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时的年味
那时候,一进入凛冽的腊月,空气中便仿佛真的应和着那首古老而亲切的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整个村子酝酿已久的年味儿,仿佛被腊八这碗暖融融、甜滋滋的粥彻底唤醒,骤然就喧腾、鲜活起来。家家户户的重头戏便是杀年猪。谁家院子里响起猪的嚎叫,全村人便闻声而动,纷纷聚拢过去,那情谊就是:杀猪吃肉,主家慷慨,邻里同欢。那时的猪肉啊,滋味格外醇厚悠长!一头猪,农户们精心伺候上半年甚至整年,从不沾染半点育肥饲料,只凭田间地头的天然食粮慢慢滋养,膘肥体壮。能长到三百斤以上的,那绝对是令人啧啧称羡的“大猪”了。家境稍显宽裕的人家,往往率先操办这年尾的盛事。
村里人平日里是极其舍不得买肉吃的。因此,头几家杀猪的,乡亲们围坐桌旁,大快朵颐得最是酣畅淋漓。看着他们夹起一块块油汪汪、颤巍巍的大肥膘肉,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咂摸着滋味,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的笑容,那吃相,真是香得让人眼馋心热!
每逢杀猪,村里的能干妇女们必定倾巢而出,主动前来帮忙。灶房里,一派热火朝天:洗菜的埋首于清凉的水盆边,灵巧的手指翻飞;切菜的手起刀落,笃笃声清脆悦耳;炖菜的守着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小心地撇着浮沫;烧火的则蹲在灶膛前,适时添着柴禾,将灶火烧得旺旺的,映红了脸庞。大家手脚麻利,笑语喧哗,共同奏响这年关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家家户户的杀猪宴,菜式大同小异,却样样凝聚着乡土的滋味:
头道硬菜,必是那热气腾腾、浓香四溢的杀猪菜!秋日里收割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巧手编成细长的辫子,一辫辫挂满厂棚阴干。这晒得微微蜷曲、色泽转为深绿的干白菜,用时细细切成小块,再用滚烫的热水温柔地烫软,挤干水分。接着,与大块的猪肉一同投入咕嘟作响的大锅中,倾入那煮肉时积蓄了精华、乳白浓郁的老汤,汤水要恰好漫过食材。灶火持续舔着锅底,炖上约莫二十分钟,那令人垂涎的杀猪菜便香飘满院了。
第二道: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爆炒酸菜,酸香开胃,油润诱人。
第三道:细腻滑嫩的猪血肠,切成均匀的薄片,码放得整整齐齐装盘。
第四道:新鲜猪肝,同样切片装盘,顶上再豪爽地浇上一层辛香扑鼻、油亮亮的蒜泥汁。
第五道:色泽红亮、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第六道:干香筋道的炖豆角丝——做法与杀猪菜如出一辙。
那时候,远不似如今这般方便,街头巷尾菜店林立,四时鲜蔬唾手可得。勤劳的农人们深谙储存之道,秋收过后,家家户户的房檐下、窗台上,必定挂满、晒满了精心晾制的豆角丝、茄子干、干白菜、辣椒干等等干菜宝贝,这些便是支撑整个漫长、寒冷冬日的主要菜蔬来源。
村里的壮实老爷们儿,此时则摩拳擦掌,负责合力抓猪。他们用粗壮的麻绳牢牢捆住猪蹄,几人吆喝着号子,吭哧吭哧地用杠子奋力将挣扎的大猪抬起来,郑重其事地搁在大秤上称量斤两。朴素的农家,总也免不了那点小小的攀比心——谁家杀的猪个头最大、斤两最沉,便是开年第一桩值得炫耀的谈资。村里的妇女们,闲时最爱聚在村子中间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一边纳着鞋底或摘着菜,一边叽叽喳喳地传播着张家新鲜事、李家隐秘情的各种“情报”。
经验老到的杀猪匠,瞅准时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接着便用滚烫的开水反复浇淋猪身,烫透后,操起粗粝的砖头用力刮蹭,直至粗硬的猪毛尽数脱落,最后再用锋快的屠刀精刮一遍。待猪身收拾得光洁溜滑,便是开膛破肚、庖丁解牛般的利落分解了。新鲜温热的猪肉,一块块被迅速运往冰冷的厢房,静待天然冷冻。
离村子最近的集市,在五公里外的乡镇上,遵循着“逢五排十”的古老规矩。平日里集市略显冷清,唯有进了腊月,赶集的人流才骤然增多,显出年节临近的熙攘。村里人若有采购需求,必定套上那慢悠悠的毛驴车笃笃而去。精打细算的农户,若杀了一头猪,为了换些活钱,贴补来年开春的花销,往往会选择忍痛卖掉一两个硕大的猪腿。
那时候,去赶集于我而言,简直是充满诱惑的节日!父亲就在乡里上班,每次我总要雀跃地跑到他办公室转上几圈。父亲的同事们,见了我这小尾巴,总笑呵呵地塞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点心给我。父亲办完事,也常会牵着我的手,漫步到不远处那座历经沧桑、古朴庄严的辽代古塔下玩耍。他指着塔身的砖雕斗拱,耐心地为我讲述古塔悠远的来历与精巧的建筑结构。集市上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衣服、锃亮结实的农具五金、甜蜜诱人的各色糖果、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摊……最勾我魂儿的,莫过于集市上那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滋滋冒着诱人的油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许多从村里赶完集回来的乡亲,归途中便忍不住买上几根,就着这现成的美味,一路吃着回家,倒也省了到家再开火做饭的麻烦。
记得有一年寒冬腊月,父亲竟没能在家过年。他被一个巧舌如簧的外乡经商人骗走了辛苦钱。一过小年,父亲便心急火燎地,与一位同样义愤填膺的同事,千里迢迢奔赴那座遥远而湿冷的南方城市去追债。只因料定那人年关必回老家,这才在异乡堵住了他,却也生生错过了家中那顿最是珍贵的团圆年夜饭。爷爷奶奶担忧母亲独自带着年幼的我,山高水远,万般不放心,便特意派了尚在大学读书的老叔赶来。老叔那时风华正茂,满腹诗书,谈吐温雅,那几日伴着我,教了我许多新奇有趣的知识,直至父亲风尘仆仆、带着讨回的债款归来,他才放心离去。
过年之于彼时的我,滋味总是复杂。盼的是那簇新笔挺的衣裳,和震耳欲聋、火花四溅的鞭炮。纠结的,则是除夕一过,那挨家挨户磕头拜年的乡俗,真真成了我最深重的负担,避之唯恐不及。
腊月廿八、廿九的光景,村里家家户户便陆续涌进我家小小的堂屋。父亲是村里公认的“秀才”,大家纷纷捧着红纸,央他书写春联。父亲欣然应允,铺开红纸,饱蘸浓墨,挥毫泼墨,笔走龙蛇。我便成了小小的“镇纸童子”,屏息凝神地按着那渐渐铺满土炕、甚至蔓延到地上的、墨迹淋漓的春联,心底油然升起对父亲遒劲书法和满腹经纶的无限钦佩。
待到年三十清早,家家户户便忙着张贴这新年的祝福。有一年,村里闹了个不小的笑话。一户人家不识字,竟糊里糊涂地把本该贴在猪圈门上的“六畜兴旺”,端端正正贴在了自家堂屋的大门上!待到初一清晨,拜年的乡亲们络绎不绝地登门,瞧见那醒目的大字,才愕然发觉,顿时哄堂大笑。这桩趣事,成了那年正月里家家饭桌上津津乐道的谈资。