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用我的声音说话:第5章 双生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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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双生林岩

“咔哒。”

门内那声轻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实验室大门依旧半掩着,门后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那声响动之后,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他们的幻觉,或者……门后那东西的耐心提醒。

马灯的光芒在门口空地上摇曳,将那五把椅子、放映机、以及他们五个人惊慌不定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

“不能看。”沈薇盯着那卷空白标签、只画着扭曲符号的胶片,声音发紧,“笔记里说得很清楚,最后的胶片是‘钥匙’,也是‘坟墓’。看了,就可能完成某种‘仪式’。”

“可钥匙……也可能是打开生路的钥匙!”老周反驳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放映机,里面闪烁着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和病态渴望的光,“万一里面记录了怎么关闭这一切的方法呢?那个‘自毁协议’!说不定就是!”

“也可能是陷阱。”林岩冷冷道,“吸引我们坐下,观看,然后……成为仪式的一部分。”他想起那些紧紧包围木屋、模仿他们声音的影子,想起实验室里那无声的“注视”。这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而他们是被驱赶上台的演员。

“那怎么办?冲进实验室?”小雅颤抖着指向那扇半开的门,“里面可能有更可怕的……”

话音未落,林晓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扑向林岩,把脸死死埋在他怀里,手指颤抖地指向实验室侧面——那扇之前她注意到的、破碎的窗户。

“窗……窗边……有人……”她的话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在……在看我……”

所有人瞬间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那扇黑洞洞的破窗。

马灯的光芒有限,无法完全照亮那个角落。窗框破损,参差不齐的玻璃碎片边缘反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窗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紧贴着窗框内侧……

似乎真的有一道极其模糊的、竖直的阴影。

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后,面朝窗外,凝视着他们。

林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将林晓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术刀。沈薇抓紧了笔记。小雅屏住了呼吸。老周则举起了他那支一直舍不得丢的高流明手电,手指按在开关上,微微颤抖。

要不要照过去?

照过去,就可能“看到”它,也可能被它更清晰地“看到”。

不照过去,那种被未知之物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能将人逼疯。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那道窗后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更像是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从原本可能直视前方,变成了……更加精准地“看”向林晓所在的方向。

林晓又是一抖,把林岩抱得更紧,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谁……谁在那里?”老周终于忍不住,声音发干地喝问,同时手指一动,就要打开手电。

“别开灯!”林岩低吼。

但已经晚了。

“啪!”

刺眼的白炽光柱如同利剑,骤然撕裂雾气,笔直地射向那扇破窗!

光柱穿透破损的窗框,猛地刺入实验室内部的黑暗!

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窗后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林岩此刻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色外套的人。

身高,体型,发型……

甚至在那强光骤然照亮他面孔的瞬间,林岩看到了那张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以及眉宇间那股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冷静神情。

那是“林岩”。

另一个“林岩”。

他站在窗后的黑暗里,隔着破碎的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真正的林岩,以及他怀中惊恐万状的妹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窗后的“林岩”,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个空洞的、机械的、仅仅牵动了特定面部肌肉的弧度模仿。

然后,在强光照射下,他的身体轮廓似乎微微模糊了一瞬,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紧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实验室深处更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手电光柱里,只剩下一扇空荡荡的破窗,和窗后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

老周的手猛地一松,手电“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光柱歪斜着照亮一片潮湿的杂草。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看窗,又看看站在身边的真林岩,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混乱。

小雅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沈薇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指节泛白。

而林晓,则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林岩紧紧抱住。她抬起头,看着林岩的脸,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恐惧,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怀疑。

“哥……?”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林岩的心脏。

“是我,晓晓。”他立刻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窗后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我,是我。”

“可……可是刚才……”林晓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移,仿佛在寻找什么破绽,又仿佛在确认记忆,“那个……也在看你……他……”

“那是假的。”林岩斩钉截铁地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模仿出现了!而且是高度模仿,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几乎可以乱真!是因为在档案室被影子“观察”过?还是因为这一路上,他作为决策者,情绪起伏和思维活动最为剧烈,为“它”提供了最丰富的“素材”?

“你怎么证明?”老周忽然哑声开口,他退后两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林岩和林晓之间扫视,“万一……万一你才是……”

“老周!你胡说什么!”小雅尖声叫道,但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稍稍远离了林岩。

猜疑的毒菌,在绝对恐惧的温床里,开始疯狂滋生。

林岩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任何过激的情绪,都可能成为燃料。

“证明?”林岩松开林晓,让她稍微站定,但手依然扶着她的胳膊。他面向其他人,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周、小雅和沈薇,“好,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周,你这次直播的对赌协议,除了流量,具体的赌注金额是多少?违约金是多少?”

老周一愣,眼神闪烁:“这……这是商业机密……”

“七百五十万。违约金是三倍,两千两百五十万。你上个月在杭州见投资人时喝多了亲口说的,还说要是输了就得卖房卖车,甚至可能进去。”林岩语气平静地报出数字,“需要我再说说你当时抱怨的那个投资人的秃顶和口臭细节吗?”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只有当事人知道的、酒后失言的隐秘。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岩没等他反应,转向小雅:“小雅,你母亲在省肿瘤医院住院,主治医生姓陈,右眉角有颗痣。你之所以急需用钱,是因为想凑够一种进口靶向药的费用,那种药叫‘普拉替尼’,一个疗程自费部分八万六,不在医保范围内。对吗?”

小雅猛地瞪大眼睛,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震惊和一种被理解的酸楚。她拼命点头。

最后,林岩看向沈薇,语气稍微缓和:“薇薇,你最近那幅《荒墟之眼》的底稿,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句德文,是里尔克的诗:‘Wer jetzt kein Haus hat, baut sich keines mehr.’(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再建造。)你画到一半时觉得太悲观,又用橡皮擦掉了,但痕迹还在。你当时跟我说,你觉得这句话像诅咒。”

沈薇深深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这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在画室深夜闲聊时才会提及的、极其私密的细节。

林岩最后看向林晓,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晓晓,你十三岁那年夏天,我带你偷偷去水库游泳,你小腿抽筋差点溺水,是我把你拖上来。你吓坏了,回家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别松手’。后来妈发现了,用扫帚追着我打了半个院子。这件事,除了我们俩和妈,没人知道。连爸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林晓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猛地扑进林岩怀里,放声大哭:“哥……是你……真的是你……”这些深埋的记忆,这些只有至亲之间才共享的细节,是任何模仿者都无法触及的根。

林岩紧紧抱着妹妹,目光却冷冷地扫向老周和小雅:“现在,谁还有疑问?”

老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低下头。小雅也抹着眼泪,羞愧地不敢看他。

危机暂时解除,但信任的裂痕已经出现,而且不会轻易弥合。更重要的是,窗后那个“林岩”的出现,意味着模仿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危险、更令人防不胜防的阶段。它们不再只是黑暗中模糊的影子或门外模仿的声音,它们开始出现在光线之下,出现在他们以为相对“安全”的视野里,甚至开始尝试进行视觉上的“替换”。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林岩沉声道,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半开的实验室大门和那五把椅子,“无论里面有什么,无论那胶片是什么,这里都是明显的陷阱。它们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完成‘观看’。”

“可是往哪儿走?”沈薇忧心忡忡地看向四周,浓雾仿佛有生命的围墙,将他们困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我们刚才就是被驱赶到这里的。其他的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其他的路,可能也早已被“安排”好了。

就在这时,林晓的哭声渐渐止住,她忽然从林岩怀里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专注到极致的、捕捉细微声音的神情。

“声音……变了……”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林岩的衣袖,“那些跟着我们的‘窸窣’声……退走了……但是……多了另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林岩立刻问。

林晓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更深的恐惧:“像是……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哼唱……调子很奇怪……断断续续的……从……从实验室后面传过来……还有……敲打金属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

哼唱?敲打金属?

林岩和沈薇对视一眼。这和他们之前遇到的“东西”的行为模式不同。

“会不会……里面还有……正常人?当年没逃出去的?”小雅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可能。”老周立刻否定,“几十年了,吃什么喝什么?早死了。”

“不是活人。”林晓摇头,眼神空洞,“那种哼唱……没有感情……只是重复……像生锈的机器在模仿声音……敲打声也是……哒,哒,哒……每次都一样……”

这描述让人不寒而栗。模仿人类行为的非人之物,在实验室深处进行着某种重复的“仪式”?

林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自毁协议”胶片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他缓缓开口,“那卷胶片,真的是某种‘关闭’或‘自毁’程序的记录呢?当年实验失控,研究员们可能留下了最后的手段。而‘观看’是启动它的条件?所以‘它’或者说这片土地的‘意志’,才如此费尽心机阻止我们观看?用模仿、用恐惧、用陷阱,把我们引开,或者逼疯?”

这个推测有一定的合理性。沈薇思索着,翻动笔记:“笔记里提到过‘最后的屏障’和‘同归于尽’,但语焉不详,而且笔迹非常狂乱,像是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写下的。”

“也许启动那个‘自毁协议’,本身就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就是献祭观看者。”林岩分析道,“所以笔记警告‘不能看’。但对我们来说,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被它们一点点模仿、取代、吞噬。或许,启动那个协议,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是唯一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机会。”

这是一个赌上一切的抉择。观看未知的胶片,可能完成邪恶仪式,也可能触发自毁。不观看,则在迷雾和模仿的围猎中慢慢崩溃。

“我同意看。”老周忽然咬牙道,他脸上那种对流量的偏执,此刻扭曲成了一种赌徒般的疯狂,“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万一真是生路呢?就算不是,死了也能拉这些鬼东西垫背!”

“太冒险了……”小雅害怕地摇头。

沈薇沉默片刻,看向林岩:“你是对的,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但必须做足准备。笔记里提到‘秽血’和‘火’能暂时干扰它们。我们有没有可能……制造一个相对安全的‘观看环境’?”

林岩看向那盏马灯,又看看自己包里所剩无几的酒精和纱布。太少了。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和枯枝。又看向实验室斑驳的墙壁,一些地方裸露着暗红色的砖块。

“如果我们把能烧的东西堆在椅子周围,点燃,形成一个火圈。我们坐在圈内观看。”林岩快速构思,“火能提供光源,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它们。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至少是个屏障。”

“那‘秽血’呢?”沈薇问。

林岩沉默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左手,右手握住了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我的血。虽然不是所谓‘秽血’,但此时此刻,带着恐惧和求生意志的血,或许也能有点作用。”他看向其他人,“需要的时候,可能每个人都要贡献一点。不是为了迷信,是为了传递一种‘信号’——我们仍然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个体,不是它们可以随意模仿和取代的‘空壳’。”

这个提议冷酷而决绝,但无人反对。绝境之中,任何可能增加生存几率的举动,都值得尝试。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忍着恐惧和恶心,尽可能远离那扇半开的实验室大门,在空地上搜集干燥的木板、枯枝、甚至一些破烂的油毡布,围绕着那五把椅子,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林岩将最后一点酒精小心翼翼地洒在易燃物上。沈薇则用沈薇的颜料(朱砂和雄黄混合的暗红色粉末)——她本用来画画的材料——沿着火圈外围,颤抖着画下了一些简化的、笔记中提到的“阻隔”符号,尽管她不确定是否有效。

老周捡回了手电,关闭后紧紧握在手里当武器。小雅帮忙搬运燃料,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晓则紧紧挨着林岩,仿佛他是唯一的热源。

准备就绪。五个人站在火圈外,看着圈内那五把静静等待的椅子,和桌子上那台沉默的放映机。

马灯被林岩提起,放在火圈内靠近放映机的桌角。

“进去之后,立刻点火。然后,我来看胶片。”林岩做出最后安排,“沈薇,你随时准备解读笔记可能出现的提示。老周,小雅,注意火圈外的动静,有任何东西试图靠近,用喊叫和手电光警告。晓晓,你负责听,听任何异常的声音变化。”

众人点头。

林岩第一个踏过那简陋的颜料符号,走进圈内,坐在了那把看起来最旧的木椅上。触感冰冷坚硬。沈薇坐在他旁边。小雅和老周也依次进来坐下。林晓紧紧挨着林岩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五把椅子,坐满了五个人。

仿佛完成了某个仪式的第一步。

林岩不再犹豫,用打火机点燃了浸透酒精的引火物。

“呼——!”

火焰猛地窜起,沿着他们堆放的燃料快速蔓延,很快形成一个跳跃晃动的、约半人高的火圈。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雾气,也将圈外的黑暗逼退了几米。火光摇曳,将他们五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他们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背后的实验室墙壁上。

安全了吗?暂时感觉是的。火焰带来的光明和热量,多少带来了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林岩定了定神,伸手拿起了那卷标签为“1974.10.29最终记录-自毁协议”的胶片。他深吸一口气,将胶片装上放映机,调整好片门,然后看向其他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恐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始了。”

他转动摇柄。

哒、哒、哒……

放映机发出规律的声响,一束光线投射在火圈对面、实验室粗糙的砖石外墙上。

画面起初是晃动和条纹,随即稳定。

出现的不是实验室场景,而是一个会议室。七八个穿着七八十年代旧款中山装或白大褂的人围坐在长桌旁,人人面色凝重,甚至带着绝望。会议室很简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画面是黑白的,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几乎要透出屏幕。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者坐在主位,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老者抬起头,看向镜头(或者说是手持摄影机的人),他的眼神疲惫而沉重。

“今天是1974年10月29日。”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749项目‘谛听’小组,召开最后一次紧急会议。我是组长,陈国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

“项目,已经完全失控。我们最初的研究方向——基于民间所谓‘山魈’拟态能力的生物仿生伪装技术——出现了根本性错误。我们发现的,不是一种生物的能力,而是一种……现象。一种基于‘观察’和‘认知’的……污染。”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从档案中翻拍的照片:扭曲的符号,地上用血画出的诡异图案,还有几张极度惊恐、面容扭曲的人脸特写。

陈组长的画外音继续:“‘它’没有实体,或者说不以我们能理解的物质形态存在。‘它’像一种病毒,一种模因,通过‘被观察’而传播,通过‘理解’而增强。最初只是对动物行为的简单模仿,但很快……当第一个研究员因为好奇,长时间‘观察’并试图‘理解’那些符号后……”

画面出现了一段令人极度不适的影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脸部打了马赛克,但身体的颤抖显而易见)站在一个画满符号的房间中央,他正对着镜子,用手一点点撕扯自己的脸皮,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样……要更像……更像一点……”

“他开始模仿自己。”陈组长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和自责,“然后,模仿同事,模仿任何他‘看到’的人。他的细胞结构……发生了我们无法解释的变化。不是变异,是……重组。变成他‘认为’自己应该变成的样子。而这个过程,会像瘟疫一样,通过‘视线’,通过‘认知’,传染给其他‘观察者’。”

画面再次切换,是一些快速闪过的、混乱的镜头:实验室里奔逃的人影,互相攻击的研究员,以及更多在地上、墙上疯狂刻画符号的身影……

“我们试图用强光、用噪音、用一切已知手段阻断,效果有限。‘它’在学习,在适应。我们封存了所有实验数据和符号记录,但‘它’已经存在于这片土地,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认知’里了。离开的人,会把‘它’带出去。留下的人……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陈组长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所以,我们做出了最终决定。”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那是一种绝望到极点后的平静,“启动‘归寂’协议。利用项目初期建造的、基于反向符号原理的‘频率发生器’,向这片区域释放特定的谐振波频。理论上,这种波频可以干扰甚至抹除特定的‘认知模因’,代价是……范围内所有具有复杂认知能力的生命体,其神经系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或者说……大脑会被‘格式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

“这等同于集体自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哽咽着说。

“是。”陈组长坦然承认,“但也是唯一能阻止‘它’扩散的方法。我们已经犯下大错,不能让它蔓延到山外。‘归寂’协议需要五个节点的能量同时激发。我们……需要五名自愿者,留在核心节点,启动程序后,无法离开。”

他看向在场的人。

画面在这里开始剧烈抖动,似乎拍摄者情绪激动。最终,画面定格在五个默默举起手的身影上,包括陈组长自己。他们的脸在黑白画面中显得模糊而悲壮。

“协议启动后,频率发生器将运行至能量耗尽。这片区域将成为认知禁区。所有记录必须销毁,入口永久封闭。”陈组长最后面对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后来者,无论你是谁,如果你看到了这份记录,记住:不要试图理解,不要试图观察。离开。永远不要回来。如果……如果你已经深入,并且‘它’已经开始了……那么,‘归寂’协议的备用启动密钥,就在……”

他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嘶吼叠加的噪音淹没!画面疯狂闪烁、扭曲,陈组长的脸在噪点中变形、拉长,最后猛地变成一片漆黑!

胶片走到了尽头。

哒、哒、哒……放映机空转着。

火圈内的五个人,久久无法从刚才的影像中回过神来。

自毁协议是真的!而且,有备用启动方法!陈组长最后的话……

“密钥!他说了密钥在哪里?!”老周第一个激动地跳起来,差点碰倒椅子。

“噪音干扰了!没听清!”小雅也急了。

林岩的脸色却异常凝重。他看向沈薇,沈薇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是同样的骇然。

“不对……”沈薇的声音发干,“你们没发现吗?陈组长最后说话的时候……他的口型……”

林岩缓缓点头,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的口型,和他说出来的话……对不上。”

就在刚才画面被噪音淹没前的那一两秒,林岩清晰地看到,陈组长的嘴唇在动,说的似乎是:

“……就在……你们的……眼睛里……”

而几乎同时,沈薇凭借着对细微动作的观察,读出了另一个词:

“……胶片……就是……”

没等他们细想,一直专注倾听的林晓,忽然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她指着火圈之外,实验室的方向,声音撕心裂肺:

“它们来了!好多!从实验室里……出来了!”

众人猛地转头看向火圈外。

只见实验室那扇半掩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洞开。

门内浓稠的黑暗中,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正迈着僵硬而同步的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有穿着破烂白大褂的“研究员”。

有穿着旧式中山装的“干部”。

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山民”。

还有几个矮小的、像是“孩子”的影子。

它们无声无息地走出黑暗,来到火圈外围,停下。密密麻麻,几乎围成了一圈。

火焰的光芒跳跃着,映亮它们模糊、粗糙、但正在不断调整、努力向某种“完形”靠近的面孔。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吼叫。

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火圈。

面朝火圈内,那面刚刚播放了胶片的、还残留着些许光影痕迹的墙壁。

然后,所有的“它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

手指,指向火圈内的五个人。

不。

准确地说,是指向了他们五个人面前的……

那台已经停止转动、但片门里似乎还卡着一点胶片片尾的……

放映机。

林岩猛地意识到什么,霍然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另一卷胶片——那卷标签空白、只画着扭曲符号的胶片。

他想起陈组长扭曲的口型。

“胶片……就是……钥匙……”

而“钥匙”需要“眼睛”来观看……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看向圈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向放映机的“人”影。

看向它们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成型、却努力模仿着“专注”和“期待”神情的……

空洞的眼睛。

在这一刻,林岩明白了。

所谓的“备用启动密钥”,根本不是藏在某个地方的具体物件。

观看“自毁协议”胶片,是第一步,是激活。

而这卷画着符号的空白(或许并非空白)胶片……

才是真正的“钥匙”。

而“锁”……

就是他们这些,已经深入此地,已经被“它”注视和污染过的……

观看者的眼睛。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五张惨白绝望的脸,和圈外无数双无声催促的、空洞的“眼睛”。

那卷沉重的、画着扭曲符号的胶片,此刻在林岩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滚烫如烙铁。

看,还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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