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日残影
“家人们……猜猜看……”
“屋里……有几个人呀?”
那声音钻进耳朵,黏腻、阴冷,带着老周式的语调,却没有老周的温度。黑暗的木屋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老周本人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下意识地就要张口驳斥。林岩反应极快,在黑暗中精准地伸过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下,老周的嘴唇冰凉,正在剧烈哆嗦。林岩能感觉到他牙齿打战的咯咯轻响,以及压抑不住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别出声。林岩用眼神传达这个信息,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
沈薇和小雅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林晓则死死抓住林岩另一只胳膊,指甲深陷,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睛紧闭,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听觉上。
门外,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期待回应。
没有得到回答。
“啧……互动性不够啊……”门外的“老周”似乎有些失望,声音里那股空洞的诡异感更浓了,“不互动……怎么有流量呢?”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清脆,年轻,带着一丝努力掩饰却仍透出的怯懦和讨好——是小雅的声音。
“周哥……别、别吓他们了……”门外的“小雅”细声细气地说,“林岩哥,沈薇姐,开开门吧……外面好冷……雾里有东西……”
屋内的真小雅猛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无声地流淌。那是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几乎分辨不出的细微颤抖的尾音,都被完美复刻。
“是啊,开门吧。”又一个声音加入,是沈薇那特有的、略带清冷和艺术质感的语调,只是此刻也染上了一丝非人的平滑,“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些符号……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沈薇的身体骤然绷紧,抱着帆布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林岩的心沉到了谷底。模仿声音。它们不仅模仿外形,连声音、语气、甚至基于每个人性格可能说出的话,都在迅速学习。这种“学习”的速度和精度,远超之前胶片里那只猴子所表现的。是因为它们“观察”得更多了?还是因为……人类的情绪和思维,为它们提供了更丰富的“素材”?
“哥……”林晓忽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凑到林岩耳边,“不只外面……屋顶……也有东西……在‘变’……”
屋顶?林岩猛地抬头。木屋是简陋的斜顶,内部没有天花板,可以直接看到黑黢黢的房梁和铺着的防雨油毡。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晓听到了。那细微的、肉质重组般的窸窣声,从头顶传来。
它们不仅在包围,还在试图从上方侵入。
“不能待下去了。”林岩用气音对其他人说,“屋顶快撑不住了。我们得冲出去。”
“冲出去?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老周终于挣开林岩的手,压抑着声音低吼,恐惧已经让他有些失控。
“留在这里,等屋顶塌下来,或者等它们用我们的声音骗开门,死得更惨。”林岩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这是在手术台上面对突发危机时练就的语气,“听着,我数三下,我们一起用力把堵门的床和桌子推开,然后不管看到什么,别停,别回头,朝着一个方向跑——东北方向,旧实验室!”
“旧实验室?去那儿送死吗?”老周反对。
“那里可能是源头,也可能有解决问题的线索。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外跑可能永远绕圈子,只有去源头,才有一线生机。”林岩快速说道,同时从腰间小包里摸出了那瓶高浓度医用酒精和一小卷纱布,“沈薇,笔记里有没有提到它们怕什么具体的东西?除了放映机的光?”
沈薇在黑暗中飞快地翻动笔记,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天光(也许是雾气反射的某种奇怪辉光),勉强辨认着潦草的字迹。“火……强烈的气味……还有……‘不洁之物’?这里写得很模糊……‘秽血可暂阻’……”
秽血?林岩眉头紧锁。现在去哪儿找所谓“秽血”?
“酒精呢?高浓度酒精算不算‘强烈气味’和‘火’的替代?”林岩将酒精倒在纱布上,浓烈刺鼻的气味顿时在狭小空间弥漫开来。
“可以试试。”沈薇合上笔记,“但量太少了。”
“总比没有好。”林岩将浸透酒精的纱布缠在一根从破床架上掰下来的短木棍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胚子。他看向小雅,“打火机。”
小雅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打火机,递给他。
门外的声音又变了。这次,变成了林岩自己那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语调。
“晓晓,开门。是我。外面不安全,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林晓浑身剧震,抓住林岩的手猛地收紧。
林岩面无表情,只是将打火机擦燃,微弱的火苗跳动,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没有立刻点燃火把,而是将火苗凑近了堵门的木床边缘——那里有些干燥的、破烂的棉絮从床板缝隙里露出来。
火苗舔舐上去,棉絮迅速冒出黑烟,然后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
“一。”林岩低声道,将简易火把凑近那簇火苗,浸透酒精的纱布“呼”地一声燃烧起来,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和浓烈的酒精气味。
“二。”
他后退半步,示意其他人准备好。
“三!”
林岩一脚狠狠踹在已经燃烧起来的木床上!同时,老周、沈薇也用尽力气推向堵门的桌子和木床!
燃烧的木床和沉重的桌子被猛地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撞开!
门外的景象,在跳跃的火光中,瞬间映入眼帘。
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老周”,脸上挂着那副直播时惯有的、略带浮夸的笑容,只是眼神空洞,嘴角咧开的弧度僵硬而夸张。
一个是“小雅”,怯生生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但眼角的余光却斜斜地瞟着门内,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探感。
站在中间的,则是“林岩”。他穿着和林岩一模一样的深色外套,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正朝林晓伸出手。“晓晓,过来。”
这三个“东西”在火光出现的瞬间,动作似乎都凝滞了那么一刹那。它们脸上那高度拟人化的表情,在晃动的火焰光影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扭曲,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就是现在!
“跑!”林岩怒吼一声,将燃烧的火把猛地朝门口那三个影子掷去!
火把在空中旋转,带着淡蓝的火焰和刺鼻的酒精味道,划出一道弧线。
“林岩”和“小雅”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老周”则抬起手臂似乎想遮挡。火把落在它们前方的泥地上,火焰跳动,暂时阻隔了它们的视线和前进路线。
林岩一把拉起林晓,率先冲出木屋!沈薇紧随其后,小雅尖叫着跟上。老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
屋外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雾扑面而来。燃烧的火把在地上提供的照明有限,只能照亮几米范围。但就在这几米范围内,他们看到了更多。
木屋的墙壁上,紧贴着不止三个影子。在火光边缘的阴暗处,还有更多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地“贴”在木墙、窗沿、甚至屋檐下。它们仿佛是从木头里生长出来的瘤节,又像是黑暗本身凝结成的拙劣仿品。火光掠过时,能看到它们粗糙的、尚未完全定型的面部轮廓,和一些正在缓缓蠕动、调整的肢体。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影子并非完全一致。有些依稀能看出穿着破烂的研究员白大褂的轮廓,有些则像是山民的粗布衣服,还有几个……轮廓更小,像是孩子。
全是这些年,被困在这里,被“它”吞噬和取代的人。
“东北方向!”林岩头也不回地吼道,凭借着之前看地图的记忆和方向感,朝着雾气弥漫的林地深处冲去。
身后传来木料断裂的“咔嚓”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屋顶果然塌了一部分。紧接着,是一阵低沉、杂乱、仿佛无数湿滑物体在泥地上快速摩擦爬行的声音,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来。
没有人类的脚步声,只有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肉体与土地植被摩擦的窸窣声,密密麻麻,从后方和两侧的雾中包抄过来。
“它们追上来了!快!快啊!”小雅带着哭腔尖叫,她的体力最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林岩一手拉着林晓,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强光手电,但他不敢开。光会暴露位置,也可能成为“观察”的渠道。他只能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大致判断,在漆黑一片、盘根错节的林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脚下的落叶层湿滑厚实,不时有突出的树根和倒伏的枯木绊脚。冰冷的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缠绕着他们,阻碍着视线,也吞噬着声音。
“左边!左边有东西靠过来了!”林晓忽然尖声提醒,她虽然闭着眼被林岩拉着跑,但耳朵却灵敏地捕捉着周围的异动。
林岩猛地转向右边,同时用力将林晓也拉向这边。几乎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左侧的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带起一股微弱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风。
“它们……它们在驱赶我们……”沈薇气喘吁吁地说,她一直紧抱着笔记,此刻声音里充满了骇然,“像牧羊一样……想把我们赶到某个地方……”
林岩也意识到了。后方的追逐压力始终存在,但两侧的雾气中,那种被窥视和包抄的感觉时隐时现,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逼迫他们朝着某个既定方向前进。
那个方向……真的是旧实验室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选择。停下就是死,回头路被堵死,只能朝着这个被“安排”的方向跑。
肺部像要燃烧起来,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小雅的喘息已经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小雅带着哭腔,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老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往前拖。“不能停!你想被那些东西抓住吗?!”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林岩猛地刹住脚步。
其他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
“怎么了?”沈薇急问。
林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前方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栋比之前守山屋更大、更规整的建筑轮廓。砖石结构,平顶,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几扇窗户黑洞洞的,门似乎半掩着。
建筑的样式,有着明显的七八十年代机关单位的风格。门楣上方,应该挂着牌子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但门边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色油漆字迹,勉强能辨认出“……验室”的字样。
旧实验室。他们真的被驱赶到了这里。
而在实验室前方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些东西。
一张简陋的木桌。桌子上,赫然放着一台他们熟悉的8毫米胶片放映机,旁边还有两卷胶片盒。放映机旁,甚至还有一盏点亮的老式马灯,昏黄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小团光晕,仿佛在静候观众的降临。
而在桌子前方,对着实验室大门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把椅子。
四把旧的木椅。
以及一把看起来较新、像是从他们越野车后座拆下来的、印着某户外品牌logo的折叠椅。
不多不少,正好五把。
仿佛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观众席。
身后的窸窣追逐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雾气缓缓流动,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马灯,在空旷的实验室门前,静静燃烧,照亮着那台放映机,和那五把仿佛具有魔力的椅子。
“它……它想让我们看胶片?”小雅颤抖着说。
“这次……又是什么?”老周的声音干涩,他盯着那把属于他的、显眼的折叠椅,眼神复杂。
林岩缓缓走上前,靠近那张桌子。马灯的光芒照亮了胶片盒上的标签。一卷写着:“1974.10.29最终记录-自毁协议”。另一卷的标签则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下的扭曲符号,和沈薇素描本上的、石碑上的,如出一辙。
沈薇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符号,脸色苍白如纸。“这个符号……在笔记里提到过……是‘见证’……或者‘献祭仪式的完成’。”
她翻开笔记,快速找到一页,指着上面潦草而绝望的字句:“‘它们要观众……要见证者……观看,即认同;认同,即参与;参与,即献祭……最后的胶片,是钥匙,也是坟墓……不能看……绝对不能看……’”
林岩的目光从符号移到那台静静等待的放映机上,再移到黑洞洞的实验室大门。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
门外,是为他们准备的“座位”和“影片”。
而四周的浓雾和寂静中,那些东西,那些模仿者,正在静静等待着。
等待他们坐下。
等待灯光熄灭。
等待胶片转动。
等待……仪式的完成。
林晓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指着实验室一侧的墙壁,那里窗户破碎,里面漆黑一片。
“里面……”她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里面……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从我们进山开始……就在‘看’……”
她的话音刚落,实验室那扇半掩的漆黑大门内,毫无征兆地,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开关被打开。
又像是……
一把锁,被轻轻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