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夜突围
我顺着声音望去。
一个穿着花色连衣裙的身影,在十几米外缓缓倒下。那裙子原本应该很鲜艳,此刻沾满了泥泞和深褐色的污渍,像一朵被践踏进泥里的残花。如果忽略她脖颈不自然的扭曲和脸上紫黑色的尸斑,如果时光倒流回灾难前,她肯定是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姑娘。可现在,她只是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浪潮中,一个倒下的、不再有任何意义的剪影。
我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清晰的痛感,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极致的刺激让我的感官变得异常尖锐,又异常迟钝。
“发什么呆!清理车顶!”肖琴的厉喝像鞭子抽在我耳膜上。
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大腿缺了半截腐肉、走路摇摇晃晃的丧尸,不知怎么竟爬上了我们旁边那辆BT-2坦克的炮塔,正张牙舞爪地想往下跳。它伤口处拖曳的、风干泛白的筋膜在风中可笑地晃荡,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肖琴已经动了。她助跑、蹬踏、跃起,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军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自上而下,精准地劈入那丧尸的脖颈与头颅连接处。“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颗狰狞的头颅便歪斜着滚落,污黑黏稠的血如同小型的喷泉,呲地溅起老高,泼洒在坦克冰冷的装甲上,也溅了几滴在她紧抿的唇边和颧骨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后反手一刀,将还在抽搐的无头躯体也捅穿,踢下坦克。
唐飞对近在咫尺的血腥视若无睹。他只是低着头,双臂死死抱着那桶沉甸甸的汽油,步伐因为负重而略显蹒跚,但方向无比坚定,闷头朝着我们装甲车的方向冲,甚至超过了一时愣住的我。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汗雾。
邱野和李冰洁护在他两侧,手中的AK-74枪口不时爆出短促的火光,向两侧阴影和废墟角落点射。我没有看清她们具体在射击什么,但那持续的、震慑性的枪声,确实暂时压制了从侧面迂回的小股丧尸。
万发明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步枪随时准备指向任何突发威胁。
肖琴则像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游走在队伍侧翼,刀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只靠近的丧尸或被削首、或被刺穿眼眶倒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残酷的韵律感。但丧尸太多了,它们从废弃车辆的缝隙、从倒塌的围墙后、从每一处阴影里源源不断地钻出,嘶吼声汇聚成令人绝望的背景音浪。她回头,看到我还僵在原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他妈等菜呢?!滚过来!”
我这才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跟上万发明的背影。
冲到装甲车旁时,唐飞已经将油桶对准了加油孔,正在奋力倾倒,油液汩汩流入的声音在此刻如同天籁。方小春在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不停地通过车窗向外射击。张婧雯则在我们车辆周围高速移动,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军刀在她手中成了死神的镰刀,任何进入她周围两米内的丧尸,瞬间就会被肢解成不成形的肉块,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远处楼顶的枪声,不知何时已经零星到可以忽略不计。猛然间,一声凄厉到变形的人類慘叫,短暂地压过了丧尸的低吼!我下意识回头,只见收费小楼的楼顶边缘,一个黑影手舞足蹈地坠落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好几个奔腾扑跃的黑影……
楼顶,彻底沦陷了。最后的火力支点熄灭。
“发什么呆!该你了!”一声冷斥伴随着小腿上一阵钝痛——张婧雯踹了我一脚,力道大得让我龇牙咧嘴。我慌忙接过唐飞递来的、已经倒空大半的油桶,将剩下的汽油对准加油孔倾倒。手抖得厉害,油液洒出了一些,浓烈的气味刺得我眼睛发酸。
尸潮没有了高处的压制,行进速度明显加快。更可怕的是,大批普通丧尸中,开始夹杂一些身形明显异常、动作更快或力量更大的变异体。我们的火力网在它们面前显得单薄而吃力。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
五分钟。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数字。只要再给我五分钟,油就能加满。但这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片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将我笼罩。
我叹了口气,几乎认命地想:又来了。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落下。我迟疑着回头——
一个身高绝对超过两米五、由各种高度腐败、缝合怪般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正背对着我。它用一只由好几条残肢扭曲缠绕而成的“巨手”,将一个尖叫着的李展民队伍成员像布娃娃一样高高抡起,然后狠狠砸向旁边一辆通讯车的驾驶室!
“哐——哗啦!!!”
防弹玻璃应声呈蛛网状炸裂,那个人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嵌了进去,鲜血瞬间从车窗每一个缝隙涌出,再无声息。
那怪物缓缓转过身。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它转过身的正面,更加恐怖——原本该是腹部的位置,裂开了一张巨大的、布满了层层叠叠环形利齿的嘴!粘稠的、拉丝的口水从齿缝间不断滴落,里面似乎还有未消化完的残渣在蠕动。强烈的腐臭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败气息扑面而来。
它那张位于肩膀位置的、五官挤在一起的模糊脸孔“看”向了我。
就在它似乎要挪动那山峦般身躯的瞬间,一道黑影疾速窜到它身后——张婧雯!她军刀连斩,砍在怪物粗壮如树干的腿弯、背脊连接处,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砍进了浸水的皮革。刀刃勉强破开表面那层胶质般的腐皮,但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然而,攻击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那颗小小的头颅扭过去,发出沉闷的吼声。
肖琴也适时从侧翼袭扰,不断用刀刺击它相对脆弱的膝关节侧面。两个身影围着这庞然大物上下翻飞,犹如激怒一头笨拙但力量无穷的犀牛。其他人想开枪支援,却投鼠忌器,怕流弹误伤。
“谁还会开车?!”万发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突然吼道,目光看向驾驶室。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猛地一沉。驾驶座的窗户上,溅满了新鲜的血迹。方小春歪倒在方向盘上,头盔凹陷下去一大块,显然是在我们专注于加油和战斗时,被远处投掷来的重物或者某个高速冲撞的变异体击中了。
“我会!”邱野没有任何犹豫,她将打空弹匣的AK-74往李冰洁手里一塞,拉开车门,将方小春的身体小心翼翼挪到副驾驶位,自己咬牙坐上了还带着体温的驾驶座。引擎一直没有熄火。
“油好了!”我用尽力气吼道,盖过周围的嘈杂。
“上车!”万发明率先拉开后车门,协助李冰洁和唐飞爬上去,然后自己跳上副驾,关上了车门。肖琴见状,虚晃一刀,也疾退回来,矫健地跃入车厢。
只剩下张婧雯还在与那“腹口怪”周旋,但更多的普通丧尸已经围拢过去,切断了她的退路。装甲车开始微微震动,邱野在尝试缓慢移动,寻找突破方向。
“等她!”肖琴对着驾驶舱喊。
但丧尸越聚越多,车体已经开始被拍打得砰砰作响。再等下去,唯一的生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一股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忽然攥住了我。我从身边不知道谁丢下的装备里,摸到一把沉重的左轮手枪。我趴到车厢尾部狭小的射击孔,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对准了那怪物唯一看起来像眼睛的、两个猩红的光点。
第一枪。子弹擦着它头颅飞过,打在后面的废弃卡车上,溅起火星。
那怪物甚至没感觉到。
冷静。我默念,压下手臂的颤抖,再次瞄准。
第二枪。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枪响。这次,我看到了——那怪物肩头那张小脸上的一个红点,猛地爆开一团黑浆!它发出了自从出现以来最震耳欲聋、饱含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放弃了张婧雯,狂暴地转身,顺手抓起旁边一辆轻型装甲车的残骸,像扔玩具一样朝我们这边砸来!
“轰隆!”残骸砸在车旁几步远的地上,尘土飞扬。
但这致命的干扰,为张婧雯创造了唯一的机会。她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地,从怪物挥臂的阴影下疾窜而出,向着已经开始加速的装甲车狂奔而来!
我的脑子在极度紧张下开始进行无用的计算:她的初速度,加速度,车的初速度,加速度,距离……结论是她追不上。
而现实,再次证明了我的物理和数学水平在末世一文不值。
她像是突破了某种极限,速度快得在昏暗中拉出了一道残影,在车辆即将驶离包围圈的最后一刻,猛地跃起,单手抓住了车厢尾部突出的一个挂钩,肖琴和万发明同时探身,将她奋力拉了上来!
她滚进车厢,背靠着铁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缕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额前的发丝随着呼吸颤动。足足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吸足一口气,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调侃:
“累死……朕了。”
……好吧,女皇帝陛下。
“哐当!”车门被最后赶到的唐飞奋力关死、锁紧。几乎同时,车外传来“砰砰”的沉闷撞击声,那是被加速的装甲车撞飞或碾过的躯体发出的声音。
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咆哮、车外不断传来的撞击闷响、以及每个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透过布满污渍的防弹窗,能看到车后,那些失去目标的丧尸茫然地停留在原地,或继续向已经成为历史注脚的加油站废墟汇聚。
天色,在我们无声的奔逃中,彻底黑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外的撞击声渐渐稀疏、消失。邱野似乎找到了一条相对畅通的路径,车辆行驶平稳了许多。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车厢角落,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双臂,仿佛还在承受那桶汽油的沉重。任务完成了,油加满了,人……大部分也逃出来了。
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悄爬上心头。
我望向窗外完全陌生的、漆黑一片的荒野轮廓,记忆中的方向感开始错乱。等等……这方向……星星的位置……还有远处本该出现城市光晕的方向,现在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邱野,”万发明的声音在前座响起,带着迟疑,“我们……是不是没往雾都方向开?”
车厢内短暂的宁静被打破。
邱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刚才冲出来的那个缺口,是背对着雾都方向的。直接通向雾都的那条主路,被炸毁的坦克和运兵车彻底堵死了,根本过不去。我只能先往反方向开,绕出这片‘坟场’,再找别的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地图……早就没用了。”
一片沉默。
没有人责怪她。在那种情况下,能启动车子,能冲出来,已经是奇迹。方向?在尸潮吞噬一切的嘶吼声中,那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算了。我闭上眼,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车厢内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车轮还在转动。
绕点远路,就绕点远路吧。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我们这辆满载着伤痕、疲惫与微弱呼吸的钢铁方舟,正一头扎进这未知的深渊,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