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烬黎明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寒颤席卷全身,我像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流浪猫般哆嗦起来,每一下颤抖都牵扯着颈后钝痛的肌肉。丫的,这寒意简直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湿冷的恶意。我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头痛欲裂。昨日那场炼狱般的狂奔和万发明那狗东西把我摔出装甲车的狼狈瞬间,伴随着浑身的酸痛一起涌回脑海——脖子到现在还梗着,稍稍转动就是一阵刺痛。
我撑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视线所及,只有前方一道狭窄的门缝,透进一丝微弱到几乎虚无的光,像黑暗汪洋中唯一飘摇的灯塔。我手脚并用地朝那点亮光挪动,推开虚掩的“门”——重心却猛地一空!冰凉、坚硬、布满颗粒感的触感瞬间淹没了身体。原来我还在装甲运输车里,刚才推开的只是车后门,而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外面同样冰凉的地面上。寒气毫无阻碍地穿透衣物,贪婪地汲取着我体内残存的热量。
“醒了?不多睡会儿?”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冷得像冰窖里刮出的风。
我揉着快要裂开的太阳穴,费力地转过头。借着极其昏暗的光线,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个被装甲车暴力“拓开”的临街商铺。货架像多米诺骨牌般倒了一地,各种商品玻璃瓶和包装袋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幽暗中泛着古怪的光泽。靠近内墙的柜台角落,缩着三个裹在脏污军棉袄里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仿佛那样能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店铺大门紧闭,门两侧各蜷着一团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大概是万发明或者方小春那俩小子。而在店铺另一头,一个女孩直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正抬头看向我,手中那把军刀的刀锋,偶尔捕捉到微光,便反射出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如同黑暗中捕食者悄然睁开的眼睛。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向她那边挪去,嘶哑地问:“几点了?怎么……还这么黑?”
“凌晨三点半。”叫张婧雯的女孩把刀往旁边地上一搁,给我挪出点位置,“我守上半夜,还有那俩。看样子他们是真累瘫了。”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在她身边坐下,这才看清她的脸。血迹和污渍虽然被草草擦拭过,但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留下斑驳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像经过淬火的匕首,与她身旁的刀有种诡异的和谐。沉默了片刻,我试探着开口:“你……怎么没跟着大部队走?我记得你之前是跟部队行动的。”
“部队要保的是‘大多数’,”她语气冷淡,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一场无人知晓的默剧,“很多困在重灾区的人,就被划在了‘大多数’之外。我和郑婷婷、秦迪,还有几个……想回来找找看。后来,走散了。”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里沉了一下。是啊,大多数人……我连父母在哪儿都不知道。灾难刚爆发时打回去的电话,只有无尽的忙音。亲戚,朋友,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通讯录里生生抹去。这个世界,似乎真的只剩下我自己,还有这些散落在炼狱各个角落、生死不明的名字:黄峰、郑柳、陈盼盼、陈卡……
沉默像冰冷的苔藓,在这个破败的空间里蔓延生长。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没话找话:“那个……你要不先去车里歇会儿?我看你也挺累的。”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好。你守下半夜。”说完,转身就朝装甲车走去,步伐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我愣在原地,心里哭笑不得:这哪是商量?简直是命令交接。在这么个冻死人的鬼地方守夜,还不让睡觉……纷乱的思绪又开始飘散,父母或许在某个安全区?朋友们或许也像我一样,在某个角落挣扎求生?……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或许”。
“快起来!别挺尸了!”
一声呵斥伴随着小腿上传来的一阵钝痛,把我从胡思乱想中踹了出来。我猛地弹起,瞬间倒抽一口冷气——一截雪亮的刀锋,离我的鼻尖不到十厘米!几乎是本能,我用手指关节轻轻弹开了刀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琴姐,刀……刀剑无眼,小心点。”
“谁想杀你了?”肖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将刀插回腰间皮鞘,“刀挂滑了,抽出来重新固定一下。谁知道你正好凑这么近。”她甩了甩短发,脸上还蹭着不知谁还是什么东西的血迹。
“我的错,我的错。”我赶紧认怂。这时,店铺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刺目的、带着灰尘的光线汹涌而入,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方小春和万发明站在门口,身影被光拉得很长。
“走了。”方小春言简意赅,跳上装甲车驾驶室,“油见底了。郫县边上有个加油站,去看看。顺便,”他扫了我们一眼,“找吃的。”
吃的!这个词像强心针一样。我跟着邱野迅速爬上车,厚重的车门在身后关闭,将那个临时的避难所抛在身后。车辆再次启动,在遍布弹坑和瓦砾的破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震动都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晃出来。车厢里,肖琴和张婧雯各自沉默地擦拭着刀具,刃口与布料的摩擦声细微却清晰。另外几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而唐飞……这家伙居然蜷在角落里,又睡着了!我掏出没电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通讯录里那些名字,现在有多少已经永远灰暗?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距离车门最近的张婧雯几乎没有停顿,一脚踹在车门内侧把手处,“哐”一声巨响,车门被她踹开。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目之所及,横七竖八地瘫着不下四五十辆装甲车和运兵车,其中甚至夹杂着几辆身形庞大的主战坦克,BT-2那粗短的炮管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它们像一群力竭而亡的钢铁巨兽,被随意丢弃在这片荒芜的野地。远处,一个破旧的加油站标识若隐若现,但通往那里的路,已被这些报废的铁疙瘩堵得水泄不通。油箱盖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干涸的油管诉说着同一场仓皇的撤退。
我被眼前的“钢铁坟场”震撼,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才惊觉自己落了单。慌忙绕过几辆坦克残骸,朝加油站方向跑去。
刚靠近,一阵轻佻怪异的笑声就飘了过来。
“哎呦喂!这荒郊野岭的,还能碰到这么靓的妹子?就你们几个男的,护得住吗?不如让哥哥们来照顾照顾?”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矮身,躲到一辆侧翻的坦克履带后面。透过缝隙,心顿时沉到谷底——我们的人,万发明、方小春、肖琴、张婧雯、邱野、李冰洁,还有刚被踹醒迷迷糊糊的唐飞,被十来个手持各式枪械、流里流气的家伙团团围住,武器已经被缴了堆在一旁。更致命的是,加油站旁边那栋二层收费小楼的楼顶,“中国石化”的标牌旁边,至少有两个黑黢黢的枪口,正稳稳地瞄着下方。
“别乱动。”一个听着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我猜他们肯定不止这点人,别他妈中了埋伏。”
还没等我理清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一个硬梆梆、冷冰冰的圆管就顶在了我的后腰。“别动。”身后的人低喝。我缓缓转身,把手里的铁水管(不知何时又抓在了手里)轻轻放在地上,举起双手。我被推搡着带向人群。
“这儿还藏着一个!啧,躲坦克后面,真当老子眼瞎啊?”另一个同样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
记忆的齿轮艰难转动。当我被推到人群边缘,看清那几个围着我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家伙时,破碎的画面终于拼凑起来——人力资源的李展民,总是一副社会哥派头的邹游、邹伟两兄弟,还有电气学院那个体能很好的何学凯。
“把这偷窥的小子扒光了,扔出去喂丧尸!”那个被围在中间、似乎是头头的矮壮男人恶狠狠地下令。
立刻有三个家伙笑嘻嘻地朝我走来。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肩膀:“可以啊你小子,命挺硬,还没死?”
用枪顶我那个也凑过来,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黄靖泽?我靠!真是你?”
我还没完全从这戏剧性的重逢中反应过来,对面那头头皱着眉头:“这谁?”
“他啊,”李展民指了指我,语气轻松了不少,“原来住我们楼下的,工程管理专业的。大一那会儿还挺熟。”
气氛瞬间微妙地变了。原本剑拔弩张的包围圈松懈下来。对方的人见是“自己人”,大多露出了无趣的表情,散开到一边。
但事情并没完。
几乎在包围圈松动的瞬间,张婧雯动了。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欺近那个刚刚下令的矮壮头头,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腰身一沉——一个干净利落又凶狠无比的过肩摔!“砰!”重物砸地的闷响让人牙酸。她松开手,在那头头痛苦的呻吟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找死。”然后,看也没看地上的人,和肖琴一起径直走过去,拿回了被缴走的我们的武器。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一场冲突,以这种突兀又强悍的方式暂时平息。我们双方竟在这片废弃车辆坟场的中心,围着几桶宝贵的汽油,开始了一场古怪的“双边会谈”。我这种小角色,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接过李展民递来的一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咀嚼着。味道干涩,但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我们这边,张婧雯和万发明成了主要谈判代表,肖琴抱臂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审视。唐飞难得清醒,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天知道他哪儿找来的)。我?我负责努力降低存在感,顺便观察。
从他们零碎又充满戒心的交谈中,拼凑出大概:他们这支三十人左右的队伍,也是被匆忙撤退的大部队半路“优化”掉的,原因同样是油料不足和补给困难。部队留给他们一些枪支和少量食物,但他们自己内部为下一步去向争执不休,一直滞留在此。丧尸大部队似乎没蔓延到这里,只有零星的游荡者,都被楼顶的狙击手解决了。最关键的信息是,上午他们从一辆废弃的通讯车里截获断断续续的讯号,说雾都市区内还有政府在组织撤离,有飞机!这消息像火星,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但也伴随着巨大的疑虑——万一是诱饵呢?所以他们派了六个人作为先遣队去市区边缘侦查了。
油,他们确实有,存放在几辆相对完好的装甲车里。在这个时代,油和粮食一样,是能攥在手里的命。谈判异常艰难,张婧雯脸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对方也明显感受到了压力。直到下午五点多,夕阳把钢铁坟场染成一片血橙,他们才勉强同意,分给我们够开到雾都市区边缘的油量。
我拿着分到的一小瓶水,爬上那栋二层小楼的楼顶。夕阳如血,泼洒在无边无际的钢铁残骸和荒草上,泛着一种壮丽而凄凉的金属光泽。偶尔有几只漆黑的鸟(也许是乌鸦)嘶哑地叫着掠过,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楼顶架着重机枪,三个狙击手在掩体后轮流值守,显得专业而警惕。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哈!又一个想爬过来的,当老子八百米打气球是白练的?”一个狙击手兴奋地低吼。
“砰!”
“切,低调。”另一个狙击手撇撇嘴,拉动枪栓。
“砰!砰!砰!”
枪声开始变得密集,不再是一枪一停的悠闲节奏。我趴在矮墙边,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不是说……这边丧尸不多吗?”
那几个狙击手已经完全沉浸在“打靶”的亢奋中,根本没人理我。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展民冲了上来,脸色发白,他一把抢过观察手的红外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骂了句脏话,转身又冲了下去。
我也跟着跑下去。楼下已经乱了套,几十号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塞弹匣、整理背包、扛起油桶。那个被张婧雯摔过的头头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妈的!尸潮!从你们学校那个方向过来的!肯定是跟着你们来的!别他妈扯皮了!各自上车,往雾都撤!用车上电台联系!”
张婧雯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边,将一桶沉甸甸的汽油“咚”地一声顿在我脚边,声音冷得像铁:“我们的车还没加。你和唐飞,一人一桶。万发明护着邱野、李冰洁。我和肖琴开路。方小春去发动车。”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别掉队。”
我看着那桶恐怕有几十斤的汽油,头皮发麻,但没敢吭声。唐飞已经默默抱起了另一桶。
楼上的枪声已如爆豆,重机枪开始发出持续不断的怒吼,弹壳叮叮当当地滚落。硝烟味和血腥味开始在空中弥漫。我咬咬牙,提起那该死的油桶,跟在高挑瘦削却步伐坚定的张婧雯身后。残阳如血,给她沾满尘土的背影镀上了一层燃烧般的光晕。那一瞬间,一种近乎荒诞的依赖感混合着恐惧,攥住了我的心。
冲出门,世界瞬间被噪音和混乱填满。张婧雯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废弃车辆构成的迷宫深处。肖琴在我前面不远,她步伐矫健,动作狠辣,手中的军刀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让一只从车底或阴影里扑出的丧尸身首异处,污血溅在她脸上、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她不时回头,眼神凌厉如刀:“磨蹭什么!等死吗?!”
就在这时,我眼睁睁看着一颗子弹——或许来自某个仓皇撤退的自己人,或许来自依旧在楼顶挣扎的残存火力点——以某种被恐惧拉长的怪异慢镜头,从我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唰”地掠过。我能清晰地看到那黄铜弹壳旋转撕裂空气的湍流,听到它尖锐的、死亡般的呼啸。紧接着,“啪”一声脆响,并非打中钢铁,而是击碎了某种……更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