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戮晨昏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眼前一片模糊的眩晕。“怎……怎么了?”我含糊地嘟囔,还没完全清醒。
客厅的灯已经被打开了,刺目的光线让我瞬间眯起眼。万发明和唐飞也惊醒了,和我一样茫然地环顾。但我注意到,他们俩看向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带着惊疑和审视?
声音是从一间卧室传来的。那扇门似乎被撞开了。
只见邱野倒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半边身子在客厅的光里,半边在卧室的阴影中。她的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鲜血正从衣袖里汩汩渗出,染红了地板。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手枪,枪口颤抖地指向卧室深处。
而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在客厅光线边缘、折射出诡异猩红色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邱野,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阴影里向外“挪”出来!那不是走,更像是在地上拖行或爬动。
“砰!砰!砰!”
邱野扣动了扳机!三声枪响在狭窄空间里震耳欲聋。
那双红眼猛地向后一晃,消失了一瞬,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但危机并未解除!卧室里传来一声绝非人类喉咙能发出的、低沉、沙哑、充满了疯狂与痛苦的咆哮!
紧接着,一道迅捷到模糊的黑影从卧室里扑了出来,带着腥风,狠狠砸在了邱野身上!我隐约看到那黑影扬起了手臂,朝着邱野的头颅挥下!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骨头与硬物撞击的声音。
邱野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散开。她剧烈地喘息了两下,鲜血混合着泡沫从嘴角溢出,然后,身体猛地一僵,再也没了动静。
“砰!砰!”
几乎在邱野断气的同一时间,又是两声急促的枪响。是唐飞!他半跪在地,手里的AK-47枪口冒着青烟。
那个压在邱野身上的黑影——现在能看清是一个身形扭曲、穿着破烂睡衣的“人”——也抽搐了几下,轰然倒下,彻底不动了。
这一切,从尖叫到两人毙命,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十秒。
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另一间卧室的门,在此时被“哐”地一脚踹开。张婧雯站在门口,双手握着出鞘的军刀,刀锋在灯光下流淌着寒光。她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冻结的、即将喷发的杀意。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惊魂未定的我们,掠过地上邱野和那具陌生“尸体”,最终定格在洞开的、躺着另一具尸体的卧室门口。
她低沉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破凝固的空气:
“怎么回事。”
我也没反应过来。
这发生得太快了。从尖叫响起,到我被惊醒、坐起,再到此刻……地上已经躺着三个——不,是散落着三具形态各异的躯体。时间的流逝仿佛被粗暴地剪断又胡乱接上,留下大片空白和刺目的血色残片。
万发明第一个动作,他小心翼翼地、用靴尖踢开了那个压在邱野身上的、仍在微微抽搐的“怪物”。昏暗的、沾满飞溅血点的灯光下,那张扭曲狰狞、布满青黑色血管的脸逐渐清晰——是冯琳。只是此刻,她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非人的尖牙,眼窝深陷,瞳孔是涣散的灰白色,残留着一丝猩红反光。而在她身后的卧室阴影里,另一具以诡异姿势蜷缩着的尸体,穿着熟悉的睡衣,是唐娜。她的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后脑勺开了个洞,黑红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浸湿了地面。
李冰洁躲在客厅一个破旧衣柜旁的角落,背紧贴着墙,双手死死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枪口无意识地对着前方空处,剧烈颤抖。她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了惊恐万分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一部分。
肖琴的目光在唐娜的尸体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那张总是冷冽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之前她和张婧雯休息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里面很久,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张婧雯走到李冰洁身边,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生硬的温和。她蹲下身,握住李冰洁持枪的手,慢慢将其按下,然后扶起几乎虚脱的她,走向客厅中央相对干净些的位置。李冰洁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只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万发明点燃了一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受潮的香烟,用力吸了一口,烟雾在血腥味中显得格外呛人。他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懊恼:“我们早该注意到的……她们的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还有这客厅的灯,她们坚持只用这一盏最暗的……我们靠近时,她们几乎同时喊‘别开灯’……大意了。警惕性被重逢和疲惫吃掉了。”
唐飞已经默默地将冯琳和唐娜的尸体拖进了那间发生惨剧的卧室,然后将邱野还算完整的躯体也抱了进去,轻轻放在一边。他关上那扇破败的门,走回客厅,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眼镜片后有深深的疲惫。“什么都别说了。”他声音很轻,“离天亮……估计也就两三个小时。抓紧时间,能合眼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冰洁终于低声啜泣起来,断断续续地,向紧挨着她坐下的张婧雯诉说着什么。张婧雯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放在李冰洁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生疏地拍着。
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安慰李冰洁,或者表达对邱野、唐娜、冯琳的……什么。但话语堵在胸口,结成硬块。安慰?我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背叛震得头脑发木。悲伤?当然有,像迟来的钝痛,一下下敲击心口。我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偶尔碰见冯琳,她总是安静地低着头快步走过;想起唐娜好像参加过校运会,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而现在,她们以这样一种扭曲、疯狂、可悲的方式,永远躺在了这间陌生的、充满罪恶的房间里。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划过我冰冷的脸颊,我伸手抹去,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极致的疲惫和心灵的麻木中,失去了质感。我几乎是眼睁睁看着窗外浓墨般的黑暗,一丝一丝,被一种沉闷的、铅灰色的光稀释。没有日出,只有天亮。一种敷衍的、不带希望的天亮。
大家沉默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行李,动作机械。气氛比昨晚进入村庄时更加沉重,仿佛每个人都背着看不见的墓碑。走到楼下,清冷的、带着浓浓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栋吞噬了三条性命的二层小楼。肖琴最后一个走出来,她脸上的线条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硬,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仿佛那栋楼和她记忆中某个温暖的片段一起,被彻底埋葬了。
我们的装备基本维持原样,只是少了邱野的身影。我的肩上,除了那个巨大的食物包和狙击枪,还多了一个横挎着的小包——那是从邱野的背包里整理出来的。她死后,我们才打开她的包。里面有一个厚厚的、皮革封面的日记本,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清晰地记录着从“那天”世界崩塌,到昨晚入睡前每一日的恐惧、希望与琐碎。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一枚生锈的校徽,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手工编织的、已经褪色的幸运手环……现在,它们连同日记本,都在我肩上的小包里,沉甸甸的,像一段被强制移交的、未完的人生。
士气低落到谷底。没有人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泥泞的村道向前挪动。谁也没有问目的地在哪里,仿佛“前进”本身成了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离开身后那片弥漫着死亡和背叛气息的土地。
然后,天开始下雨。
起初是蒙蒙的、冰冷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头发上、脸上。紧接着,毫无过渡地,雨势瞬间狂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密集得如同倒悬的瀑布。狂风紧随而至,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天空被翻滚的乌云彻底捂住,闪电像巨神的鞭子,不时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接着是震得大地微颤的滚滚雷声。眨眼间,我们就被浸泡在了一场天地之怒的浑汤里。
大家慌忙从我背后的巨型“仓库”里翻出军用雨披,草草罩上。但这薄薄的塑料布在狂风暴雨面前形同虚设,雨水很快就从领口、袖口灌入,冰凉的触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脚下的路变成了泥潭,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再拔出来时,靴子上裹满泥浆,沉重不堪。积水很快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的水渗进靴子,那种湿冷黏腻的感觉,比直接的疼痛更让人沮丧。
李冰洁开始不住地打喷嚏,声音在风雨中微弱而可怜。她裹紧了雨披,身体缩成一团,走路都有些摇晃。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来,穿透湿透的衣物,直刺骨髓,我全身的汗毛倒竖,牙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
死神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具象的嘶吼和扑咬,变成了这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潮湿与寒冷,以及心灵上不断叠加的、名为“失去”的重压。这几天,我像个无能的旁观者,看着方小春被砸死,看着熟悉的同学变成怪物再被杀死,看着邱野在我眼前断气……我做了什么?我背着最沉的食物,跑在最后,开枪偶尔蒙中,大部分时间在恐惧和发呆。我就是个累赘,一个需要被额外保护的负担。也许,在下一次冲突里,我的死亡反而能让他们卸下一个包袱,跑得更快一些?这个念头冰冷而绝望,却在雨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