一扇紧闭的卧室门,眼神凌厉。张婧雯和肖琴一左一右,守在那扇门前。
“我们不是强盗,也不是军队的散兵。”张婧雯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平静,但带着惯有的冰冷,有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只想在这里过一夜,天亮就走。出来谈谈?”
门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肖琴皱起眉,低声对张婧雯说:“你确定里面有人?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紧接着,一个穿着单薄睡衣、头发凌乱的女性身影猛地扑了出来,目标明确地一把抱住了离门最近的肖琴!
肖琴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格挡,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唐……娜?”肖琴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肖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叫唐娜的女生紧紧抱着肖琴,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几乎同时,又一个身影从卧室的阴影里挪了出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我愣了一下——冯琳?那个隔壁班总是安安静静的女生?
张婧雯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她盯着唐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被冒犯般的不悦:“我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开门?听不出我的声音?”
唐娜这才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向张婧雯,脸上露出茫然和吃惊:“刚才……是你?声音好冷,我完全没听出来……还以为是那些抢东西的叛军……”她的目光在张婧雯沾满血污、冰冷如刀的脸上停留,似乎真的无法将眼前这个煞神和记忆中的谁联系起来。
肖琴却在此时,突然将唐娜从怀里推开了一点,眉头紧锁,手掌按在唐娜的手臂上:“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冰?”
不仅是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旁边的冯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解释道:“都怪我……这屋子没暖气,她又吓坏了,一直躲在被子里发抖……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大家……大家先休息吧?”
气氛有些微妙。重逢的泪水、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张婧雯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是疲惫幸存者之间模式化的交谈、信息交换、断续的哭泣和沉默。我早已无心参与,沉重的背包卸下的瞬间,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将我吞没。我瘫在客厅另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几乎在沾到靠背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属于女性的尖叫声,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我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